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顏色
我打開門的時候,發現她家的房門虛掩著,裏面一片漆黑。
這天晚上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那麼我看到的是什麼,是方靜茹的靈魂生下了孩子並且一個人來到那裡,開始孤單地生活嗎?當一個人死後,當遺留下來的能量過於強烈的時候,真的能夠影響活人的世界嗎?
第二天,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她已經主動向我打招呼了。
原來方靜茹是和孩子一起死的。當時,無論方靜茹怎樣苦苦哀求,王文凱都決定不再和她在一起。
女人迅速地打開房門,拉著她的「孩子」走進了房間,在房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屋子裡是一片的漆黑。
她嘆了口氣,說:「謝謝你,謝謝你對我和孩子的照顧。你讓我不那麼悲觀,讓我知道我並不孤獨。」
我的腦子裡浮現了她手中的那個破舊的塑料袋,裏面裝著豆腐乳和幾根菜葉,心裏面一陣酸楚。
她低著頭,對著自己左邊的「空氣」說。
為了進行更加深入的調查,我們租下了女人對門的那套房子,我以一名「新鄰居」的身份住了下來。幸運的是,在我「搬」來的第一天,正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屋裡面搬的時候,我看見了她。
那天晚上,當我告訴方靜茹說明天要出一趟遠門的時候,我竟然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絲失落。
「如果找不到呢?」她的眼眶紅了。
這個可憐的女人孤單地生活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照顧她,沒有人能夠可憐她。而我對她的呵護是什麼,是同情,是愛,還是只是為了我的工作,為了那一份研究報告而故意做的一齣戲呢?
煮餃子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圍著圍裙,穿著粉紅色貼身毛衣的背影,我想,一個賢妻良母的形象大概就是這樣吧。
他一個踉蹌,腳後跟絆到了身後的電飯鍋,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卻怎麼也爬不起來,喃喃地說:「靜茹,原諒我,靜茹……」
當我來到白雲小學,找到學校的校長問有關琦琦的事情的時候,得到的答覆是:的確是有這樣一個瘋女人,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出現在學校門口,有傳聞說她的孩子就在四年級二班,但沒人見過這孩子。搞得學校人心惶惶,四年級二班的學生曾經反應過這種情況,好像真有個鬼魂呆在這裏。
我不知道在這短短几個月中,我究竟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來和她交往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我比王文凱先遇到她,或者是時間可以倒流,或許我們正溫馨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被她「脅迫」著去看那些無聊的韓劇,而我們的孩子,則歡快地在房間里跑來跑去……
我趕忙從包裏面拿出了所有的現金,大概有五百塊錢,遞給了她說:「給,如果不夠的話,我再下樓取點去。」
這個可憐的女人恐怕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丟掉工作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這樣的話是我怎麼也read•99csw•com料不到的,整個人完全呆住了,有些天旋地轉。
當我到達精神病院並找到其中一個被嚇瘋了的人的時候,他的表現似乎更加印證了我的想法。整個人已經垮掉了,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床上,似乎從脖子往下都沒有了任何知覺。他緊閉著眼睛,嘴唇抖動著,和著流出來的口水,口齒不清地重複著這個簡單的字:「鬼,鬼……」
「先生……」她低著頭,耳邊垂下的長發隨著微弱的風飄動著,「先生,能借我點錢嗎?真的不想麻煩您,可我實在沒有辦法了,而您是我惟一熟悉的人,我知道您是好人。」
我想我可以結束這次調查了,回到單位的第二天,同事遞給我一個信封,說是一個穿著粉紅色毛衣的女人讓轉交給我的。我拆開來看,裏面是四百塊錢。
我說:「難道只有她的死才能換回你的良知嗎?」
我沒有顧及王文凱的哀求,徑自回到了那個公寓,方靜茹在微笑地等著我。
「她告訴我懷孕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我很害怕,我還沒準備好。我不該拋棄她的。」他哭了。
一座寂寞的城市,市區中都是老舊的八十年代建築,看起來自從經濟體制改革后就沒有什麼發展。隨處可見的落魄工廠和高大的煙囪彷彿在對人訴說著一種歲月的無奈。
「是嗎?」她低下了頭,說,「在我看來,都是灰色的,這個世界都是灰色的。從那一天開始。」
那一天……我想我知道那是哪一天了。
「琦琦的學費裝在我的包里,我回來的時候,被人搶走了。」我看見她的淚水已經沿著臉頰流出來,這晶瑩的東西一顆一顆滴落在地上,流下了點點傷心的印記。
這一次,我竟然把她約了出來,在郊外的一片田野上,一片藍天的下面。
她堅持只拿了三百七十五塊錢,多一分也不要。並說一定馬上想辦法還給我,並且會付給我利息。她也許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想要回這些錢。
「你這個畜牲!」我憤怒了,只是一拳,竟然把他打飛了,他狠狠地撞到了牆上,嘴角流著血。
我的心裏也是一陣酸楚。
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再見過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我已經死了,對嗎?」她突然問。
顯然,我的過分注視引起了她的警覺,我連忙把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說:「你好,我是新來的鄰居。」
然而,我忽略了一個問題,這個本來就不存在的「琦琦」要把學費交給誰呢?
「藍色,萬里無雲,是一大片的藍色。」我說。
這個乾瘦的,眼窩深陷的男人對我表現出了極其強烈的抗拒心理,推搡著要把我趕出這間屋子,可他實在太瘦弱了,根本推不動我。
「啊,出什麼事了?」
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種錯覺,自己彷彿成為她的丈夫,像所有人一樣,在解決著對於女人來說異常困難的問題,盡read.99csw.com一個男人應盡的責任。女人,想要獨立生存,要面對的困難太多了。
在那一刻我想她已經看穿了我的內心,我知道沒有辦法隱瞞自己的所見了,只是點了點頭。
我想我終於打開了她的心扉,融化了她內心深處的冰川,終於能夠從她那裡得到更多有價值的信息了。
她感激地笑了,臉上還掛著淚痕:「謝謝你,琦琦,快謝謝叔叔。」
「她從一生下來就沒人看得見她嗎?」我問。
她微笑了一下。在我看來,這微笑顯得有些僵硬,似乎她很久沒有笑過了。
我很快找到了王文凱的住處,這是一個三室的房子,每一室都分別租給一戶住戶,而王文凱則住在靠裡面的一間屋子裡。屋子裡一片雜亂,濃烈的汗臭味嗆得我幾乎無法睜開眼睛。地面上隨意丟了些衣物和鍋碗瓢盆,雜七雜八的煙頭混雜在裏面,我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除了周末,她每天早晨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出門——帶著她的「孩子」,每天晚上又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回家,很多時候都拎著那隻破舊的塑料袋,但那袋子里裝的多半是些零散的菜葉及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一開始能看到的,後來就看不到了。」她說,「但我覺得有一天她還會恢復的。」
我無法想象像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是如何在這樣一個充滿著狡詐與陰謀的社會中生活下來的。
很顯然,我聽不見任何來自那孩子的聲音。但我仍然衝著那個位置笑了一下。
「對!」
屋子小得讓人咋舌。
她右手拎著一個破舊的超市購物塑料袋,裏面裝了一瓶豆腐乳和零零散散的菜葉,左手垂著,好像有一個孩子正拉著她的手,我想也許這就是那個所謂「不存在」的孩子吧。
我發怒了,這樣一個生活艱難的單身母親,那幾百塊錢的學費滴滴都是她的鮮血,就這樣輕易地被搶走了。如果能找到搶東西的那個人,此時的我一定會揍扁他。
這時的我突然有一些感覺,這個孩子看起來真的存在,只不過是我看不見她罷了。
不知道是什麼在促動著我,我竟然快步來到樓下買了一些速凍餃子遞給了她,直到我說餃子的錢也算在借給她的錢裏面,她才勉強收下,但一定要我晚上在她家吃飯。
她搬出來一張簡陋的塑料桌子放在地上,我被安排在正對著房門的位置上坐下,而她們「母女」倆則坐在我對面。我很慶幸自己還算是個苗條的人,否則恐怕連坐著的地方都沒有了。
電燈亮起來的時候,我掃視了一下這個屋子。
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我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就是那些因為個人的某種潛意識力量而實體化出來的一些東西。因為某種原因,女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她過於渴望有一個可愛的孩子,結果這樣的一個被幻想出來的東西真被人看到了。或許女人的某些不正九九藏書常心理導致她想象出來的孩子的某些方面難以讓人接受,所以嚇壞了一些人。
我趕到學校,校長告訴我,這幾天女人沒有再出現,而四年級二班的那種怪異感覺也沒有了。
「飛揚公寓、單身女人,未見和其他人來往。在她的身邊似乎總有一個小孩在陪伴著她,她每天送小孩上學、放學、和小孩說話,但事實上這個小孩是不存在的。但,公寓裏面有兩個人瘋掉了,據說是因為看見了那孩子。」
「那這些草呢?」她問。
那一天,我從外面回到公寓的時候看見她正面色蒼白地和物業爭執著什麼,我得知她家的主電線燒壞了,已經停電三天。看得出來,物業人員的答覆並不能讓她滿意。在她轉身離開辦公室並和我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我看到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我永遠無法忘記那脆弱和無助的眼神。這眼神,足以激發起任何號稱冷漠到極點的男人的保護欲。
我又來到那個公司,他們告訴我這女人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上班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始終沒有和她交流的機會,直到有一天……
我不明白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是怎樣嚇瘋那兩個人的,也許,現在的她和那時的她會有不同吧。
這是我見她的第一面,從此以後,我總是要製造各種各樣的巧合試圖去接近她,比如說每天在同一時間上班,下班時又「偶然」相遇,但很快我發現所做的一切工作似乎都是徒勞的,無論我如何努力,她始終像一座冰山一樣不可融化,我得到的最多是一個甜美的微笑,但卻始終無法真正地做到和她溝通,進入到她的內心世界。
「可靜茹已經死了!!」他叫著。
我知道他為什麼看起來這樣頹廢了。
我一愣,忙說:「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冷冷地問:「你認識方靜茹嗎?」
「對不起,」我說,「你的條件這麼好,我覺得你應該找一個,否則你一個人這樣生活太苦了。」
說完這句話,我就有些後悔了。
我的心臟絞痛起來,不顧一切地驅車來到了那個公寓,看到的卻是敞開的房門和空空如也的房間。那房間滿是冰冷的氣息,床上、廚房裡的每一處都是厚厚的灰塵,完全不像有人曾經居住過一樣。房東很納悶,這個女人就這樣消失了,而且好像從來都沒有在這裏住過一樣。而他收到的錢卻是真實的。
我堅信自己的判斷,厲聲說:「如果你還愛她,就馬上跟我走,你不能讓她們母女倆這樣艱難地生活!」
晚上,她來敲我的門了。
「母女倆,你是說母女倆?」他吃驚地說。
這一次,我的詫異被她發現了。她嘆了口氣,說:「您也看不見她,是嗎?」
我想說「我會照顧你的」,但我竟沒有說出口。我開始懷疑自己。
我們很長時間沒有再說話,而我卻心如刀絞,認為自己和那個王文凱沒有本質的區別。我不https://read.99csw.com該被感謝的。
「所以你每天都在送她上學?」
「今天的天空是什麼顏色的?」她突然說。
我們交談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有很長時間的交談,而她也似乎把我當成她的傾訴對象,每天帶著孩子回家直到睡覺的這一段時間,我們都要說很多話。
我看到她慢慢地從碗裏面夾起一隻餃子,緩緩地放在嘴邊,雪白的牙齒輕輕地咬破餃子皮,細細地嚼著,品味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認真吃東西的人。像我這樣的單身漢,方便麵速凍餃子是我的家常便飯,大部分時間我都沒有把它們當成真正的食物來仔細品味,吃飯對於我來說無異於應付差事。但是對於她來說,這餃子彷彿成了人世間最好的美食,她在享受每一口的感覺。這一刻,我終於在她的眼睛里看見了一絲幸福的光。
「叔叔。」我竟然聽到一聲童音,是那麼的悅耳。
典型的筒子房,進門的位置是廚房和廁所,再往裡就是卧室了,總面積不會超過20平米。卧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戶是整間屋子惟一的光線來源,而它卻被對面的高樓擋住了。在白天,相信屋子裡也不會太亮。我看見廚房的廚具似乎很久沒有用過了,兩隻還沒有洗刷的碗隱約能夠看見豆腐乳的痕迹。
她一愣,低低地說:「我沒有丈夫,你不要再提他了。」
「別瞎想了,」我說,「你要好好地活著,找一個愛你的人,你會幸福的。」
我想起了有幾天晚上沒有鎖門,但第二天卻發現門是開的,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我親眼看到她死的,是割腕,浴缸里的水都被染紅了,滿地都是水,也都是紅色的。」他抱著頭,看起來很痛苦。
「呃,你好啊。」對於她的到來,我竟然一時間手足無措。
「可她在我的那座城市裡,她有自己的工作,還租了一套房子,並不是我一個人,很多人都見過她。」我說。
「我不吃東西也不會餓,吃東西也沒有什麼味道。我不會感到冷,也不會感到熱。但我真的很冷,是發自我內心的。謝謝你那天的餃子,雖然我嘗不出味道來。」她說。
「割腕?」
比較意外的是,她看起來竟然不到30歲的樣子,而且長得很漂亮,這和我想象中的「中年婦女」形象可是大相徑庭。她穿著一條普通的牛仔褲和淡粉色的薄毛衣,身材很完美,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毛衣已經有些舊了,袖口的地方有些修補過的痕迹。長發被隨意地束在一起,我猜想如果她把長發放下來一定會更加迷人一些。然而,我從她的眼睛裏面卻看出了許多滄桑的感覺來,顯然,某些事情讓她忽略了「愛美」這一女人的天性。
我得知了許多有用的信息,比如說她的名字:方靜茹;比如說琦琦的學校:白雲小學;比如說她的工作:一家普通公司的保潔員。
「你覺得會有人要我嗎?」她幽幽地說,「去https://read.99csw.com要一個沒有結婚就有了孩子,而且是這樣一個帶著古怪孩子的女人?」
「對,雖然老師和同學都看不見她,但她還是喜歡上學,我也喜歡在晚上聽她講學校里的那些事情。明天學校就要收學費了,我不想讓孩子占學校的便宜。」
我睜開了眼睛,淚水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我沒有見到過有任何人登門拜訪她的家庭,也沒有見過她有任何朋友甚至是熟人。毫不誇張地說,我竟然是和她說話最多的人。
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彷彿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看到琦琦了,她是那麼可愛的小女孩,穿著和母親一樣顏色的小衣服,兩隻小辮子快活地翹著,眼睛是那樣的清澈透明,充滿了靈氣。
「你殺了我吧,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痛苦,我每天都在想她,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個幸福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幻想著她能活過來,她的死只是一場夢,如果她能活過來,我願意馬上去死。你是說她沒死嗎,你見過她是嗎?」他哭著說。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說:「你們母女倆的生活條件太艱苦了。你丈夫呢?」
談話中我還得知,她在上大學的時候似乎有一個男朋友,在離這裏200多公里的另外一座城市。動用組織上的力量,我們很快鎖定了目標,那是一個叫王文凱的男人,是該校藝術系的一名學生,無業,同樣過著出租屋的生活。
「大家都看不見她,」她說,「她是個很活潑的孩子,有的時候甚至不怎麼聽話,喜歡到處亂跑。在你家沒鎖門的時候,還經常跑到你的家裡。」
在她要離開的時候,我又望了望那漆黑一片的屋子,告訴她或許我可以幫她修好電線。她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接受了我的幫助。
剛一進入她的屋子,一股潮濕霉變的氣味撲鼻而來,我竟然感覺不出一絲有活人在這屋子裡居住過的氣息。我遞給她一隻手電筒,讓她幫我照著,很快就發現了燒斷的那個部位。我很慶幸自己小時候喜歡鼓搗電器,找了一段電線,竟然帶著電把那段燒斷的電線接上了。我承認我緊張得滿手是汗。
她的世界是灰色的。
「琦琦,好吃嗎?」她轉過頭說。
方靜茹溫柔地撫摸著琦琦的頭髮,我看見了她手腕上那一處深深的疤痕。
一個很普通的,生活得很艱難的單身母親,如果她的那個所謂的「孩子」真實存在的話。
我竟然啞口無言。
直到我吃下第一個餃子的時候,她才動了筷子。
「是一片金黃,這是秋天的顏色。」我說。
當我來到那家公司的時候,被告知這個女人的確是在這裏工作的,每個月的工資只有400塊錢。整個人很孤僻,不和任何人說話,好像也沒有什麼朋友。公司里的人也很怕她,因為有傳言她有個孩子,但是已經死了。孩子的鬼魂還和她在一起,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有一種心裏發毛的感覺。公司的領導正準備勸她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