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筆舐犢
幾道灰牆過去,依舊燦爛的陽光就灑到了大片的田野上;火車裡「洪湖水,浪打浪」的歌聲陡然響起,讓他冷不丁感到了一種銳利。這是他小時老唱的歌,因為家裡的唱片老唱,媽媽也老唱;媽媽烏黑的頭髮閃亮,白色的連衣裙把他托起又放下,她喜歡這支歌;後來文革了,不時地他還聽她哼起。
到了陝西大山裡她全心全力工作,卻不料暈倒在井台上;她最後一刻的堅持讓她沒有倒到井裡,而水桶是整個地掉進去了。
又踏上站台的時候,是另一個黃昏,他走過自己的車窗——一筆一筆媽媽寫的字,都是反向的。
他跟著媽媽過過很多種生活,火車、卡車、牛車、手推獨輪車都坐過,吱吱嘎嘎的獨輪車是媽媽推的,堤壩、田埂都走過;有媽媽在,就沒有苦。
「票在上衣口袋裡」;「吃東西」;「晚上冷」;「中途別下車」;「常喝水」——下邊寫滿了,就踮起腳,使勁地寫在上邊:「第一次出門,請幫助!」點著字,指著他,再向坐在他兩邊的人做手勢,表情幅度很大,無聲地說著,也不管瞄她一眼的那些人古怪的神情。終於報告列車即將啟動,她十萬火急起來,在自己左胸前畫方塊,擠在邊角https://read.99csw.com寫:「地址」,他明白這是第好多次地告訴他地址在他的左上口袋裡。他點頭,她還不依,要他拿出來給她看,他拿出展開又讓她清楚地看著平整地放了回去。火車就這麼動了,她手臂舉得高得驚人,寫「回」「來」,「來」的最後一筆,一下拉長了。
睡覺的時候他想:西安是要停車的——那是媽媽在山裡時,世代農民最為嚮往的城市。她昏倒后給抬到了公社,最後送到了縣城,她說那個時候想,要是能住在西安的醫院里就好了,床單和牆還有醫生,就應該是白的了。
一線晨光,山在迷濛中緩緩轉動,這不是媽媽當年的山,她「四清」的山要往北許許多多……
現在媽媽已在幾百里之外了,邊上都是笑過他的人,他已小心地同他們說了話,好幾個人都講起了他們的母親。
這次出行很奇怪,他訂了一張票就忘了,吃飯時「梆梆」的敲門聲,問票倒是要還是不要,莫不是嫌貴?一看時間,離五點開車也就兩個小時了,趕緊放下飯,將手提箱倒空,抓了衣服用具,提上就走;媽媽緊急中也抓了一大包東西,也走。他上電車,她也上電車,他上地鐵,她read.99csw.com也上地鐵,到了他上火車,就不讓她上了。
參軍第一次長途行軍,她將綁腿打得很緊,生怕走遠路會散開。大步行進沒很久,腿就勒得疼了,她咬著牙一步步落地,也不肯開口請求掉隊松一下綁腿。後來腳在鞋裡也腫了,最後竟一聲呻|吟昏死過去。衛生員想剪她的綁腿都下不了剪子。
姐姐倒是老離家,已經成外地人了。一回他跟媽媽一起送姐姐,媽媽對站在車門邊的列車員,柔聲細語地講起姐姐的各種病症來,神經不好怕吵呵,胃痙攣呵,尿頻呵,又說不是天生的,實在是因為生活太艱苦,工作起來又太努力了……說得姐姐面色發青。媽媽就開導說:「有病嘛,就老老實實說嘛;不說列車員阿姨怎麼幫助你。」其實「列車員阿姨」看去並不比姐姐大幾歲。火車臨開的時候,媽媽忽然發現了忘了交給姐姐的餅乾,拿著就向正在拉關的車門扔去,大叫:「路上吃,好消化!」餅乾被車門正正地攔腰截住,媽媽便在站台上追著車門喊起話來……
車一震,他略略一動,還沒有準備起,一道陽光讓窗子閃亮,他就呆在那裡——那些字,依舊筆筆清楚,最後寫著:回來。
她在車窗上用手指畫了下https://read.99csw.com,就不禁笑了,果然有層薄塵。她一筆一筆畫下去,敲著讓他看。深秋的風天,兩道車窗都關得嚴嚴的。
她年輕時不是這樣的,因為不肯開口問路,以致錯過了進入考場的時間;她後幾天投考的三個大學都取了她,那是因為她乾脆前一天就找到考場,然後在邊上的車站或是長椅上將那一夜硬度過去的。她那時剛滿16歲,比他現在還小呢,隻身從縣城到上海考學。
現在歌兒「解放」了,卻是好久沒有再聽媽媽唱了。
地鐵車廂竟相當空,要是人擠人不知媽媽該怎麼辦。媽媽忙著說著,為了讓媽媽說話聲音不必太大,他就蹲在媽媽旁邊。媽媽於是不時伸手理下他的頭髮,說頭髮是要梳的,就用她放在箱子內拉鏈里的木梳梳;洗頭的時候,一定要將洗髮膏沖凈,洗髮膏放在箱子的左下角了,和肥皂、手紙一起;肥皂不要老用,手紙家裡的兩卷全帶上,要記住及時買……說著說著,又插入一聲不輕的驚叫,居然忘了帶水果刀,水果有農藥,一定要削皮吃,必須趕快買一個,不要買太鋒利的,可別割了手;說著又想到雲南白藥不在抽屜里,也忘了帶了;走得這麼急,媽媽終於怨起他訂票也不說一聲來。九九藏書他在家裡是任性的,到了外邊臉上就一熱一熱,車上的人上上下下,有的居然哈哈大笑起來,她也不怵,轉轉頭對人家也笑:「他是這樣的嘛,還沒自己出過門呢!」
站台一晃就過去了,他知道她會站在盡頭,任憑黃昏到來。
燈光刺眼,一晃而過,又一個不停的車站,一切隨即又沉進黑暗中不停歇的節奏里;風掠荒山,千里萬里,枕巾上乾淨的氣息安慰著他,那是媽媽後來又打開箱子放進去囑咐他隨時用的。
摘自中國文化出版社《顧城文選·卷三·與光同往》
大學她是拿獎學金上的,解放軍解放了大學,就不承認獎學金了,要求有生活困難的學生申請助學金;她開不了這個口,就乾脆精神一振參軍去了。
上下鋪的人都換了,茶几上只剩下了他的水杯。水杯也是媽媽給的,一個喝空了蜂蜜的瓶子,蓋著金屬蓋兒,套著玻璃絲套兒,套兒是姐姐回家時編的。
不知怎麼到了兒女上,她就全換了一個人。
遠遠的是嘉陵江了,他看見了那個他出生的城市。
已是兩千里風霜,他在想,它是怎麼過來的那麼多的山,那麼長的夜……
兩個孩子,站在清晨沉寂的山九-九-藏-書石上;每個清晨和黃昏,都會有這樣的孩子,這樣地站著,看列車婉轉行進……
在地鐵時,有半小時的運行,她算準了一般,把他的箱子在地面上當眾打開,將自己大包中的東西一樣樣地往裡放,同時說明著,提醒著,警告著:這個衣服早上穿,這個晚上穿,這個睡覺穿,風大穿這個,下雨穿這個;地址就是那時放進他的上衣口袋的,特意不和車票放一個口袋,為的是拿車票時不給順帶出來。她把手絹放進他衣擺口袋時,發覺這兩個口袋是空的,於是就往裡裝常用藥,裝一樣解釋一樣,板藍根做什麼什麼,黃連素做什麼什麼,直裝到他的左右兩側吹氣一樣地鼓起來,一動就晃得像個章魚。箱子里的葯就更多了,她情急之下是把家裡的一抽屜葯全扣進了她的大布包的。「消炎片要不要帶還是帶上吧,不過吃的時候一定要問醫生呵!」「傷濕止痛膏也帶上好,萬一哪裡扭了,就幫上大忙啦!」
濕潤的山林,字也晶亮晶亮的,伸手還不能擦掉……
他看著她飛快地走起來,在棕色的人群里,花白的頭髮微微起伏。
後來她就有了許多病,到終於決心拿著全休假條請假時,領導不待她開口便向她報喜,說她已光榮獲准參加「四清」工作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