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地死
根據晚上的新聞,在這次巴士爆炸事故中,總共有二十四人遇難,遇難者和我一樣,都曾是那輛巴士上的乘客——區別是,我還活著。
第三天的上班路上,並未發生什麼。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胡思亂想。我沒辦法不去亂想,任何一個人,即使再麻木,連續兩天和死亡近距離擦肩而過,都會像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思考了許久,我得出的結論是生命無常,今晚一定要請身邊暗戀的女同事吃飯。
在他滿是凸起血管的手腕上,我看到了幾條像蚯蚓般的醜陋傷痕——我猜是割腕形成的,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割多次。
大雨又下起來了。
「昨晚九時許,位於前進路的躍發海鮮樓發生大火,由於消防設施年久失修,以及安全通道被雜物堵塞……酒樓三樓人員被完全圍困……大火波及樓上的民居……截止目前為止,已有17人死亡……」
大約從一年前開始,我變成了一個宅男。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但確實沒有任何辦法,我厭倦了每天都看到屍體和死亡。
「那個女孩會沒事的,她只是受了點驚嚇。」沒等我開口,雨男又說了這樣一句。
下了車,我仰頭看著已近似廢墟的躍發酒樓,這裏面能燃燒的東西,似乎都已燃盡了,不只這樣,酒樓之上幾層樓的窗戶也已經只剩窗框,遠遠看去,那些房間里的顏色也只剩下黑色。
「小婉現在東星醫院,昨晚我跟著你到她家樓下,想弄清楚她和你吃飯後會不會有事……她好幸運,酒樓起火時,我帶來的雨水,阻擋了火九九藏書勢……」臨死前,雨男對我說出了這些話。他最終死在雨中,潮濕地死去了。
至於我在成為禍男的這一年都發生了些什麼,我遇到過哪些人,做了哪些事……都將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無論是你什麼時候出門,都會下雨嗎?」
「救星?你別忘了,我可是禍男啊?」我似乎隱約明白了雨男的話。
「那個……我想說的是……我要說的是,我能否找醫生治療?」我嘴忙舌亂地說。「治療?!變成我們這種人之後,醫生是幫不了你的。多少次想擺脫這種無止境的折磨,我不是沒試過……我試過很多次。」雨男拉起袖子,露出青白乾細的手腕。
「做雨男只是會帶來雨水,可我該怎麼辦?我已經在三天里製造三次死亡了,我今後要怎麼辦?」我發覺在我只說前半句時,雨男就在不停搖著頭。
撲通!一個物體從天而降,我感到有隻青蛙正趴在我臉上。但是,當我伸手往臉上一摸,才發現這濕濕黏黏粘在自己臉上的東西,原來不是青蛙,而是一塊不知來自於什麼人什麼部位的肉……哦,我想起來了,剛才在巴士上,身邊有一個穿低腰牛仔褲的妙齡女郎,后腰露著一處嫵媚的刺青……而這塊剛從我臉上拿下來的肉上面,正帶著那處刺青。
「小婉,今晚下班一起去吃飯吧,能賞臉不?」
「哇,好啊。」這小丫頭笑得實在太銷魂。
「那除了自殺,就沒有別的辦法擺脫這種命運嗎?」我這樣問雨男,其實也是在問自己的出路——雖然我用滿是九-九-藏-書同情的眼神看著他。「我找不到擺脫的辦法,我已經放棄了……希望你會是我的救星。」
「你知道,我是為何而來的?」
選自《古今故事報》
好在旁邊就有個茶餐廳,我快步跑進裏面。
雨男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向門外走去,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他走出了門,站到大街上。隨著他把雨帽戴在頭上,茶餐廳的玻璃又發出了被雨滴拍打的聲音。
「我是一年前才變成這樣的。」
雨男坐在我對面,帶著渾身的水,低著頭說。
第二天,我毫髮無損地接著去上班,在踏上大理石階梯,即將走進大廈時,一個人和我擦肩而過。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我們公司的副總。但副總不是和我平行擦肩而過的,他是從二十三樓上跳下時擦到我肩膀的,我想起昨天下午他還拍拍我的肩膀誇我好樣的。
在一同走出茶餐廳、我回身關門時,樓上碩大的鋼架霓虹燈箱掉落下來,正砸在雨男身上。
「你好,我是雨男。」我獃獃地看著面前這個奇怪的人,不知道他為何找我。
「什麼和我一樣?」
「你所影響的人,也都是你身邊的人,我會帶來雨水,你會帶來死亡。我是雨男,你是禍男。」其實,我心裏很想說一句話是——這個玩笑有點開大了。
噼啪!噼啪!明明是晴天,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我本來想問問周圍的鄰居,昨晚火災的傷員都送到哪裡去了,但現在突然下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大雨,我不得不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過馬路時,我勇敢地抓著她的手——沒有別的目的,只因前兩天的事情讓我心中留下了陰影。晚飯很開心,我把她送回了出租屋,但第二天上班,我卻沒見到小婉。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從我的毛孔里和冷汗一起滲出。快到中午下班了,小婉還是沒有出現,正在我心神不寧時,本地網上的一則新聞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的話,雨男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我看著大雨隨著他的死亡而停止。
「先回答你的後半句,如果你想停止給別人帶來厄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少出門,少和人接觸。」
下午我向公司請了假,我決定去躍發酒樓打聽一下,以確定小婉是否有事。走出公司大廈,刺眼的陽光霎時照在臉上,我突然想起,難道除了我之外,公司里沒人看到那則關於大火的新聞嗎?或者他們都看到了,只是並不知道小婉也住在那裡?
「如果說身邊這些災禍,這些死亡都是我引起的話,為什麼我之前都很正常,現在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雨男沒說話,只是虛弱地點了點頭。
而我,直到今天還是一個禍男,一個不停地製造死亡的禍男。
一個黃色物體突然闖進我的視線,我仔細一看,原來是個穿亮黃色雨衣的人。在他壓得很低的雨帽下,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覺得,他在隔著玻璃看我。然後,他走進餐廳,徑直向我走來。
後來,雨男死了。
「自殺都不行,每次九-九-藏-書我都失敗了,無論選擇什麼隱蔽的地方,總會有人來救我,我吸過一氧化碳、跳過海,甚至想絕食把自己餓死,可每次都沒死成。最離譜的一次是,我找到一條僻靜的鐵軌,打探好火車經過的時間,吃了很多安眠藥之後躺在上面,準備就這樣等待讓火車把我輾碎,但我躺了五分鐘之後,身邊的大雨就下得山體滑坡了,雖然沒有泥石流來淹死我,但卻讓火車停運了。後來昏睡的我被鐵道工人抬走,被以妨阻公共交通的罪名起訴。」
第二天是周四,上午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假,貌似和副總的自殺有關,下午照常上班。
「就因為你是禍男我才會找到你,從你第一天在爆炸中倖存,我就發現了你。既然你每次出門都會帶來死亡,那我可以和你在一起,用非自殺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雨男低下頭,不再看我,似乎在喃喃自語。
「是的,就是昨晚和你一起吃飯的那個女孩,你今天過來這邊就是為了看她吧。」「你怎麼會知道的?」我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她叫婉,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看不到絲毫被社會現實殘酷馴化的痕迹——她還保留著一個二十齣頭少女應有的天真和懵懂,她的心思,還是純良透徹的。所以,我無論如何今晚都要約她吃飯,誰知道明天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呢?我已經連續兩天和死亡擦肩而過了。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一覺醒來,就變成雨男的。之前我並未遇到過如你這般的禍男。」雨男直視著我,說出了這些話。「你說你遇到過和自己一樣read.99csw.com的雨男?」「雨男在世界上該有很多,這裏我知道的有兩個,一個搬去西北乾旱地區植樹造林了,現在生死不明,另一個並不在乎自己是雨男,他本來就喜歡潮濕天氣。以前我們都住在本市,時常還同病相憐地在一起聚會,一起討論自己為何會變成雨男,但只要我們三個聚在一起或同時出門,就會大雨傾盆,而且不會停,幾次還引發了水災。最近這半年,我們沒再見過面。」
「因為我是雨男。」水滴敲打玻璃的噼啪聲突然消失了,我注意到,此時窗外的雨,突然停了。
——其實我並不知道小婉住在幾樓。
「我所帶來的雨,只會在我身邊的幾百米範圍降下,這一點,和你一樣。」
從現在開始算起的前三百七十二天,是個晴天。那天上班快要遲到的我跑著去趕一輛巴士。司機大概猜出我要遲到了,慢慢停下了車。擠上車之後,我平息著自己的氣喘,按著自己放手機的位置,鬆了一口氣——這個月終於可以得全勤獎了。在離九點還有七分時,巴士停在了青山站,從這裏走到我公司只要三分鐘……對於習慣了緊張的我來說,現在的時間綽綽有餘。
邁著輕鬆的腳步,我踏上了路邊的人行道,但還沒走出幾步,我就聽見一聲足以把隔膜震破的巨響,緊接著,身體被一陣夾著血腥味道的滾熱氣浪突然襲擊。我應該是從原地被衝擊波推倒,做了一個后滾翻之後仰面朝天地停在了人行道旁的綠色草坪上。我看清了這一聲爆炸的來源——正是我剛剛乘坐的那輛巴士。
「難道你連自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