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我送出去的禮品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堆滿了一桌子。

我在春日陽光下木樁一樣傻站著。

我對著正在消散的人流，像在勞務市場招工一樣喊，我可以漲工資，200元，300元都可以……我等著你們報名，名額有限啊。

麻爺說，幾位不嫌我老漢，我算一個。

我的父老鄉親啊！我的心裏忽然一陣熱。

我只好拎著一份份禮品，找村裡的老爺兒們搭訕。他們這幾天一直跑前跑后幫忙，每個人都是一臉油汗。見我對他們笑，知道要請八大腳。我給他們上煙，和他們握手，把禮品往他們手上塞。但是，我始終沒有跪下去。

我不以為然地說，那怎麼行！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可以跪天跪地跪祖宗，別的我做不到。都解ｒeａｄ.９9cｓw•coｍ放多少年了，怎麼可以這樣？

八個人，一人一條手巾，一塊香皂，一雙鞋，一包點心。

人群似解凍的河流一樣緩緩流動起來，瞬間，河水彷彿流經沙漠地帶似的，一滴水也不見了。

幾個漢子嘎嘎地笑了。

麻爺也笑了，順手抄起了一根抬棺材用的杠子。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一個人進院子報名。

領頭的漢子笑了，他拍拍麻爺的肩膀說，沒問題，人們不是說，人老骨頭硬，越老越有勁嗎？

麻爺瞪我一眼，氣洶洶地嚷道，你沒聽說過，死了老人，見人矮三輩嗎？這幾天人來客往的，全是你弟弟行的大禮，不少人背後都在戳你這當老大的脊梁骨了。讀了大學當了老闆不得了啦？read.99csw.com老規矩不講啦？

一群陌生人突然闖進院子，一個，兩個……一共七個。七條漢子排在我的面前。春日陽光打在他們身上，花了我的眼。

麻爺急了，嚷道，你發什麼愣？還不趕緊去。

我長長出了口氣，看看麻爺，麻爺別轉了臉。

我愣了，久久不說話。我畢竟受過高等教育，有些古老的做法真是不敢苟同。

他們送還了禮品，仍然不知疲倦地幫忙。

第二天一大早，幫忙的人們都來了，黑壓壓地擠滿院子。麻爺悄悄對我說，現在請人還來得及。

行什麼大禮？

不是你說的那回事兒，請八大腳，必須孝子自己出面。

我的臉肯定紅得像公雞的冠子。我發怒的時候照過鏡子，我一生氣就這樣。我一傢伙把禮品ｈｔtps://ｒead•9９ｃsｗ.ｃｏm全掃到地上，還在上面使勁跺幾腳，拍著桌子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這個邪。

那還不容易？您老派人買去。

院子外溜進來一個人，伸手奪走了麻爺的杠子，擠進漢子們中間。是我的弟弟，在弟弟身後，湧進來一堆村裡的漢子，他們的手裡都拿著杠子和繩索。他們惡狠狠地圍著七條漢子，眼睛里噴出火來，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們。

爹的墳地早就看好了，要葬在爺爺旁邊，爺爺的另一側，安葬的是奶奶。爹生前已經說過，他要守著爺爺奶奶。那塊墳地在黃土嶺半山腰上，通往墳地的是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坎坷難行。要把爹抬上山去，還真不容易。

我沒吱聲，上牙齒緊咬下嘴唇，將嘴唇咬破了，我嘗到一絲絲甜甜的血腥味。

八大腳衝進靈堂，七手八腳綁棺木。後來，麻爺悄悄告訴我，那七條漢子，都是他兒媳婦的娘家人。是麻爺讓他們出面激怒黃泥灣的男人，免得我下不了檯面。

領頭的漢子吆喝道，你們自己出一個人，搭把手，行嗎？

日上三竿了，人們按照麻爺的安排做一些雜活，無活可乾的，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談古論今。

我輕蔑地笑笑，高聲大氣地對大夥說，現在咱們國家講市場經濟，今天，凡是自願當八大腳的，每人100元工資。

麻爺冷笑幾聲說，那你就試試看吧。

我攔住了他們，不由自主地跪在他們面前。我哽咽地說，各位叔叔哥哥，我謝謝你們了。說ｈtｔpｓ://ｒｅad.９9ｃｓw•ｃom著，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早買好了，專等你去請了。但是，我要告訴你，請八大腳，不管老的少的，也不管輩大輩小，都必須給人家行大禮。

麻爺問，你打算讓你爹臭在家裡嗎？

我們黃泥灣的男人沒有死絕，不用你們來收屍，都給我滾。他們憤怒地叫喊起來。

麻爺說，老大，趕緊把八大腳請好啊。現在青壯年都外出了，只有幾個半老頭在家，趕緊選幾個還有把子力氣的，明天抬你爹啊。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黃泥灣紅白事兒都是麻爺主持。麻爺是我爺爺的親弟弟，小時候害過天花，留一臉細白的麻子。麻爺年高輩長，懂得老禮老規矩，任何事情交給他，准沒有錯。

我大大咧咧地對麻爺說，您老看著安排吧。

咋樣請法？

就是給人下跪，給人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