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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張貫全

我找張貫全

作者:貓郎君
「你找誰?」我朝樓道里悄悄瞥了一眼,警惕地問。他的聲音嘶啞低沉,「我找張貫全。」
我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他穿了件白色的襯衫,平直的下擺像小學生那樣松垮垮地垂在外邊,我很少見到成年人有這樣穿白襯衫的。樓道里的聲控燈亮在他斜後方,暗黃色的光線從他身後打過來,使他的臉顯得黑糊糊的,就像是被火燒焦了似的。他的嘴咧著,臉上凝固著一個古怪的笑容。
房東挪動著肥胖的身體,像一個稱職的博物館講解員一樣,帶著我把各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最後我們站到一扇鎖著的暗紅色木門前,他遲疑了一下,略帶歉意地對我說:「這裏面是個小儲物間,因為前任房客遺留了些物品放在裏面,所以就鎖上了。因此,你可能暫時用不了這個儲物間,不過我可以酌情給你減點房錢,你看能接受不?」又不是什麼大問題,沒什麼不能接受的,我豪爽地點了頭。我們簽了份為期半年的租房合同。

4

可這並不算完,第二天夜裡十一點多,當又一個陌生的聲音嘻嘻笑著,隔著鐵門對我輕飄飄地說出「我找張貫全」時,我渾身開始止不住地哆嗦起來。我豁出去了,奔到窗檯前操起一個花瓶,猛地拉開門。可是,只有一陣飄蕩在樓道里的風打在我臉上,吹起我的頭髮,門口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怎麼會打錯?」他咕噥了句,好像是擺弄了一下電話,然後他的聲音再次漲起來,霸道地說,「不可能,就是這個號,你趕緊的。」「那你告訴我你找誰?」我無奈地說。「我找張貫全啊,你不就是張貫全嗎?」

2

我告訴他,從我住進來這幾天就一直沒消停,一直有人跑來找這個張貫全,可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甚至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許他熟人不知道他已經搬走了,所以來找他,這沒什麼。」他勸我,但越說聲音越小。
張貫全販毒,也吸毒。在我來之前,他在這裏租住了半年多,直到兩個月前的那一天,有個叫猴子的朋友在他這兒扎了一針,然後就莫名其妙地死掉了。猝死,這是不少吸毒者走向死亡的方式。他守著那具屍體發了半宿的愁,只好跑到派出所去報案,舍卒保車,他坦白自己吸了毒。警察勘查了現場,解剖了屍體,認定不是刑事案,也就沒太深挖,屍體運走,鄰居們都以為死的是他。但他的走運也是有限度的,他給送到戒毒所強制性戒了兩個月的read•99csw.com毒。
「你找誰?」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塌鼻樑女人,她穿著帶有卡通米老鼠圖案的睡衣睡褲,焦黃的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她把門開了一道縫,鼓溜溜的兩隻眼瞪著我,表情就像一隻驚恐而好奇的娃娃。
「誰?」「張貫全。」他看著我的眼睛,臉上的表情一絲一毫都沒有動彈,從他咧開的嘴角里,我甚至看到了紫紅色的牙齦。我搖搖頭,乾脆地告訴他,「你找錯地兒了,沒這個人。」可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把視線越過我的肩朝房間里探過去。這個舉動徹底激怒了我,我瞪起眼朝他嚷嚷起來,「瞎他媽看什麼,都說了沒這個人,趕緊給我走。」也許是我這副聲色俱厲的模樣震懾了他,他戀戀不捨地朝房間里最後張望了一眼,彷彿他的情人此時就站在我房裡一樣。他轉過身慢騰騰地走了。
從戒毒所出來后,他溜回來拿他的東西,發現房子里已經搬進了新的租客。對他來說,打開房門倒是輕而易舉,他有鑰匙,鎖並沒有更換。不過他觀望了幾天,一直沒敢輕舉妄動,他發現了一件怪事,幾個神秘的陌生人經常在夜晚敲響房門,口口聲聲說要找他。這令他迷惑不解。難道是便衣?
我戰戰兢兢地在這棟房子里睡了最後一晚,第二天一早跟著中介公司的人去看房,房子還不錯,在猶豫了半天是不是該再搞一張紙條留給房東后,我決定還是算了。毒販厲害,中介公司的朋友們同樣也很不好惹,現在我的心臟早已脆弱不堪,我決定從今往後,對待別人都要誠懇一點,這是個不大不小的教訓,我吸取了。
「來了好多警察,樓門口還拉起了藍色的帶子,跟電影里演的一樣。我媽不讓我出去,我就趴在陽台上看,樓下圍了好些人。後來那個死人就被抬出來了,他給裝在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裡面,就跟我媽到超市裡買的帶魚一樣,也是用黑塑料袋裝。後來他就給抬進一輛小麵包車,拉走了,警察也走了。」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不時空出一隻手,抓一把薯條填進嘴裏,嚓嚓地嚼著。我問他:「那個人活著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過他?」他點點頭,「那個人是個光頭,這裏還有一個黑痣。」他用手指點了點嘴角附近。他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我,「叔叔,你在那間屋子裡住了這麼多天,有沒有看到他的鬼魂?」我一怔,摸摸他的頭,「你們老師沒跟你們說,世界上沒鬼嗎?」可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以前我也是那麼覺得的,可是幾天以前,我真看到他的鬼魂了。」他抬起頭來,驚恐read.99csw.com地直視著我的眼睛,「所以我覺得我們老師是在瞎說。」
在一家小飯館里吃了碗面,我猶豫了好半天,還是壯起膽子往回走去,我得收拾一下東西,要是一切順利的話,明天下午我就能搬出這套倒霉的房子了。我掏出鑰匙打開鐵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漲起來,也淹沒了我的房間。我站在門口,屋裡黑蒙蒙的,涌動著一股陰冷的氣味。我的頭腦中閃現出這樣一幕畫面,黑暗中,那個光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我只要一開燈,就會看到他衝著我咧開嘴笑笑,他全身上下,包括他光禿禿的頭上,都布滿了青紫色的、蝴蝶似的屍斑。我深吸了口氣,摸索著按下牆壁上的開關,黑暗頃刻間融化無蹤,乳白色的燈光讓客廳里的一切像沖洗照片一樣顯現在我眼前。我把廚房、廁所、卧室所有的燈都打開,長吁一口氣,靠在沙發上,可就在這時,我聽到房間里的什麼地方,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啪嗒」聲,我的心臟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告訴我,周四那天晚上他到小區門口的超市買冰淇淋,回來時有個男的在他前邊慢悠悠地走,由於光線很暗,他只看到一個黑糊糊的背影。那個人走到他家那棟樓的樓門前卻停住了,然後拐了進去。這時,一樓的聲控燈亮起來,男孩猛然發現他是個光頭,而且他嘴角上的那顆黑痣清晰可見,男孩認出他正是前段時間住在我這套房子里的男人。他打了個冷戰,揚著臉問我:「你說這不是他的鬼魂嗎?他一定是從放屍體的地方跑回來了。」
「你幹嗎呢,趕緊給我開門啊!」電話里的男聲飛快地說。我怔了下,隨即問他找誰,他立刻更為焦急地說道:「別鬧了,我剛上來,就在你家門口呢,我敲門你聽不見嗎?」我把電話從耳邊拿下來,側過來朝空氣中聽了幾秒鐘,可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到。我更加確信這是個打錯的電話,於是把手機重新貼到耳邊,耐心地告訴他打錯了。
選自《百花》

3

1

兩天後,從一個小區里玩耍的小男孩嘴裏,我得知了我租住的那套房子里,兩個月前曾經死過一個人。男孩就住在我隔壁那棟樓上,我用一袋小食品從他那裡交換到了想要的情報,比起那些大人們的諱莫如深,小孩子通常是單純而無所顧忌的。
我分辨出那是房門上鎖的聲音,而read•99csw•com在那個方向,只有一扇門。我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我衝到廚房裡抄起一把菜刀,一點一點地,輕手輕腳地,朝儲物間那扇暗紅色的木門挪過去。我握住把手,暗暗加力,仍舊是鎖死的。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凝神諦聽,有一刻,似乎給我捕捉到了些微的響聲,但我不能斷定是人發出的。我退後兩步,擎著菜刀,打量著這扇門,猶豫著是不是應該用暴力的方式來開啟它。
就在這時,我聽到鎖簧清脆地響了一聲。我的心臟隨之一陣緊縮,彷彿被一隻手攥住了一樣,我急退幾步,揚起菜刀,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著,眼睛死死盯在門鎖上。就像恐怖電影的場景一樣,門被一點一點地拉開了,一張臉悄然浮現在門裡黑暗的背景上,那是個光頭,一顆黑痣則像個黑色的小洞附著在他的嘴角邊。他咧開嘴陰鬱一笑,「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我是張貫全。」
跟房東在電話里掰扯了半天,也沒有什麼結果。放下電話,我在地板上走來走去,走到小儲物間前時,我停住了。房東說過,裏面放了些那人沒帶走的物品。可他既然退房,怎麼還會把自己的東西留在房主家裡,而房主居然也同意,還專門為他騰出一個房間來放這些東西。我越想越覺得裏面有蹊蹺。
「張貫全是誰?」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房東的電話。「你從哪兒聽到這個名字的?」他聲音中的懶散頃刻間消失了。「你別管我從哪聽到的,你告訴我這人是誰。」他猶豫了一下,說,「是在你之前租房的房客。」「那現在他人呢?」「你說呢?當然是退房走了,要不我怎麼把房租給你?」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抬起腳猛踢了一腳鐵門,同時響亮地罵了聲娘,噔噔地走回到客廳。我的憤怒表現得有點虛張聲勢,更多的是在為自己的膽怯站腳助威。我挺著腰坐在沙發上,心一直懸著,耳朵也像貓一樣立著,心裏有一點涼刷刷的。幸好敲門聲沒再響起,我綳了一會兒,慢慢鬆弛下去,伸出手指摸了摸鼻尖,竟然揩下一滴汗珠來。
我睜開眼,無奈地坐起來,就在我準備打開壁燈時,我聽到枕頭下面的手機發出了嗡嗡的蜂鳴音。是個陌生的號碼,我接起來,電話里傳來一個急迫的聲音。這不像是個午夜的電話,聽起來倒像是來自於陽光充沛的白晝。
「我就住對門。」我指了指背後的鐵門,又像搖鈴鐺那樣晃晃手裡的鑰匙。她把門開大了一些,「有什麼事?」「我剛租的房,才搬過來沒幾天,想跟您打聽點事兒,關於我前面那個房客的,不知道大姐對那個人留意過沒有,能不能跟我說https://read.99csw.com說?」就在這時,我發現她的臉色忽然就白了。「你別找我,你去問別人吧。」她飛快地吐出這句話,然後就像一隻草原鼠那樣敏捷地縮回門裡,「砰」地關上門,就好像站在門外的是個十惡不赦的兇徒,會闖進去強|奸她似的。
咚——咚——咚——咚——
其間,他給房東打電話,說他出來后還要續租,請求房東別把房子租出去,可房東怎麼還敢讓他住,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房東幫忙把他的物品歸攏一下,放進那個儲物間里鎖好,等他過段時間回來拿。他在話語里稍稍添加了一點恐嚇的意味,房東也只好答應了。他倒不在乎衣物鞋襪那些破爛。他剛購進的幾百克白粉就藏在儲物間天花板上他精心改造過的暗格里,為保險起見,他可不希望後面的房客走進那個房間。
那是個陰雨連綿的午後,我跟著一個胖子去看他的房子,我想租房。其實昨天上午我已經看過那套房了。我先找的房屋中介公司,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小夥子熱情洋溢地帶我看了房。我心裏滿意,嘴巴上卻說還要再想想,等他鎖好門我倆分道揚鑣后,我悄悄殺了個回馬槍,把一張事先寫好的紙條貼在防盜門上:房主你好,我要租你的房,請聯繫我。13552357183。那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房東的電話,就這樣,我們甩掉了討厭的中介,各自省下了一筆中介費。這是我租房的一個小竅門,每次我都這麼干。
我決定搬家,另找一處房。撥房東的手機,關機,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即便不退房租我也要搬。黃昏時分,我在小區附近找了家中介公司,約定明天去看房,他們的中介費也不低,看來我回去還得寫一張紙條。
兩天後,我幾乎已經把這件事淡忘了。但那天傍晚,我的門又給敲響了。
原來是這樣。搞清楚了其中的來龍去脈,張貫全這才完全放下心,潛入房內取他的貨,不想剛進門不久,我就回來了,他有些心虛就悄悄按下鎖簧,沒想到反倒被我發現了。就這樣,我們碰上了。他讓我不要多管閑事,否則,他拍了拍褲兜,陰冷地笑笑,「我這傢伙也不是吃素的。」他說話時,我的菜刀一直舉著,胳膊都麻了,最後我垂下手臂,乖乖地為他閃開讓路,放走了他。
他覺得其中一個男的有點面熟,尾隨其後,發現那人進入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他這才想起,當初他的房子就是通過這家公司租到的,而這個年輕人正是負責他的業務員。這令他愈發感到疑惑,中介公司的人為什麼要找自己?於是,他上前問年輕人怎麼回事,年輕人先是詫異,然後笑著代表公司表九九藏書達了歉意,他說這隻是對那個不守信用的求租者(也就是我)的一個小小的懲罰,那些半夜敲門的人都是他的同事。他憤慨地說,我們得好好調|教一下那小子,要是租房的都甩開我們直接交易,那我們干中介的還不得喝西北風去?
我來到儲物間的門外,端詳那扇門,暗紅色的木門鏤刻著花紋,黑中透紅,把手像是黃銅的。我明知道上著暗鎖,還是不甘心地搖動了幾下門把手,紋絲不動。我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最後沮喪地踢了它一腳,抱著肩膀回到卧室里。我感到心神不寧,但是又毫無辦法,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兒,但我又找不到這些不對勁兒到底埋藏在哪裡,它們像是釘子似的深深地釘在木頭裡,可是從表面上我卻什麼都看不出。
但是,在我搬來后的第三天晚上,我開始感覺到一種怪異的氣氛瀰漫在這套房子四周。那是一種神秘、不確定的東西所帶來的壓迫感,它不是來源於房子內部,而是來自於一些奇怪的陌生人。第一個人就是那天晚上敲響了我的房門。當時電視屏幕上新聞聯播正在奏起熟悉的旋律,我聽到了敲門聲,有點怪,不是我們通常敲門那種緊湊的、富有生氣的嗒嗒嗒,而是節奏僵硬遲滯的嗒——嗒——嗒。
那天半夜,外面刮著好大的風,窗戶暴躁地響著。我躺在黑暗中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聽著風聲時遠時近地呼嘯,一會兒尖銳,一會兒遲鈍,隔一會兒,床頭寫字檯上的電腦顯示器就會「砰」地發出一聲輕響。我知道是它自身重力所導致的聲音,可一閉上眼,我就覺得像一個面目不清的人正站在電腦旁,不時伸出一隻手在顯示器上輕輕拍一下。
我一下子把手機拋了出去,彷彿一瞬間那裡湧出了好些條冰冷濕滑的肉蟲子,正烏壓壓地朝我耳朵里爬。
我在門后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兒,隔著一道不到五厘米的鐵板,跟門外的人對峙著。敲門聲有條不紊,細水長流,輕輕的,緩慢的,節奏均勻得像是呼吸一樣。這是扇老式的防盜門,討厭的是沒有門鏡。因此,僵持了一會兒,我不得不問了一句,「誰啊?」「我。」一個低低的女人聲立刻透過門板飄進來。「誰?」「我。」我仍舊沒有分辨出聲音的主人來,於是把聲音提高了一些,「你找誰?」「我找張貫全。」這個名字像是一瓢冰水潑過來,激了我一下,我扯著脖子衝著鐵門大喊起來:「我這沒這人,別他媽敲了,趕緊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麼過激的反應。我聽到她在門外笑起來,就像一個患有肺氣腫的病人在吃力地倒氣,「你叫張貫全過來一下,我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