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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座鐘里的合影照

老座鐘里的合影照

作者:楊涿
任憑我一個勁兒說著「笑一笑」,她的嘴角依然沒有動。「咔嚓」幾下,每一張都同樣木然的表情,和黑白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外面的風很大,牆上準備好的白色婚紗被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地上落滿灰暗的影子,像一個吊著的無頭女屍,掛在椽子上。小趙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我強支著自己的眼皮抬頭看了一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真是見鬼,沒見過她這樣的客人。小城裡的客人說是拍婚紗照,其實也就那一件衣服,隨便拍幾張就完事;雖說簡單,但她找的時間可真是夠人受的。
我不敢再胡思亂想,用被子蒙住頭,再也沒揭開來。
一股風和一個女人一起吹了進來。
鍾在滴答滴答地走。我和小趙呆坐在樓下,等待那個女人的到來。對我來說,每一個客人都是上帝。她預約在今天晚上,而且是非今晚拍攝不可,就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所以我們必須得等。
真是奇怪,哪有拍婚紗照一個人拍的?還大半夜的。奇怪歸奇怪,畢竟是客人,小趙趕緊幫她化妝,讓她換上那件潔白的婚紗。她平靜地站在燈光下,臉上沒有一點笑,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相機。透過相機,我看到孤單單的一個新娘,獨自一人坐在木椅上,雙手平放在腿上,一動不動,表情木然,臉色煞白,眼神空洞,她的身旁擺著那隻老鍾,卻沒有新郎。
我正想說點什麼,突然,電話響了起來,嚇了我倆一大跳。我接起來,連著「喂」了幾遍,那端就是沒有聲音。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甚至能聽到自己撲騰撲騰的心跳聲。就在我準備掛掉時,裏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喂……」
女人衣著單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個臉,露出的一隻眼睛也並不看我們,她徑直走向牆上掛著的白色婚紗,幽幽地說:「我是來拍婚紗照的。」正在這時,那隻老鍾突然響了起來,當——當——當——響了十二下,把我和小趙嚇了一跳。
房東老頭來收租金了,小趙帶他上樓拿錢。走到我床邊的時候,我看見他不經意地朝屋頂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我。從他那不自然的表情里,我猜這個屋子一定有問題!我沒有給他拿錢,只是深深地看著他,又抬頭看了看那根破舊的椽子,等待他自己把這裏的故事講給我聽。
這一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腦子裡不時跳出那個奇怪的女人,那斑駁的繩子,那暗紅的血。拍照的客人依然不會微笑,可我卻沒有太多心思去教他們,於是照片https://read.99csw.com拍出來我覺得很像死人。
轉眼間我來這座小城已經一年。去年四月,我好不容易在小城的這個偏僻的地方找到了這間屋子,因為它很便宜。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很老的座鐘,雖然不太准,但是蠻好看的。一個牙都掉光了的老頭將它以很低的價錢租給了我,且每半年才收一次租金。
突然,她轉過頭,前面的那縷頭髮被甩到了後面。天啊!那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臉,煞白、沒有一點血色,空洞而無神的眼睛——她是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女人!
老人點了點頭。
「什麼血啊!」老頭笑了一下,「這屋子久了,椽子舊了,有的地方腐爛了,外面的雨水滲了進去,就成暗紅色了。你呀,還真是膽小!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麼鬼。」說完,拿著租金走了。

2

我推開門,就看見了那張剛剛沖洗出來的照片。那是一版黑白照片,一共有八張,整齊地排列著,上面是一個男人,乾瘦,顴骨很高,表情木然,沒有一點微笑,一雙眼睛空洞而無神,在照片上看著我,似乎要把我看穿。
老頭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慢慢地在椅子坐下來。窗外又颳起呼嘯的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敲打著窗戶。
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一樣沒有表情。他們的頭挨在一起,似乎一輩子都不想分開。男孩子很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看著不知名的角落;那個女孩子,就是那個獨自來拍婚紗照的人。
「笑一笑,就這樣,注意不要眨眼睛,好!」「咔嚓」一聲,閃光燈閃過,一天里最後一張照片終於拍好了。看了一下記錄,30張。送走最後一名顧客,我準備收工,轉身把相機扔給小趙,讓他拿到樓上的暗室里沖洗。
小趙突然地說:「她不是鬼,肯定不是鬼!」
小趙鼓了鼓勇氣,終於說:「對不起,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是跟你鬧著玩的。前天是愚人節,早上上班的時候,我在路上撿到一張黑白照片的底片,就是那個女人的,我覺得挺嚇人的,就想出這個主意和你鬧一鬧,第一天你沒信,於是第二天我又接著騙你,這回把你嚇得不輕。可沒想到的是,那個女人她真的來拍照了!真是見鬼了!這世界怎麼這麼小!」
第二天沒有多少客人。因為天氣不是很好,天陰沉沉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落下雨點。地面塵土飛揚,風捲起的沙土直敲打照相館的窗戶。九-九-藏-書我擺弄那些照相器材,小趙在櫃檯後面,整理昨天沖洗出來的照片。突然,他轉過頭,對我說:「我昨天仔細想了想,最近好像真沒有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來過……」他表情凝重,眉頭緊鎖。
「我沒拍過他啊。你不會又從哪裡撿來的吧?」我問小趙,小趙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仔細一看,突然發現那個面孔再熟悉不過,和座鐘里那張合影上的男人一模一樣!
我幾乎要尖叫出聲來,小趙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張得老大。莫非我們真的是活見鬼了?她到底要幹什麼?
她點點頭。
「血!」我大叫著。
小趙是我的幫手,白天幫我招呼客人,給客人化妝,晚上負責沖洗底片,沖好后回家。我一個人住在照相館里。照相館不大,但是有兩層。底下一間做工作室,用來拍照片,旁邊的小倉庫里放些平時常用的幕布和攝影器材,還有拍婚紗照用的乾淨潔白的婚紗。
當我從噩夢中翻身坐起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小趙已經在樓下忙碌地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了。拉開窗帘,窗外依然是個壞天氣,雨不再下,天空卻低沉得讓人窒息。牆上的婚紗已被小趙拿到樓下去了。
我躺在二樓的床上,現在每次睜開眼睛都會看見那根椽子,然後就會想起那個夢——那個女人吊在上面,一搖一晃的,嘴角滴下血來,落在我的臉上……
「我今天好像沒拍過這樣的一個人……」我有些奇怪。小趙也隨聲附和:「我也不記得今天來過這樣的一個人啊。」可能是我們最近比較忙,忙得昏了頭吧。我把照片扔回原處,這時我才猛然發現,那竟然是一張黑白照,整整一版!

3

是個女人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可是從話筒里傳來卻很空靈。原來是一個女人要來拍婚紗照,我對小趙說:「明天有人要拍婚紗照,一會兒你把那件婚紗洗一下,一夜肯定能幹。」他答應了一聲,轉身進倉庫去了。
老人說他也記不清她長什麼樣了,於是叫小趙去把老鍾打開,說裏面藏著一張他們兩個曾經的合影。我的天,多虧我一直沒有打開過那座鐘!一個死去的人的照片就藏在家裡的座鐘里!
外面風依然很大,雨點噼啪,電閃雷鳴。真是見了鬼了!我半靠在床頭輾轉反側,旁邊的牆上掛著下午洗好的白色婚紗,在一道道的閃電里投下暗黑的影子,一動不動的,像一個穿著婚紗吊在空中的女鬼,也像那個照https://read.99csw.com片上的女人。

4

我是一家照相館的小老闆兼攝影師。職高畢業后,一直沒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於是跟著表哥學起了攝影,然後在這座邊遠小城裡開了家不大的照相館。對我來說,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幅作品,無論是拍婚紗照,還是證件照,對待每一個顧客我都很熱情,這也是我能在這一帶小有名氣的原因。
「就在這間屋子裡?」小趙睜大了眼睛。
怎麼回事?她,上面的那個女人,絕對沒有來過!可為什麼連著兩天出現她的底片?小趙的驚愕程度不亞於我,我們兩個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吃晚飯的時候,小趙說:「你今天有張照片拍得很不好,可能是客人太緊張了,臉綳得很緊,一點笑容都沒有,跟個死人……」還沒說完,他又咽回去了。他常這樣,說話吞吞吐吐的。
他的眼睛動了動,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那張底片。底片上的人面無表情,兩隻眼睛空洞而茫然地與我對視著,又是昨天出現的那張底片!

5

小趙回家去了。我跟他說這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們都是自己嚇自己。結果我是硬著頭皮獨自熬過前半夜的。
「笑一笑,就這樣,注意不要眨眼睛,好!」隨著閃光燈一閃,「喀嚓」一聲過後,一張照片就拍好了。
那個打電話預約拍婚紗的女人一直沒有出現。就在我們等得已經不耐煩準備沖洗照片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是她!她依然極虛弱地說,可不可以定在晚上來拍,白天出來有些不方便,今天晚上她會來。
小城也不大,因此很少有人來拍婚紗照。那些婚紗就那麼放在倉庫里,有人預約的時候小趙就把它們拿出來洗乾淨。

7

我終於病倒了,連著幾天沒有開工。小趙幫我打理事情,等著客人來取照片。可是那個女人卻再也沒有來過,她的婚紗照被我們沖洗了出來,照片上只有她孤單的一個人,默默地坐著,面無表情,旁邊還有一隻老鍾。本來彩色的照片,卻依然跟張黑白照似的,讓人看著有種恐怖的感覺。
什麼?他說什麼?我跑到鏡子前看鏡子里的自己。小趙說的沒錯,我臉上的那滴暗紅色的東西是什麼……這樣的顏色,這樣的位置,難道昨天夜裡我的噩夢是真的?照片上的那個女人吊在那根椽子上https://read.99csw.com,耷拉著腦袋,睜著眼睛,嘴角流出的那滴血滴到了我的臉上?天哪!真是見鬼了!
送走她之後,在小趙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我幾乎是癱倒在椅子上的。小趙趕緊過來扶著我,我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鬼,我們見鬼了!她就是那張黑白照片上的鬼!」
「那是兩年前的事。這裏住著一個小夥子,他有一個挺好的戀人。那年四月,他們準備結婚,就要拍結婚照了,可小夥子這時卻查出來患上了一種絕症,活不了多久了。小夥子沒告訴那個女孩,他……自殺了。」老人說到這兒,看了一眼我和小趙,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老人接著說:「他在一個雨夜,上弔了。那個女孩不久也不見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底片沖洗出來了。我和小趙小心翼翼地翻弄著,最後一張照片讓我和小趙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今天終於沒有出現那張令人心驚膽戰的黑白照片。
小趙是當地的一個男孩子,第一天來照相館工作時,似乎有些緊張,我猜他是因為我這個老闆比較年輕吧。以後的日子里,沒有顧客的時候,他似乎想跟我講什麼,卻總是又把話咽回去。我猜想他要麼是想加薪水,要麼是嫌這裏上班太遠吧,於是我主動對他說如果上班不便可以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反正我一個人住樓上也沒什麼意思,可他卻神色慌張地推辭了,好像我這裏住著鬼似的。

1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子裡卻靜悄悄的。我們三個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我又想起那個夢,椽子上弔著那個人,隨著繩子一搖一晃,然後,一滴血從嘴角里落了下來……我不自覺地仰起頭,突然,一滴暗紅的液體落了下來,正落在我的額頭上!
小趙起身說:「我去把門關了吧,這人怕是不來了。我看啊,她是成心耍我們。」就在這時,門「咯吱」一下被推開了。
我揉了揉眼睛,覺得剛才可能出現了幻覺。可我驚訝地發現屋頂居然有根椽子,住了一年也沒發現的椽子。這房子很是老舊,椽子也成了朽木。而那椽子上竟然還掛著一根繩子,繩子在椽子上纏繞了幾圈,破損了的兩端垂下來,被窗外擠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就,就你一個人嗎?」小趙幾乎是帶著哭聲問。
下樓的時候,小趙看了我一眼,說:「你今天似乎沒有什麼精神,還有,你臉上的那滴暗紅的東西是什麼?」
她依然慢慢地說:「我想拍張婚紗照。」
我和小趙拿九_九_藏_書著底片走出暗室的時候,一件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根落滿塵埃的繩子像一條蛇一樣一下掉了下來,砸到我的頭上……
四月的小城其實還是很美的。後來的幾天,風小了很多,雨也很少。小趙把屋頂修了一下,我也常打開窗戶通風。那個女人的黑白照片和她的那張婚紗照依然保存在小趙的抽屜里,只是一直都沒有再見到她。那座鐘也奇怪地准了起來。

6

小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跑下樓去,又噔噔噔噔跑上來,把一張照片遞給了老人。是那個來拍婚紗照的女人的。我也猛地醒悟來,也許那個女人就是兩年前失去了自己愛人的人。她一個人來拍婚紗照,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一點遺憾,也是對他的一份懷念吧。
果然!這屋子果然死過人!那根椽子上果然弔死過人!還有那根繩子!
晚上,我一個人住在樓上。窗外風很大,噼里啪啦地敲著玻璃,好像要闖進來一樣。偏偏趕上停電,我只好點著蠟燭躺在床上翻看過期的攝影雜誌。百無聊賴中,頭頂微光一閃。來電了?我抬頭望向天花板,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頭像一樣的輪廓倏忽不見了。
我的頭「嗡」地一下,我猜到他是怎麼死的了。我抬起頭,看了看那根椽子。
整個下午一個客人也沒有。快傍晚時,我和小趙上樓去沖洗上午拍出來的底片。我發覺早晨下樓時窗戶一直忘了關!屋子裡潮濕一片,報紙被風吹得散落一地。正當我悻悻地收拾亂七八糟的東西時,暗室里突然傳來小趙的尖叫聲。我衝進暗室,看到的是小趙慘白的臉,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件事似乎已經過去了,不過是虛驚一場。我們又開始了工作,我依然教每個來拍照的客人微笑,給他們留下最美的瞬間。可就在某天的傍晚,我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準備關門的時候,小趙在樓上的暗室里又驚叫了起來,我急忙衝上去。
我疑惑地看著他。
選自《男生女生》
我端著碗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究竟是哪位顧客被我拍成了他說的那樣。我放下碗,拉著他跑上樓。果然,一張剛沖洗出來的照片上,一個女人臉色煞白,眼睛空洞,茫然地注視著遠方。
還沒等我答應,她就掛掉了電話。這哪是「可不可以」呀?我握著話筒一個勁兒發獃,腦袋裡不由自主地將那個聲音和那張黑白照片聯繫起來,還有那根椽子上的繩子,以及那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