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吐鈔票的櫃員機
就像靈感輕輕一閃,毛小奇不假思索地輸入了六個阿拉伯數字——王家玲的忌日。
三十萬的誘餌
法醫說,死者在臨死前大量吞食紙幣,把胃都脹破了。在李頓父母的要求下,法醫進行了屍體解剖,打開腹腔一看,果然塞滿了紙幣,清點下來有二百七十四萬元,都是冥幣。
從公安局經偵隊里拿到檔案,這樣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居然讓安吉拉做到了,著實讓毛小奇驚訝。
毛小奇的手哆嗦了一下,幸好有心理準備,才不至於把手機摔在地上。
毛小奇把諾基亞手機交給安吉拉,讓她自己看。約摸過了半分鐘,安吉拉放下手機,並沒有驚慌失措。
李頓是王家玲的男友,比王家玲大七歲,原先在鐵路局當司機,後來自費去澳大利亞留學。
「不對……肯定不對!」李頓預感不妙。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目瞪口呆,兩台櫃員機像著了魔似的展開一場吐鈔比賽,比誰吐得快、吐得多,吐出來的鈔票也不再散落,而是像放飛的鴿子「嚓、嚓、嚓」飛起來,形成了鈔票漫天飛舞的壯觀景象!
之後李頓就杳無音信,他的手機,還有在澳洲的電話,不是關機就是停機,無法聯絡。
「人呢?」阿忠拿著對講機問。
女人終於有反應了,她稍微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朝攝像頭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與眾不同,沒有眼球,而是一對洞穴,隱約可見暗灰色的腦組織……
毛小奇看了看手錶,零點三十分,時間差不多了。
「農業銀行里有人。」
「她應該在暗示我們什麼吧?」毛小奇咕噥了一句。
之後的幾天,毛小奇都無精打采。
他沒有多想,就把這沓錢抽了出來,順手裝進錢包。沒等他緩過神來,眼前這台櫃員機重複了剛才的過程,取鈔口裡又吐出一沓現金。
「什麼情況?」阿忠的聲音變得警惕起來。
九號攝像機
「可那是櫃員機啊,只能輸入數字,不能輸入中文。」
幾分鐘后,毛小奇站在了阿忠的位置上,這裏的情形讓他啞口無言。裏面的確空無一人,椅子都空著,射燈的光線投在「中國農業銀行」幾個字上,泛著柔和的暖光。
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楚了,王家玲的出現和留下這張金穗卡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嗎?總不能叫他們去澳洲抓李頓吧!
是一個坐在客戶椅子上的人。
淮海中路東側與嵩山路交叉的地方,聳立著一幢灰白色的寫字樓,叫力寶廣場,它有一幢三層的裙樓,全部出租給商鋪,一層就有星巴克、永和大王、聯邦快遞,還有農業銀行等。
過了幾分鐘,阿忠九*九*藏*書來到了農業銀行門前,透過玻璃牆,大堂看得清清楚楚。
手機有四倍變焦功能,毛小奇把畫面推近些,再推近些,可以看到那人的後腦勺了,是短髮。
當毛小奇再次舉起「手槍」瞄準那張椅子的時候,卻是空空如也,屏幕里的女人不見了。
這天李頓到銀行取錢,剛一打開錢包,一張銀行卡掉了出來,他拾起一看,是那張金穗卡。他幾乎不假思索,隨手把這張卡抽出來塞進櫃員機,然後輸入密碼。那是一串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數字:他和王家玲在黃金海岸相識的日期。
啪!一枚硬幣飛出來,是從櫃員機的插卡口裡飛出來的。那枚硬幣不偏不倚擊中李頓的鼻樑骨,李頓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倒在人民幣鋪成的地毯上,鼻樑骨一陣酸麻,鼻腔里一陣發熱,一股液體淌了下來,用手一擦,才知道是鼻血。
這是怎麼回事?李頓瞠目結舌。
誰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啊!
防暴警察來到以後,自助銀行里已經恢復了平靜。由於已是傍晚,天色漸黑,警方打開兩盞聚光燈,透過玻璃牆,被困者不見了,櫃員機也不見了,能看見的只有堆積如山的鈔票,擠滿了自助銀行的空間。
下班前,安吉拉照例把工作台整理過,客戶的金穗卡絕不會遺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它是剛剛才出現的。
這晚,正好是毛小奇值班,他一邊吃著零食,眼光一邊隨意地在電視屏幕上掃了一遍,停留在九號屏幕上。
在拼音狀態下,他輸入那串奇怪的數字,手機竟顯示出一組漢字:他有副卡;他在本市;叫他來。
櫃員機顯然想挽留他,機器肚子里又傳來咕嚕嚕的聲音,然後「咔嚓、咔嚓」又吐出兩沓現金,隨即散落在地。
李頓害怕了,決定逃離。他按開門鈕,玻璃門紋絲不動,毫無反應。他急了,用腳踢,用拳頭敲,都無濟於事。他想起還有另一扇門通向銀行的C區,回頭一看,鑲有玻璃的金屬門不知什麼時候被關閉了。
毛小奇把手機調至拍攝狀態,屏幕上出現了畫面,到底是百萬像素的,很清晰。
灰色的腦組織
安吉拉想了一陣,自言自語說了一句:「會不會是這種情況,肉眼看不到,但攝像機能看到,卻不能把它錄下來……」
他無數次把這張卡塞入櫃員機,按下密碼,裏面的餘額他都能背了,二十三元六角,少到不能從提款機里取出來,櫃員機的最低提款額是一百元。
「老兄,你有夜盲症嗎?就在你面前,坐在椅子上,從左邊數第三把。」
在臨死前,她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read•99csw.com用湯勺把自己的眼珠挖了出來,放在盤子里。
換了別人,毛小奇一定會搖頭,說「我不清楚,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之類,不過對安吉拉,毛小奇打算以實相告,不僅因為她是他的夢中情人,還有一個原因:那人坐的椅子就在安吉拉的工作台前。
李頓悻悻地離開這家銀行,站在大街上,也許只有在農業銀行的櫃員機上才能提取現金,可是附近哪兒有農業銀行呢?
安吉拉用顫抖的手指給毛小奇發去一條簡訊。
他對王家玲說,他和朋友註冊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從澳洲引進一種智能住宅報警器,安裝在高檔住宅區,已經有幾家房產開發商向他訂貨,現在急需資金,等第一批貨賣掉以後,有了賺頭就輕鬆了。王家玲相信了他,把美容院準備向力寶廣場繳納的一百多萬房租,加上自己的錢,合計人民幣二百七十四萬元,統統借給了李頓。
安吉拉坐在電腦前,發現被監控的賬號又在蠢蠢欲動,這一次是本行的櫃員機,她查看了櫃員機的編號,天哪,就在力寶廣場!
這樣的狀態大概維持了十余秒鐘,黑色漸漸轉成了藍色,恢復了操作界面,不過這樣的操作界面毛小奇從來沒有見過,上面沒有「提取現金」、「餘額查詢」、「修改密碼」之類的文字,而是跳出一串莫名其妙的數字。
然後,就是等待,等待李頓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把那張副卡塞入某台ATM櫃員機……
四年前的聖誕節前夕,王家玲去澳洲旅遊,在黃金海岸認識了李頓,可以想象,李頓憑著他的閱歷、風度和手段,還有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快就俘虜了王家玲。
毛小奇來到自助銀行,這兒有兩台ATM櫃員機、一台自助存款機。周圍沒有人,毛小奇把金穗卡插|進櫃員機,卡很快被吞了進去,就像一條舌頭卷進嘴裏,屏幕上出現一條對話框:請輸入密碼。
「走吧!」安吉拉有點急不可待了。
王家玲,大概是她的名字吧。
這個肉眼看不到、錄像又不顯影的神秘女人,終於在手機屏幕上顯出了她的真容。
李頓確實在本市。
李頓的父母就覺得頭皮發麻,全身發癢,不敢再看。
李頓下意識地朝身後看了看,自助銀行里只有他一個人。
毛小奇猛地盯著手機鍵盤看,從0到9,十個數字鍵,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均勻地分佈在上面。
她不是小女生,約三十歲左右,有一張標緻的臉,鼻子修挺,膚色很白——這種白難以形容,白得讓人不舒服。如果放在一個歐美白種女人身上,似乎還說得過去,可這明明是個黃皮膚的中國女人,實在白得有點怪https://read.99csw.com。
十分鐘后,驚魂未定的兩個人又回到了銀行里,倒不是不怕死,而是被雨淋濕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並且取得了一點共識:這個女人並沒有惡意。
幾乎在同時,自從櫃員機問世以來最驚人的一幕就在這家自助銀行里發生了。還沒等李頓輸入取款金額,就聽機器里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像是在清點紙幣,然後「咔嚓」一聲,取鈔口裡吐出一沓現金。
李頓再次確認了一下,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外面沒有關注的目光,他俯下身去撿錢,錢包里裝不下,就往口袋裡裝,心裏想,把這些錢撿完了,我就馬上離開。
毛小奇點點頭。
「照你這麼說,她就躲在機器里?」
對著這些數字,毛小奇和安吉拉整整研究了一個晚上,累得人困馬乏,靠咖啡來強打精神。
那女人好像沒有聽覺。
毛小奇在部隊當了幾年義務兵,退伍后在一家保安公司接受了培訓,被派到這裏上班,他的工作就是坐在監控室里看監控屏幕。
啪啪啪!硬幣接二連三從插卡口裡射出來,人們隔著玻璃牆,清楚地看見一個男人睜著一對血糊糊的雙眼,眼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枚壹圓硬幣,他睜著硬幣眼睛,狂舞雙手,雙腳跺地,痛苦萬狀,鮮血濺在玻璃門上,濺在遍地的人民幣上……
這天中午,毛小奇正吃午餐,肩膀上被人狠狠拍了一下。他厭惡地扭過頭去,發現身後站著一個女孩,穿著合體的制服,笑盈盈地望著他,原來是農業銀行的職員安吉拉。
站在玻璃牆外,對著「中國農業銀行」那六個字,毛小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進褲袋,掏出了那隻諾基亞手機。
真的有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外面,身體的大部分被椅背所遮擋。
畫面往下移,椅子的下端,是一根轉軸和帶輪子的底座,前面有兩條小腿,這人穿的是裙子,還有一雙高跟鞋。這下毛小奇心裏有底了,是個女人,短髮的女人。
對著大堂的是兩扇玻璃門,一把環形鎖把兩側的門把手牢牢拴在一起。安吉拉掏出了一枚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鎖開了。
如果把這三十萬元取出來,銀行即使有他取款的錄像,也找不到他本人,因為這張卡是王家玲的,有本事去白鶴公墓找她打官司吧。
今天是愚人節?全球計算機病毒爆發?銀行電腦系統癱瘓?櫃員機狂吐鈔票……
「也許她想托我們替她辦一件事呢。」安吉拉說。
首先,安吉拉通過農業銀行的電腦系統,往王家玲的賬戶注入三十萬元,當然這隻是一筆虛擬存款,然後把該賬戶設定為監控級。
「既然這樣,幹嗎不九-九-藏-書寫清楚,讓我們看個明白?」
他按了確認鍵,機器里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像是電腦在檢索密碼,然後刷的一下,屏幕變成了黑屏,好像死機了。
第一把椅子是空的……第二把也是空的……第三把……
這個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像在思考什麼問題,好像在等營業員出來,可現在是午夜零點三十五分,不單是銀行,整個力寶廣場都休息了。
李頓被人從錢堆里扒了出來,他瞪著合不起來的硬幣眼,臉色青紫,呼吸心跳脈搏皆無,嘴裏咬著半張鈔票,雙手緊緊抓著一把鈔票,不是死要錢,而是窒息的痛苦讓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狂抓亂咬,他所能抓到的、能咬到的,也只有錢了。
櫃員機發出警告音,提醒客戶已超時,卡被吐了出來。
安吉拉問他,這兩天老聽別人在議論,說大堂里有怪事發生,有個人坐在我們銀行里,真的假的?
毛小奇和安吉拉手裡所掌握的只有一張金穗卡,要把一個躲在這座城市不知哪個角落的男人召到一個特定的地方來,無論怎麼看,都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可他們居然完成了。
就這樣僵持了片刻,毛小奇咳嗽一聲,斗膽開了口:「小姐,晚……晚上好!」
毛小奇瞅了半天,始終沒看懂,這算什麼?
硬幣眼睛
胃裡的冥鈔
「你快看呀!這是什麼?」安吉拉又叫起來。
她的短髮倒是經過精心打理,上身穿著一件深色羊毛衫,一條鉑金項鏈戴在羊毛衫外面,項鏈的墜頭是字母「D」,或許有什麼特殊紀念意義。
選自《時代博覽》
不久,這些數字就消失了,藍屏回到了黑屏狀態,叭嗒一聲,卡吐了出來,就像一條舌頭伸了出來。毛小奇取回金穗卡,櫃員機恢復了農業銀行的廣告界面,一切照舊。
在報案的兩周多后,王家玲自殺身亡。
半小時后,李頓就站在了力寶廣場裙樓的門前。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毛小奇的耳朵後傳來,那是安吉拉:「我們這兒是銀行,您要存錢的話,請……請白天來吧!」
安吉拉緊緊貼在毛小奇身後,拿他做擋箭牌,就像兩隻綁在一起的螃蟹,橫著走。毛小奇舉著手機,始終瞄準了目標,彷彿握著一把左輪手槍,可以射齣子彈。
據調查,李頓在王家玲報案的兩天前回了澳大利亞,走之前他把人民幣全部兌換成了美元,他在機場發了一條簡訊給王家玲,言簡意賅:「謝謝你的愛,謝謝你的錢,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防暴警察用破門工具擊碎玻璃牆,卻難以進入,因為read.99csw.com鈔票塞得太緊。有人想出辦法,一點一點往外摳,有了縫隙,堆積如山的鈔票終於鬆動了,和著碎玻璃從缺口處傾倒下來,圍觀的人群頓時出現騷動,就連警察的心臟也跟著顫抖起來。
這個王家玲,幹嘛不發一條簡訊給我們呢?毛小奇這麼想。也許她已經發了,只是我們沒收到,或者收到了卻看不懂……數字……鍵盤……簡訊……
他像尊雕塑一樣立在櫃員機前,前思後想。
阿忠的腦袋轉來轉去,來回看了一遍,沉默了幾秒鐘,說:「沒有啊!」
周圍靜得出奇,毛小奇和安吉拉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辦公檯上有一張薄薄的東西。這是一張農業銀行的金穗卡,持卡人簽名條上寫著「王家玲」三個字。
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台九號攝像機的畫面,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他抓起對講機,調至通話頻率。
「OK,我馬上過去。」
李頓收了卡,第三次把卡塞入機器,他想提一筆現金,以後就在櫃員機上一筆接一筆地提,提光為止。
為了安全起見,他穿過銀行的C區,走進了自助銀行。
可這一次,屏幕上出現的餘額卻把他嚇了一跳:整整多出三十萬元!
安吉拉看到的是一份報案筆錄,王家玲在她母親的陪同下,來到經偵隊報案,稱一名叫李頓的男子詐騙了她,人不知去向。
他輸入每次最高提款額兩千元,按下確認鍵,沒想到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無法提供您需要的服務。」
李頓的屍體在醫院太平間里放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警方根據他身上的證件,找到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來到太平間認領兒子的屍體,沒有太多的悲傷,卻覺得毛骨悚然。兒子瘦瘦的身軀挺著一個大肚子,法醫揭開白布給他們看,脹鼓鼓的肚子上,東一簇西一簇的紙角從皮膚下面鑽出來,就像嫩芽鑽出泥土,那些都是鈔票的一角。
他和她就像一位攝影師和他的助手,操縱著一台攝影機,沿著鋪設的軌道,來拍攝一位端坐沉思的女演員,按照導演的要求,鏡頭從背面緩緩搖至正面……
「啊——」銀行里響起混雜的叫聲。記不得是如何衝出銀行,奔出大堂,跑到馬路上的,外面下著雨,雨比剛才要大,涼涼的雨珠打在腦門上,把恐懼漸漸澆滅了,兩個人喘息著面面相覷。
毛小奇看見的那個「東西」就在銀行里。
「阿忠,你最好過來一下,大堂里有情況。」毛小奇盡量把聲音放得平靜。
大堂里,那幾把黑色皮轉椅一動不動擺在那兒,虛位以待。
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你說什麼?」安吉拉眼睛瞪得溜圓,好看的杏仁眼變成了葡萄,聲音有點發顫,「他就坐在我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