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邊的白衣女郎
我知道蘇去了哪裡,她去尋找那幅畫了。
我分不清何時何日,我分不清哪一天是真實,哪一天是幻境。時間似乎停止,時間似乎逆流。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我在數個月前的那一天,看到今日的林,看到了想要挽救一切錯誤的林。
「我只想看看她的樣子,看看她究竟有多美!」林的聲音有些嘶啞。
兩個月後,蘇的婚禮突然取消了,而這時距蘇原定的婚期只有20天。
蘇的母親一直在哭,我滿懷傷感地來到二樓蘇的卧室,房間里充滿了蘇的氣息,就像前一秒她還在這裏。就在我的視線移到蘇的床上那一刻,我呆住了,那種冰冷的感覺回來了!
「你在說什麼?小諾。」蘇轉過身來。
但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這聲音,在我第一次去細雨的畫廊時,在我用手輕觸那幅畫時,我聽到了這個男人溫柔的呼喚。
「你瘋了?這隻是一幅畫!你為什麼不去找這幅畫的作者?那個女人也許只是個模特,或者,她根本就是畫家的想象。」
「那畫是怎麼回事?」
我的天!林是不是著了魔?
我也很失望。如果在進門之前我還抱有一絲期望,但現在我的心底已經有了答案,蘇和林,已經無法挽回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徒勞地說:「那只是幅畫,忘記它,回到蘇的身邊,好嗎?」
「我的天啊!」細雨低聲叫道,她的驚恐不亞於我。
我裝作滿不在乎,在畫廊里瞎轉悠了一陣。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一個人。他站在畫廊的玻璃牆外,在初夏的天氣里穿著一件骯髒的、幾乎看不清顏色的套頭羊毛衫,他腿上那條牛仔褲也已經沾滿了油膩,讓人見了噁心。鬍子很久沒有刮過,面部的皮膚像是沾了汽車的油污,黑一塊,黃一塊,倒真是配得上那蓬亂糟糟許久未修剪的長頭髮了。我知道這種人,大街上常見著,精神失常,或者無家可歸。
「為什麼一定要這幅畫?太貴了。我看那幾幅就不錯。」我叫了起來,倒不是因為錢的問題——雖然細雨剛剛為這幅畫報了一個讓人咋舌的賣價,但對於蘇來說,完全不成問題,因為這畫實在怪得很。
細雨畫廊坐落在城中的一條僻靜的林蔭道邊,畫廊有大幅的玻璃牆,映著街道上綠樹的斑駁光影,隔斷室外的車鳴和人聲。室內的色彩來自那些美麗的畫,油畫、水彩畫、水粉畫,角落裡幾幅山水畫卷如藏於深山的隱士——默而不言,自有光華,它們都被稀疏有致的安放在牆上,在各自小巧的燈光下,委婉地講述不為人知的故事。
然後她赤著read.99csw.com腳,走入了冰冷的湖水。湖水頃刻之間將她吞噬。美麗的象牙白色的婚服在一個黑色的旋渦里轉了一個圈,便消失了。
這時,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愛上了她?」我指著畫中的女人。
「你知道那畫不對勁兒,對不對?」
「我不想傷害她。」林看著我,說,「我真的不想傷害她,我只是……只是……」
幾個月後,我又去了細雨的畫廊。蘇的葬禮后,我們常常見面,有時也會談到林。蘇被湖水吞噬后,他被白鷺湖當地人從湖水中救了起來,在醫院里躺了一個星期,錯過了蘇的葬禮。後來聽說他的畫室毀於大火,他也神智失常,最近正在接受治療。
她用手捂著嘴,眼睛圓睜著,一隻手指著窗外,語無倫次地叫道:「你看……你看……小諾……你看啊……」
「她是誰?」原來林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林慢慢地向蘇走近,再一次呼喚著她。
那幅畫似乎有一種魔力附於其上。
我獃獃地站在那裡,那黑色的旋渦是我一生中見過最為詭異的東西。它彷彿是活的,它在說話,在講一個故事。
看著他叫喊的模樣,我又不得不承認,他讓我覺得有些眼熟,我應該在哪裡見過他!但是,我不記得最近有哪一個朋友精神失常了。
我聽見了林的慘叫聲,他沖了過去,跳進了湖水。
接過畫冊,我信手翻到一頁,然後,我看見了它。沒錯,就是它,湖邊的白衣女郎。
「常來坐坐。」她的眼神里有別樣的東西。
我笑了笑,指著他的手搖了搖頭,他手上滿是顏料。
但是,只有我,沒有別人!
我突然明白了!
就是它!就是那幅畫里的湖!那山,那水,沒錯,就是那裡!
「市裡新開畫展,送了一份參展畫作的冊子,我正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出手的東西。瞧瞧你喜歡哪一幅?」說著,她便把畫冊隨手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聽到了我們的聲音,頭輕輕地側過來,長發垂在臉頰前,擋住了她的面容。
我在畫室找到了林,他還在繼續臨摹那幅畫,他仍然沒有成功。
那真是五幅不錯的畫,就連如我這樣的外行看了,也忍不住讚歎。
「你看!你看!」我指著床上那本攤開的雜誌,顫抖著聲音說道。
我找到了林,他被他的畫所淹沒,眼睛深深地陷在了眼眶中,整個人蒼白憔悴,像是經歷著巨大的折磨。
那個男人用力地拍著窗,叫喊得更加猛了。我開始害怕他會打碎那塊玻璃,趕緊向後跳了一步,我覺得他是瘋了!一定是瘋了!
「玻璃read.99csw•com外的那個男人,你看見他了嗎?」
「和你一樣,」她說,「怕人以為我是瘋子。」
林有一間畫室,就在城西的一間倉庫里。走進畫室,我愣住了。倉庫的中間立著十數個畫架,每一個架上都有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每一幅畫都是同一個題材:湖邊的白衣女人。地上的畫布堆滿了畫室的角落,我撿起一幅,還是那個女人的背影。
「去哪裡?」
細雨的臉色略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原狀。那幅畫一定是她秘不示人的心愛之物。但沒有一個生意人願意得罪一個買主,何況像蘇這樣有錢花又敢花錢的女人。細雨再一次戴上手套,把畫取了出來,平放在桌上。
我幾乎可以聽到畫中女郎的嘆息,感到她在那淡淡的無奈和憂傷中,等待著另一個人。那人一定是她的愛人,我彷彿聽到那男人溫柔的呼喚,那聲音就在耳旁。她幾乎就要轉過身來,把她沒有任何瑕疵的容顏呈現在我的面前。
「你不懂,這是藝術!為了藝術,花點錢又算得了什麼?」她傲慢地看了我一眼。
她又轉過頭,問細雨:「你看見了嗎?」細雨笑著搖了搖頭。我擔保她在撒謊,她的眼睛就盯著那個邋遢的男人,她的手害怕得發抖。我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這畫是誰畫的。」她說,「有一天我開門營業的時候,這幅畫就放在門口。它太美了,我實在無法拒絕它。我想一定是有人遺落在那裡,過幾天就會尋過來。可過了好幾個月,沒有一個人來問過這幅畫。後來,我就發現這畫有問題。你問我是不是害怕它?是的,我真的害怕。我說不清楚為什麼,好像……好像……曾經發生過,好像似曾相識……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穿過身體,冰冷的東西。」
「你會知道的。」細雨說道。
我們一直在開夜車,凌晨五點,我們終於到了白鷺湖。這裏還是一個新景區,保持著原生態的模樣。有兩個人守在景區的大門,收了六十元錢,便把擋路的木杆抬了起來,放我們進去。
是的,翻過那個山坡,我看見遠山邊緣的一道晨光,我看到了清晨的藍色,我看到細密的草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我們的腳下。
「你忘了,我可是藝術白痴。」我笑道。
細雨點了點頭,說:「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我看到了你碰那幅畫時的樣子,你應該明白我的感受。」
但是,蘇卻看上了另外一幅。是的,我說了,只有五幅畫,細雨把它們從她的保險柜里取了出來,擱在前台旁的白色工作台上。但是,保險柜的read.99csw•com角落裡還藏著第六幅畫,緊貼在柜子內壁上。如果不是它「啪」地一聲倒了下來,誰都不會注意它的存在。
「我喜歡這幅畫,就要它了!」蘇笑著說道,彷彿沒有察覺我們的不安與慌張,她被那畫深深地迷住了。
我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東西穿過我的身體,我再次看到那個黑色的旋渦。但是,我不再害怕,因為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畫與蘇買的那幅畫的差異了。原畫中,女人是背對著畫外的。但是,林卻想畫出她轉過身的那一幕。他憑著感覺畫那個女人,卻永遠無法用畫筆把她的面容清晰地描繪在畫布之上。
他點了點頭,伸出手,說:「你好,小諾。」
就是在這一刻,寒冷順著指尖進入了我的血管,那是一種詭異的冷,冷得我頸后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冷得血液幾乎要凝固。
那幅畫是因,也是果,它從來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林,只是那夢境般的薄霧,擋住了時間的真面容。
那是一本本地的旅遊雜誌,它正翻在中間一幅插頁:白鷺湖,看霧的飛揚。
車必須停放在停車場,守車的大爺告訴我們,湖就在前面,翻過那個山坡,走過一片草地就到了。
我魂不守舍地轉過身。
畫廊主人細雨從保險柜里拿出了自己的看家寶貝——五幅著名畫家的新作。
那是時間的靈魂,寫了一個愛的故事。
「你害怕它?」我問。
那個女人的樣子立刻浮現在我的面前,還有那層薄薄的,像是一層流動的紗幕的霧。我承認,蘇的話讓我害怕。
我看見了他,我的身體僵住了,淚水不知不覺流了下來。我看著窗外的林,他穿著骯髒的套頭羊毛衫,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沾著數塊油畫的顏料。他在看著我,就像幾個月前我第一次來到細雨的畫廊時。但他沒有揮舞他的手,靜靜地看著我。
蘇是永遠不會注意到她的無禮,她是家中惟一的孩子,從小便嬌寵任性。於是,她任由我在畫廊里獨自參觀,自己和細雨在討論另外幾幅畫。
我和細雨跳上了她的車。在去尋找蘇之前,我們必須先找到另一個人。沒有他,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畫廊的主人是蘇的大學同學,畫廊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蘇拉上我,來這裏為她的婚房置辦合適的藝術品。她的未婚夫是本市小有名氣的畫家,她想用更加高雅的品味讓這個男人折服。她的未婚夫林是個不錯的男人,留著藝術家式的束成馬尾的長發,穿著雖然有些頹廢,但笑容很乾凈,眼睛也很有魅力。蘇是個漂亮的女孩,他們真的
九*九*藏*書是完美的一對。她說的沒錯,我們不敢承認別人沒有見到的東西,哪怕那樣東西真實無比。
「我問過細雨,她也不知道畫的作者是誰。」林的話語中透著失望。
一切都結束了。
「為什麼?」他問。
我和細雨去了蘇的家。所有的人都去找蘇了,只有我們留了下來,負責聯絡大家。
不過,畫下有一行小注寫著:《水邊的愛人》,作者:林。隨後附著林的簡介。
蘇失蹤了。
沒錯,就是細雨說的那樣,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流過身體,冰冷的,但有生命。
「蘇!蘇!別做傻事!」我大叫道。我身邊的林已經呆住了,直勾勾地看著穿著長裙的蘇,看著他夢想中的愛人。
「跟我來!」我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上了細雨的車。
「那幅畫,就是那幅我們一起在細雨畫廊里買的那一幅!你記不記得,那個女人,站在湖邊,背對著畫外的那個女人?他愛上她了。」她又開始哭了起來。
如果世上真有荒唐的話,蘇的這句話絕對算得上。有這樣漂亮的未婚妻不愛,林卻愛上了一幅畫,說出來誰會相信?
生意已經談妥,蘇決定把新買的三幅畫掛在新家的客廳里。她倆說好了送貨的時間后,細雨便把我們送到了畫廊的門口。
那個男人突然向我揮起手來,拚命地拍打著玻璃,發了瘋似的嚷嚷著。但我什麼也聽不見,玻璃擋住了他的聲音,宛如啞劇的一幕。不過,我著實嚇了一跳,禁不住向左右看看,也許他見到了某個認識的人。
我慢慢地在畫室里轉了一圈,看到了那幅畫,就在中間的一個畫架上。我又看了看林臨摹的作品,他臨摹得很好,但他的畫中總是缺了些什麼。
「見鬼!他是誰?」我又氣又怕地叫了起來。
從林那裡出來,我直接去了細雨的畫廊。
但是,細雨一直在看我,我不知道為什麼。
每一幅畫都有一個故事。
「什麼瘋子?」蘇往外瞅了一眼,然後不解地看著我,倒像我的精神出了毛病。
「對不起。」他報以一笑,不好意思地把手收了回去。看樣子他還算神智清醒。
「把那幅畫給我看看!幹嘛藏起來,怕我買不起嗎?」蘇頤指氣使的架勢讓我有些尷尬。她帶著富家女的傲慢,即使是朋友,有時也難以接受。
這幅畫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整個畫面被一種靜靜的藍灰色調籠罩著,彷彿是清晨時光若有若無的薄霧在隨著微風飄蕩。在圖畫的偏右側,就是我們平時常說的黃金分割的位置,有一個穿著象牙白露背晚裝的女人站在一片細密的草叢中。她的前方是一片寂靜的
https://read.99csw•com湖泊,我幾乎可以肯定我能看到草尖的起伏、晶瑩欲墜的露珠和即將吹起的漣漪。她背對著我們,細長優雅的手臂自然地下垂,放在似乎被風吹起的裙擺上。米白色的裙擺異常柔軟,襯托出她纖細的腰肢和窈窕的身材。她的頭微微向右側著,但黑色的長發垂下,紛飛的髮絲擋住了她的面容。在朦朧的霧中,在遠山若隱若現的輪廓中,她的柔美一覽無餘。
「你在幹什麼?」我責備他道,「你不知道蘇很難過嗎?」
細雨獃獃地看了我兩秒鐘,立刻把我拉了進去。
「為什麼你不承認看到那個男人?」我問她。
終於,終於,我看到了那幅畫,那個正在回頭看著她情人的女郎。蘇轉過頭來,溫柔地看著林,凄美地笑了。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笑容。
我獃獃地看著畫冊,直到聽見細雨的叫聲。
蘇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沒了話語。過了好半晌,她低聲地說:「那幅畫,他愛上了那幅畫。」
「我愛你,林。」她說。
哀傷讓我觸動,於是,我忍不住伸手去觸摸那片霧氣。它是那樣真實,浮在畫面上,似乎就要從畫面中溢出,來到這初夏的溫暖中。
「他不愛我了,他愛上她了!」蘇在電話里聲嘶力竭地叫道。
「蘇,是我。」我聽見林的聲音,他溫柔地叫著蘇的名字。
我們都看見了,水邊站著一個女人,在這寒冷的深秋的早晨,穿著一件象牙白色的長裙,露著她細長手臂和精緻的像雕塑一般的後背。她背對著我們,雙手輕柔地垂在身邊。
「我們去找蘇,我們必須找到她!」
我低聲叫了起來,立刻把手縮了回來。抬起頭,我看見了細雨的眼睛,我敢發誓,她明白我看到了什麼。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
「那天蘇買畫的時候,我也看見了那個男人,他就站在窗外,拍著窗戶,大聲地叫喊。我也看見了。」細雨神情恍惚地說道,「我一直把它收在保險柜里,蘇不應該看到它。」
「在忙什麼?」我問。細雨正慢慢地翻看一本畫冊。
「別胡鬧了!」我啞然失笑,說,「他是個畫家,喜歡上一幅畫有什麼奇怪?好了,你說來聽聽,是什麼樣的畫,還能把你比下去?」
如果沒有那一個傷害我自尊的眼神,我也許會一把將她拖出畫廊,然後把剛才那可怕的感覺告訴她,打消她買畫的荒唐想法。但她確實傷害了我不值一提的自尊,我的臉上有些掛不住,負氣地走到了一旁。
我幾乎是在喊著細雨的名字,她以為我出了什麼事,扔下蘇媽媽沖了上來。
「那個瘋子!你認識他嗎?」
啊!是他,真的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