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洞
黑暗中的恐懼感和不適感是壓迫性的。只有在完全不著光線的時候,你才會意識到原來光明是如同羽絨般輕柔,而黑暗卻濃稠得像巧克力醬。我覺得氣息越來越慌亂,腳下不斷噴涌的寒氣似乎要把我冰封起來。我總覺得有人在我面頰上吹氣,嘴裏含著冰塊吹氣。每一口氣都要吹進我的骨頭裡。
我很幸運,剛衝出洞口就被一幫村民發現!隨後趕來的還有武警戰士。大家齊力在最短時間把我拖上岸。
轟鳴,震動。
我突然靈光乍現。而我的想法也得到了胖子的認可。
恐懼戰勝了悲痛。
「喂……喂!你們都還好嗎?」眼前一片黑暗,沒有了視覺,沒有了距離感。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有沒有受傷,也不知道自己墜落到多深的地方。
我心裏暗自好笑,我看最害怕的就是你這個胖子,居然走在女生前面。
原來他是倒著掉進來的。腦袋對著我,眼睛、面頰浮腫得厲害。嘴巴也合不上,有口水滴落下來在空氣中拉成亮晶晶的絲。
他說話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被拉成一條線飄到我臉上。涼涼的,濕濕的。但我用手搓了搓,不像是血。既然不是血那應該還好,至少他沒受傷。
為什麼?為什麼?都說善惡有報,難道我們真的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要遭此報應!
「啪噗!」是我順利落水的聲音。
我感覺上面的岩壁又靠攏了一些。
光!我開始覺得自己出現幻覺了。
突然,大地震動。所有人都站不穩腳。
身上被擦刮好幾次,我已無心在意。有好幾次流過狹長的甬道我憋氣憋到極限。漸漸的,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游泳,只好以仰泳的姿勢盡量保持身體在水面漂動。
「我沒事,只是頭昏腦脹,想睡覺,困了……」
胖子的眼淚、鼻涕、口水全都往我臉上招呼,我也管不得那麼多,好像哭得越用力,這一切就會消失不見;好像哭得越用力,時光就會倒流;好像哭得越用力,人死就能復生。
一片黑暗,我壓根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睜著眼。
胖子說的很有道理。只是我突然意識到,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緊緊地閉著嘴,任由胖子的血漫過我的身體。眼淚如關不嚴實的水龍頭,涓涓流出。
下午一點四十分,我和旅遊團一起走進這個位於青城後山的水晶溶洞。碧寒之氣讓燥熱的身心頓時鎮定。大家交口稱讚大自然造物之奇。感受岩頂滴落的水滴,欣賞石鐘乳千奇百怪的造型。我們一路上這裏摸摸,那裡看看,不知不覺走入溶洞深處。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陷入沉默。好像四周的黑暗蜂擁而九*九*藏*書至,把我們的眼耳口鼻捂得嚴嚴實實。
通常,告示牌只會激發大家的好奇心。大家蠢蠢欲動想看個究竟。
我當時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湧出來,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惜無能為力。
世界,又黑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要做的事情理順,就聽到身邊的一名戰士對旁邊人說的話。
「胖哥?!」
地震持續了至少2分鐘才停止。溶洞里回蕩著大地的轟鳴聲,遊客的尖叫聲,也許是慘叫聲。主洞里的路燈在一分鐘前就滅了。黑暗像沾過水的長發一般緊緊將我們裹住。
一陣陣徹骨的寒氣不斷從岩縫騰起,噴打在我們身上。好冷!
於是我靠著岩壁,稍作歇息。我不知道下面還有多深,但是根據水流的聲音和空氣的寒冷程度,應該不會太遠了。
這時候,怪石嶙峋的岩洞是最大的殺手。我絲毫不敢在水面停留太久。因為水面和空氣交界處很容易突然撞到鋒利的尖石。還是在水裡面稍微安全點。
我懶得動彈,河水抽幹了我的體力和體溫。我就這樣躺著,仰望著藍天白雲,仰望著圍觀的人群。真舒服啊!重見天日了。
我感覺自己至少用了兩個小時才下移這段距離。體力漸漸吃不消了,加上中途腳滑了兩次,全身磕碰擦傷不計其數。
我想起了另外兩個兄弟:「那黃朗和黃強兄弟倆怎麼樣了?怎麼沒聽到他們的動靜?」
我用文胸擦了擦臉上的血漿腦漿,然後把滑膩的雙手在石壁上磨乾擦凈。手腳並用,緩緩向下挪動。
我恍恍惚惚,浮浮沉沉,感覺有無數雙冰冷的手要把我拖進水底。我又感覺頭頂的岩壁是一張張死人的臉孔,對著我獰笑。我甚至感覺到手指、手臂上纏滿了長長的毛髮。越收越緊。
我突然想起了黃家兩兄弟,便動了動手機。
胖子大概猜到我看到了什麼,連忙安慰我:「別哭,千萬別哭,這種時候哭起來會消耗大量的體力。江小姐你一定要堅強,活著等到救援隊伍!」
胖子一聲嘆息。
「嘿嘿……」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語氣里透著激動,「想不到江小姐對我還有這種想法……」
「胖哥,我們掉下來多久了?」
這次痛哭是以另一起悲劇結尾——我在拿手抹去臉上的胖子的口水的時候,手機掉了。我覺得手裡一空,暗叫不好,已經晚了。
是了,大概我快要死了吧。
「胖哥,你可不能睡!你睡了哪個陪我爬下去呢?你不會要我一個女孩子隻身涉險吧!」
這個時候,我最怕他喪失信心!
這次的地震似乎讓下面的空間更開闊。我明顯感覺臀部的擠壓力度小了很https://read.99csw.com多。
我手機應該在左邊褲兜里,我掏出來,按亮屏幕:2008-5-12,15:53。距離我們掉下來約摸有1個小時了。手機沒有信號,我趕緊把手機設置成離線狀態,避免頻繁搜索信號造成電量浪費。
「對了,胖哥你們湖南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等我們出去了,你要帶小妹去吃喝玩樂啊,之前老聽你說湖南好,美食豐盛。我沒吃過可不會相信的!」
我有些退縮了。
強烈的搖晃讓我們如同失去小腦一般,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重心所在。好容易把五個人牽在一起了,還沒來得及蹲下,就聽曉蘭一聲慘叫——她滾進岩縫了。
「最先掉下去的是曉蘭吧……我聽到她的叫聲了。但是她自從叫了那一聲之後,我就再沒聽到她別的響動。大概……大概掉到深處去了。也許是摔暈了……」胖子儘可能往好的方面說。
只是偶爾有水灌進我的鼻孔我才會意識到自己的狀態。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他看不到,於是說:「是的,上面已經合攏了,剛才我看到的是黃朗的腿被夾在合攏處。」
世界再次一片黑暗。寒風刺骨起來。
一聽他哭,我也忍不住了放開喉嚨嘶聲痛哭。
「胖哥!胖哥!」我急急地叫喊!
就在我六神無主的時候,有人答話了。我聽出這是胖子的聲音,他在我上方。
「我還好。就是被卡住,動彈不得。」我本來想問胖子是不是也被卡住了,但又覺得似乎是明知故問。「你也掉下來了嗎?其他人呢?」
一張白布蓋上我的臉。
在手機幽幽的光線下我看清前方是一個天然岩壁,石壁與我們所站之間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岩縫。洞穴不知有多深,我們也不敢貿然前行。
「江小姐,是你嗎……你受傷沒?」
剩我一個,做什麼呢?
老天!那是一個洞口。真的是出口。
「胖哥,你還好嗎?你的聲音怎麼越來越小了?」
這時我看到就在離胖子大概三米多的斜上方,有一雙腳。一隻鞋子已經脫落,另外一隻掛在腳上。我認得那鞋,那是黃朗。而腳的上方,岩壁已經合攏……
趁著導遊和溶洞管理人員拐彎之際,我和另一個女生,外加三位男士悄悄離開隊伍越過鐵鎖,拖著細碎的步子向前探索。
誰知,我腳下踩穩,雙手放開之際,地震烈度突然加劇。
大概過了一分鐘。轟鳴停止。
「我沒事,就是下面的寒氣灌上來冷得我難受。對了,其他人還好嗎?」
幸虧我是長江邊上長大的,水性可不馬虎。
生路在下方。
下面直通地心?還是暗河?又或者是碧落黃泉……
我不知道這次九-九-藏-書山壁會怎麼合攏,只得趕緊向下摸索著繼續爬行。
眼光追著手機往下望去,只看手機在岩壁上蹦蹦跳跳了好一會兒,「噗」一聲不見了。
於是我試著左右擺動自己的身體。右手終於解放了。一個多小時的擠壓讓它麻木。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右手勉強恢復知覺。然後我試著移動自己的胸腔。沒有剛才那麼緊,但還是略有點吃力。於是我先用腳一前一後踩穩岩石,然後把手伸進領口抓住泡沫文胸,用力把它摘掉。
本來離岔洞口只有幾步之遙,但是事實告訴我們:哪怕只有一步,跨不過就是跨不過!
「唔,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渾身被岩石夾住,只有腦袋能稍微轉動一下,頭好脹。」
「這具女屍在水裡泡了不少時間,應該是前天地震的時候就遇難了。」
又來了!該死的餘震。
但很快我閉上了嘴。
曉蘭沒了,黃朗沒了,黃強沒了,現在胖子也沒了。
我一向自命膽大,但也絕不胡來:「我也覺得還是出去吧。知道是個岩縫就行了。在山西的礦場附近經常有這種岩縫。吃人不吐骨頭!石壁兩側就像有倒刺一般,人掉下去就很難拉上來……」
我正在為自己的魯莽懊惱不已,聽到胖子這麼一說,我也立即把思維放到分析我們所處的環境上:「對,我也發現了,對了,那個聲音應該是水聲!難怪這裏的空氣這麼冷,下面應該是有條暗河!」
胖子漸漸平息下來,努力吞著口水:「剛才看手機掉下去似乎這個岩縫並不深,而且它落地的撞擊聲好像有點不一樣。」
在經過一個拐彎處的時候,我們發現有一片未開放的區域被鐵鎖圍了起來。那是一個岔洞,洞口不大,黑黢黢的沒有安裝照明設備。只有塊「危險,請勿穿越」的告示牌。
「應該沒有,我沒感覺到有出血。就是倒吊著難受……」
我要好好洗個熱水澡,我要大吃一頓,我還要……還要給胖哥燒一點紙錢,我的眼角濕濕的,不知道是水還是眼淚。
總算能在石縫中活動。
我們幾個把臉伸出去,只看到岩縫裡更深更濃的黑暗。不知道多深,實在看不真切。我相信就算我們有強光手電筒也照不到它的底兒。
「嗐!我這把歲數了,不瞞你說,我剛離婚,出來旅遊散心就是為了忘記那段不幸的婚姻。」
胖子沒了。
中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胸口被擠壓得難受,右手胳膊被凸起的岩石卡得死死的。我試了試抽|動手臂,除了感覺到皮膚被摩擦的疼還覺得手臂橈骨似乎被擠壓變形了,痛得很麻木。全身就頭部與左手可以活動。屁股也被死死地卡住,小腿九*九*藏*書和腳能稍稍挪動一下。我試著動了動小腿,踩到一塊凸起的岩石把身體向上挺了挺,這下胸腔得到些許放鬆,臀部也沒有那麼擠了。
「嘿嘿,我李胖子不是那麼怕事兒的人,我不會讓女人去開路!只是……只是我確實動彈不得。」
我做到了!
不行!我不認命!我不要這樣死去。我想起胖子走之前對我說的話。
接著我舉著手機往上照。這才弄清楚為什麼胖子說話離我那麼近我卻摸不到他的身體。
「據我觀察,這個岩縫好像是喇叭狀的。越到下面越開闊。」胖子沉思了一下。「我覺得,如果要求生估計只能往下走了。我的身體被卡住,而小腿卡得特別緊,我猜岩壁上方已經合攏了是不是?」
我知道想睡覺在這種時候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如果他一旦睡著了我就絕無可能把他喚醒!
「胖哥,你有女朋友沒有啊?」
「黃強好像折斷了腿,跟我聊了一會兒就沒力氣說話了。剛才還聽見他在『嗚嗚』地哼哼,已經有一陣子沒聽到他的聲音了,他應該在你的左邊。黃朗要麼沒有掉下來,要麼就掉到更下面去了。我也不知道。」
「咚」,是我身體撞擊岩石的聲音。
「嗯,我還好。謝謝你,我知道你剛才那些話是為了鼓勵我。」
在有洞穴的地方趕緊深呼吸換氣,然後往下潛,順著水流加速遊走。
「哇……啊……嗚嗚嗚……」胖子終於崩潰了,止不住放聲大哭。
冰徹刺骨的河水讓我迴光返照一般突然來了點勁兒。隨後便是在河水中拉扯,翻轉。
「嗚嗚……黃朗他……嗚嗚……」
被他揭穿了,我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水流似乎變快了。我被漩渦緊緊地纏住猛地衝過一個狹長的涵道,冰涼的河水湧進我的鼻腔刺得我生疼。我想叫喊,想大哭,可是每一次張開嘴都會被水封得死死的。
「江小姐,要不你往下動動試試看吧,雖然不一定是條活路,但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我們在這個岔洞里要被人發現,還要等到他們鑿開石壁救我們,希望太渺茫了。」
我心裏一陣難過,這倆兄弟一直是團里的開心果,性格開朗大方,又照顧女同胞。想到這裏我不禁鼻子一酸就要哭出來。
因為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後是濃濃的血流動的聲音,似乎還有腦漿。當這黏糊的液體澆得我劈頭蓋臉的時候,我已經叫不出聲來。
「又是個女的。」
「兩位女士都發話了,那我們就出去吧。」隊伍里一胖子一馬當先就往回趕。
「是啊。我也卡得嚴實,不過還好沒有受傷。就是頭昏……」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划水,也沒有力氣擁抱這喜悅。我只希望,https://read.99csw.com當我衝出這洞口,能有人把我救出去。
「這麼說,現在是感情空窗期。李大哥,不瞞你說,小妹現在也是剛分手。如果出去了,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我知道,現在胖子生死一線,得下點重葯才行,絕不能讓他睡著。「別說我臉皮厚,我覺得胖哥是個很好的人,而且一路上總是偷偷地看我,就連進這個山洞,你也是跟在我後面進來的。是不是?」
我好容易止住哭聲,但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我剛把手機晃了晃,就看到胖子臉色大變。我趕緊把手機照回剛才的位置,順著光線看過去。黃強果然在我的左邊,也就兩三米的位置。眼睛閉得緊緊的,脖子歪向一邊,好像在安睡。眼鏡滑落到一邊,也沒用手去扶。看上去是如此安詳,沒有任何外傷。直到我把手機照到他的下身……他的腹部被尖利的岩石刺穿、抵開、割裂、磨爛。腸子、大便、血漿沿著石壁淌了不知道多遠。兩條腿已經斷了,流出來的腸子被風吹著輕輕地晃動。因為風一直是從地底往上吹,所以我和胖子一直沒有嗅到濃濃的血腥味兒。
「一定一定,如果出去了,江小姐到我那裡費用我全包!嘿嘿!」
「地震了!」隊伍里叫黃朗的最先反應過來。他一邊喊,一邊衝上來拉著我和另外一個女生的手。「快把手拉在一起!蹲下,蹲下!」
一米,兩米,十米,三十米!
「算了,還是出去吧。沒有照明設備,小心掉下去了!」那個叫曉蘭的女孩子最先打退堂鼓。
殊不知,越是悲慟的哭喊,越是驚擾到那些不願離世的幽魂。
聽胖子聲音,他現在狀況似乎也不太好,說話有些氣虛。但是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的聲音離我明明很近,但是我左手揮了揮卻沒有碰到他的身體。而且,感覺他好像就在我正上方不超過一米的距離。「江……小姐你還好嗎?怎麼不說話了……沒事吧!」
是啊,倒掛一小時了,頭部血管恐怕脹到極限了。
驚嚇之間,我昏過去了。
也不知道掉下來多久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有多久才會被搜救人員發現呢?
就在我們沉默的時候,大地卻不願意沉默。
他看到光亮似乎欣慰了許多:「江小姐,看到你真好。」
暗河,流逝;時間,流逝。
為什麼他們要說「又」,難道……難道曉蘭也得救了?!
這下可好,本來就站不穩,加上被人這麼一拉,我們幾個頓時倒在地上。然後像簸豆子一樣,全部被抖進了岩縫。
「我也是。」我總算知道活在黑暗中的人是多麼可憐,是多麼應該得到關愛。「胖哥,你還好吧。我看你的臉好像很難受,確定沒受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