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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災年

過災年

作者:顧景江
坐月子最怕上火。一著急,車轉軸老婆就病了。車轉軸粗手笨腳地下廚,給老婆熬了一盆小米粥。剛端上桌兒,沒等涼透就讓這幫「狼崽子」給搶了。車轉軸抄起笤帚就要打,舉到半空中又撂下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選自《天池》
夜深了,車轉軸假睡。他等到七個小腦袋發出均勻的鼾聲,便急忙摸黑爬起來,到廚房偷偷做飯。這回他在小米粥里還煮了兩個紅皮雞蛋。他附在老婆臉上輕聲說:「起來!悄沒聲地,趁熱吃了!」
車轉軸回到家中,將這些糧食浸入盆中,認真淘洗。不論玉米、黃豆,一律磨成麵粉。他讓老婆摻上野菜,蒸出一鍋又一鍋團團。孩子們放開量吃,吃飽了就滿大街野跑,歡著呢。
覓食歸來的鴿子,渴了就喝上九_九_藏_書幾口浸過鹽的石灰水。鴿子越喝越渴,越渴越喝。喝多了石灰水就反胃。十隻鴿子搖著小腦袋,不住地往炕席上甩食。待它們把食囊中的糧食甩凈,又開始餓得慌。於是,鴿子們一彈腳,撲愣愣地飛起來,箭一樣,射向生產隊的莊稼地。不到兩袋煙的工夫,鴿子們再一次飛回來,喝水、甩食兒……
挖到一定深度,鼠洞岔向兩個方向。車轉軸笑了,他順著寬洞挖去,果然挖出一個「糧倉」。一堆金燦燦的糧食,籽粒飽滿,在陽光下十分奪目。車轉軸摸出口袋,小心翼翼地收起糧食。他沒有把糧食裝盡,而是留一少部分。他俯下身去衝著另一側窄洞口說:「鼠老弟!你接著偷,啊!這裏的民兵不管你。」
「鼠糧」加上生產隊的「低標準」湊起來,半糧半菜,半干半稀,總算讓車轉軸一九-九-藏-書家人熬過一春一夏。轉眼來到秋天,生產隊的莊稼看得格外緊。專職「護秋」的社員,腋下夾著鐮刀,靴躂靴躂可地走。武裝民兵騎著馬,噠噠噠噠地圍著莊稼地轉,不給偷糧人半點兒空隙。車轉軸心裏十分清楚,這個時候不抓撓點兒,等地里的糧食一入倉就一點兒機會也沒有了。我這八個兒子冬天可咋活喲!就在車轉軸苦無良策,仰天長嘆之際,一泡鳥屎落在他臉上。車轉軸一拍大腿說聲:「有啦!」
在人們的愁嘆聲中,終於送走了三年自然災害。有一天,生產隊長和車轉軸走了一個對頭碰。隊長突然停下來問道:「哎,我說車轉軸,你說這三年災害鬧得咱村老少爺們兒死的死,病的病,好人也餓得走路打晃,眼冒金星兒。你一大家子人咋活得那麼結實呢?」
天一擦黑,車九*九*藏*書轉軸悄手躡腳地爬上房頂。他輕輕地掃起炕席上的糧食,裝入口袋中,掂了掂有十幾斤呢。
車轉軸笑嘻嘻地說:「托隊長的福唄!」生產隊長說:「你少給我打花胡哨,等我有空兒給你那花花腸子捋出來,數數幾道彎兒。」車轉軸只管嘿嘿笑,也不頂嘴。
整整一個大秋天,車轉軸美美地欣賞著他的那群鴿子,咕嚕嚕叫著,在房頂上頻繁起落的景象。隨著鴿子們「航班」增多,車轉軸家地窖里那口大缸中的糧食也迅速豐盈起來。車轉軸估摸著能有四五百斤呢。
車轉軸說他老婆是一棵寶樹,一授粉就掛果。結婚八年,一口氣給他生了七個兒子。把車轉軸樂得眉梢兒一顫一顫的。轉過年,小八兒一沾炕席,車轉軸傻眼了——正趕上1960年的災年。
車轉軸苦著臉說:「我的媽呀!這可要老子命啦!」
九九藏書一亮,車轉軸就扛著鐵鍬出門了。他在公社糧庫附近轉來轉去。執勤的民兵見他可疑,把槍栓拉得嘩啦嘩啦響。車轉軸並不理睬,他轉到一個老鼠洞前停住腳步。他仔細觀察洞口老鼠的足跡,還用手指感覺洞壁的濕度和硬度,以此推測老鼠出沒頻率。他斷定洞內肯定有糧食。於是,揮鍬鏟土。
車轉軸老婆抽噎說:「他爹!實在不行就把小八兒送人吧?」車轉軸火燎似的說:「別介!小八兒長大了指不定能當上生產隊長呢!我可捨不得。」
車轉軸在市上買來十隻鴿子,養在房檐下一溜暖窩裡。他在他家土房的平頂上,鋪上兩片炕席,擺上一個淺沿盆,盆中盛滿鹽水,水中浸上幾塊生石灰。
車轉軸老婆一口粥一把淚地吃著。這工夫老大醒了,揉著眼問:「你們幹啥呢?」「別出聲!別出聲!算你一個。」車轉軸連忙捂九_九_藏_書住老大的嘴。可是,被角一呼搭,老三坐起來了:「媽!我餓。」這一嚷不要緊,那五個小腦袋也豎起來了。七個孩子鼓著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盆中的兩個雞蛋。車轉軸說:「人多,蛋少,只能拈鬮。拈不著蛋,給我麻溜睡覺!」七個孩子拈的都是「空鬮」。一個個掃興睡去。車轉軸把兩個雞蛋偷偷塞給老婆。老婆這時早已哭成淚人,哪裡還能咽得下雞蛋。
車轉軸見好就收。他撤去炕席,犒勞鴿子,準備一冬無憂地過他的小日子了。
過了個把月,車轉軸提著鐵鍬又找到那孔鼠洞。他撥開鬆土,見那「糧倉」果然又滿了。他如法炮製,又裝好糧食,衝著窄洞口說:「鼠老弟,謝謝了。啊!過了災年我還你。」這時,車轉軸聽到洞里傳出小老鼠的叫聲,他感到內心隱隱作痛。他從袋子里抓出幾把糧食放回鼠倉,轉身提起袋子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