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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花時最憶君

雪月花時最憶君

作者:劉音希
男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不過你看我現在也沒什麼,就是麻煩點,定期得來這兒報到。」他又把耳機拿起來準備戴上,像是根本不準備聽我要說些什麼,又小聲補了一句「別怕啦」。
「我甚至想過等我們熟悉了,我會把事情告訴你的。你為什麼偏偏今天要來,又要報警呢。你真的挺聰明的,她是喜歡上了別人,連吵架都不想和我吵。我一開始是把她的行李都搶下來扔回屋裡,後來她連行李都不要了就要出門,我只能把她拉回來,之後的事我真的想不起來,只知道狗叫個不停,她被我掐死了。
「是。但不光是怕吵到我。狗護主人是真的,哪怕就是這種小狗。原來那隻狗一定是看見自己的主人有了危險才叫得那麼凶。」我把手機拿了出來,開始解鎖,「我剛才問你她在哪兒,問的不是小狗,問的是你的前女友。你不承認就算了,我現在報警了。」
那天我為什麼會想要去陳霜家呢?其實他也約我出去過幾次,吃過一家味道不錯的韓式菜包肉,順著江邊散步,看了熱鬧的爆米花電影。我總是忍不住和他稍微錯開半個身位,在後面跟著他,心裏不確定這算不算是約會。大概是因為正巧凌晨停了電吧,想著機會難得,我就翻出了兩根買了很久的香薰蠟燭,直接發了消息叫他開門。
「算啦,你很緊張?」他指了指我的腿,是我抖得太厲害,座位又連著,被他察覺了。我有些尷尬,可又想不出化解的回答,只好點點頭「嗯,是有點。」
說來巧得有點離奇,我發現「男朋友」住樓下的第二天,我決定不再加班,早早回來在電梯前就又遇到了他。也不知是不是我一廂情願的聯想,總覺得他的眼角依舊濕漉漉的。他看見我先是一愣,猶豫了一會兒才把耳機摘下來,沖我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真涼啊,脈搏跳得轟轟作響。就這樣僵持了一會,他把手抽了回去,站直身子把頭扭向另一側,竟然什麼都沒有說。我低頭看著兜著圈子的小狗,「我猜到狗應該不是你想要養的。如果不是喜歡狗的人,可能覺得同樣顏色同樣大小的泰迪都長得差不多。我以前也養過狗,現在這隻,不是你們之前遛的吧。牙齒還很新,歲數不大的。原來那隻,是不是第一次我來找你的時候就已經被你殺了?」
「為了謝謝你啊,小小年紀,心腸還蠻好的。」
「我說的嘛,我以為你比我小呢。」
高女士22歲未婚生下我,直到我畢業工作了都沒有再嫁。微信剛流行那陣,她轉了一條朋友圈文章給我,說有的人手機被偷了之後,騙子就會在通訊錄找標著「爸爸」「媽媽」的電話去行騙。強行把我手機里她的名字改成了高女士,還把她手機里我的名字改成了高老師。
可屋子裡其實很整潔。格局是我熟悉的,就算光線昏暗也能分辨個大概,廚房和小儲藏室關著門,然後是盥洗室,最後是卧室。雜物很少,牆角整齊地摞著紙箱和行李箱,屋子裡瀰漫著消毒液和柔順劑混合的味道。我在最裡面窗邊的小沙發上坐下,小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陳霜放下,圍著我嗅個不停。
結果一對情侶讓我的判斷失了准。第一次注意到他們是個雨夜,我撐著傘懨懨地往單元門裡挪,有read.99csw.com兩個人快步從我身邊跑過。男的手裡提著小吃店打包的滷味和炒麵,女的縮在他的大衣里,仰著下巴大笑。年紀大抵和我相仿,或者要小上三四歲,才大學畢業不久。時間已經很晚了,可他們完全沒有睏倦的樣子,而是興緻勃勃地往家沖。他們沒打傘,可淋濕的卻成了我。熱騰騰冒著氣的食物,可以依偎著的戀人,實在叫人羡慕。
「*……&(*……&」
這是我死前最後一個小時,陳霜衝過來,我沒看清他手裡拿著什麼,後腦就被狠狠打了一下。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他伸手把我的手機拿走了。
在吳遠寧甩了我之後,為了防止空歡喜,我把除了他的微信通知都關掉了。花了足足一個小時才把幾百個好友一一靜音,然後我的微信就再也沒響過。我只能把聊天記錄一點點拉到頭,盼望著有一天能夠痛下決心把他刪掉。可因為看了太多次,最開始的對話我幾乎可以一個字不漏地背出來。

6

我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抵著膝蓋防止抖起來。「那天我在家聽到狗叫得很吵,下來找你的時候,你開門狗居然沒跑出來,我回到房間狗也沒再叫。要是你能管住狗的話,為什麼我來找你,你才去管呢?我當時猜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你乾脆把狗殺了,當然狗就也不叫了。」
「誒?」我一愣,發現那小男生正盯著我,他把耳機摘下來,音樂音量陡然又大了一些。
他在背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塊巧克力遞了過來。我剛搖頭,他動作停滯下來,皺了下眉,「你的病是不能吃的?」
「說真的,你和他背影還有點像的,身高背包都差不多,也總戴個耳機手還打拍子。」
「……我畢業三年了。你多大?」
其實在小區里每次巧遇「男朋友」,在他完全消失在視線里之後,我就會忍不住想,要是那天,我要是沒追上吳遠寧,要了他的微信。現在的我會更好還是更糟呢?
我盯著他說不出話,他嘆了口氣,「算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我每天戰戰兢兢地把她一小塊一小塊地運走,居然對殺了她一點都不後悔。想到我再也不用擔心她會離開真是太好了。」
陳霜大概是嚇了一跳,隔了好一會,才回復「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剛剛失戀的人要麼是毫無閑聊的興緻,要麼是想大吐苦水。陳霜介於兩者之間,雖然話不多,可也有問必答。我見過的「女朋友」和他是大學同學,從大三開始在一起,到現在已經交往了四年多,本來明年計劃結婚的。可是近來一個月,「女朋友」忽然不再關心房子和婚禮,甚至說考慮換個城市工作,一直到昨天乾脆連行李都沒拿就一走了之,只剩下他分不清是該先傷心還是先困惑。
這當然不是隨意客套,只是我沒想到他真的開始在晚上和我發些消息。一開始就是一些瑣事,比如問起我的工作。我說我是個軟體QA,工作內容簡單點講,就是在軟體上市以前,需要設想各類情況來檢查軟體有沒有錯誤,再想出對應的解決辦法。陳霜說那你應該很聰明咯。我說不見得,再說想太多的人,想要開心起來https://read.99csw.com就很難。意料之中他又問我男友在什麼地方,外地還是本市。
我試探著,給「男朋友」發了條消息,「鄰居,你叫?」
也要靠一點直覺,我總覺得他對女朋友不像是裝出來的感情,怎麼會在分手之後就想和我熱絡起來呢。剩下的就要賭一賭了,如果我說要報警他沒反應……我是希望他女友沒事才好,不過對我來說,有時候就算猜到了危險,也未必是壞事。
他回消息回得很快,「陳霜。」
高女士確診囊腫是良性的三年後,我痛下決心,跳槽到了一家南方的公司。想著可以趁年輕多積蓄些,就覺得就算要一個人去異鄉也不是不能克服。可真的等我到了杭州,才發現要比我想的艱難得多。
「我女朋友走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髮現他顴骨上有一塊不小的淤青,脖子上也有抓痕。他像是發現了我的打量,稍微往後退了退。「她剛摔門跑下去了。」他指了指我身後的消防通道,「我們……吵得蠻凶的。對不起。之後……不會再吵了。不好意思。」
那時候我和吳遠寧在微信里發了數不清的消息,可再見面他卻沒那麼貧,只是遠遠走過來看見我,就會抿著嘴笑起來。我又怕尷尬,只好沒完沒了地講話,講天氣,講公司里新來的實習生,講高女士問我為什麼要姐弟戀,講我做夢夢見了他,在似醒非醒的清晨和他成了高中同學,坐在灑了陽光和塵埃的階梯教室里誰也不理誰。回想起來我和吳遠寧從陌生到熟悉的每次約會,竟然每一次我都是個喋喋不休的傻瓜,而他一直都是微笑著低頭,幾乎從不說起自己。

8

3

我順勢趕緊拿出手機,「我來加你。」怕是顯得太主動,又馬上補了一句:「要是漏水什麼的,你也可以找我。」剛掃好二維碼,電梯就停了下來,他又沖我點了點頭,走了出去。我盯著熟悉的背影,發現他今天沒背著包,可肩膀卻有氣無力地垂了下來。

2

1

「叫姐姐吧。比你大三歲呢。」
「我前男友癌症複發,一年前就分手了。」
「我以前經常看見你和女朋友遛狗。」
「原來的那隻死了,我捨不得前女友,去買了一隻一樣的。你是什麼來著?QA?職業病,想太多了。」
「……21。」

5

「姐姐……你為什麼會要我的微信號,是被我的美色吸引了嗎?」
外面天光終於開始微微發亮,大雨就要下。我們也要徹底再見了。
記得我和你告別的時候,你說一個人去外面要多小心些,很多危險都是想不到的。
我再醒過來,意識到我還在陳霜的房間里,小區依舊在停電。我想坐起身,才發現我的手腳都被捆著,看來是還沒死成。後腦火辣辣的疼,鬢角有些發緊,也許是血粘住了。
「我真的沒想過要害你。」陳霜就坐在我旁邊,手邊好像是一隻家用read.99csw.com啞鈴。
我伸出手按下他的樓層。「……謝謝。」他快速抿了一下嘴,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電梯上升的數字變動著,行程過半我還沒想好該說點什麼。「方便留個微信?」結果還是「男朋友」先開口,說的竟是我遲疑著的台詞。「昨天不好意思,以後狗叫得太凶你就給我發消息,省得你麻煩。」
可是等我昏昏沉沉地洗了澡,躺進冰冷潮濕的被子里,狗叫聲還是沒有停止。聽起來是從樓下順著盥洗室的通風窗傳上來的。大概是白天聽到了太多壞消息,眼下又被吵得陣陣頭痛,情緒實在很容易失控。只猶豫了片刻,我就一下子起身,迅速裹上外套下了樓。
我看不清陳霜的表情,他大概是愣了一下,我們已經很久都沒談及他的前女友了。「在人工湖那邊,那時候我特別羡慕你們。不過我認識你以後,從來沒聽你提過溜狗。」
好幾次我都想和他說,沒有什麼好睏惑的,也許是有他不知道的第三者,傷心才是真的無可避免。比如我只要看到他,就忍不住在心裏重新經歷一遍所有和故人有關的人生。只是每次我都把打好的信息又重新刪掉,如同在懸崖邊堪堪收住腳步。只告訴他,我正準備辭了工作,閑得很,沒事可做就可以找我聊天。
我最擅長的就是分析種種情況和可能,最後我發現,現在對我來說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一個像你的人手裡。
「大學時候她買的。覺得……和你出去遛狗會很怪異。」

7

在我去找陳霜之前,我就給一個可靠的朋友發了郵件。囑咐她第二天聯繫不上我就去報警。陳霜應該想不到,在他決定殺我時,我說不出來話,不是因為害怕。
等回了房間,樓下再沒狗叫聲,我卻完全沒了困意。事情太出乎意料了,他們居然就住在我的樓下,居然會分手,而且他居然會把這件事說給我這個陌生鄰居。我的時間不多了,要趕快閉上眼睛,趁著忘記之前把剛才的細節再記得清晰些。
「你問我她在哪兒,其實她還在這。你知道把人切成小塊有多難嗎?而且泰迪實在是太小了,一頓能吃下的少得可憐。」陳霜把身子轉向我,手輕輕搭在我臉上,「說吧,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暫居的小區位於城郊,靠近幾處鼎鼎有名IT公司的緣故,住戶里本地人和租客參半。粗略算來,大概也要有近一千人。雖然連隔壁鄰居的樣子都記不清,我還是在發獃的時間里,藉著夜色注視著路過的陌生人。直接穿著毛絨睡衣出門遛狗的,靠在健身器材上閑聊的,只要仔細聽,說的一定是本地方言。要是行色匆匆滿面倦容,只顧著埋頭走路的,大多是和我一樣才加完班的異鄉人。
陳霜忽然笑了起來,「你在瞎說什麼,我為什麼要殺狗?就因為怕吵到你?」
還有一點我不敢承認的是,那個男朋友的背影真的很像吳遠寧。頭髮的長度,邁步的頻率,小臂微妙的搖晃,明明瘦得一塌糊塗,可肩膀平直卻顯得並不單薄。就連赭色背包和銀灰色圍巾都如出一轍,以至於在那個昏暗的晚上,他從身邊跑過去的時候,我幾乎呆立當場,下意識地竟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死死地盯https://read.99csw.com著他消失在單元門還看不夠。想著要是你在,而我在你身邊,在旁人看來大概也是這副樣子吧。
高女士沒得病,幾年後卻換我得了病。一開始我不死心,去了好多家醫院做複查。一直到意外發生那天,我終於對診斷死心了。從你一年前走了,我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沒有前生,也沒有來世。當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在另一個世界相會。直到認命那天我才忽然想通,我要是不在了的話,高女士也就沒人照顧,之前以為可以給她多存些錢簡直就是個笑話。那比起死於絕症來說,還不如讓我死於意外。起碼她能拿到些賠償。
才坐下不久,就聽見身邊模模糊糊地傳來節奏很強的音樂聲,應該是有人耳機音量調得太大。我斜了斜眼睛,就看見了在一群愁眉苦臉的病人里,相當突兀的吳遠寧。他果然戴著耳機,嘴巴里嚼著口香糖,手搭在膝蓋上還跟著音樂輕輕地打著拍子。他太年輕了,應該還在念書吧。也許和我一樣,是陪家裡人來看病的。
「不是,我媽就那麼叫我。今天是她看病。」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在我幾乎要決定回家的時候,門忽然開了。想好的話我一句都說不出,像是惡作劇一般,開門的是「男朋友」,他紅著眼睛低頭看向我。「有事兒嗎?」
為了避免誤會加深,我只好趕緊把巧克力接了過來。「沒,沒什麼。」
結果陳霜開門依舊有些遲,倒是狗馬上就從裏面衝出來,對著我猛叫。他就彎下腰把狗抱起來,側身讓我進屋,「家裡亂,早知道你要來,我就收拾下。」
「所以我真的沒打算殺你的,只是想讓你為我作證。我換了帶血的衣服,就趕緊給你開門。警察遲早會來查,到時候發現電梯監控里只有她回家卻沒有她離開,我的嫌疑就太大了。如果你能幫我作證,她是走了樓梯就好辦多了。你看,為了不讓你懷疑,我第二天還專門去買了一條一樣的小狗。然後在樓下等你下班回來,裝作和你巧遇。可你運氣太不好了。今天停電,連監控都沒有。
「我怕被人聽見,就只好把狗殺了,結果這時候你來敲門。在貓眼裡我發現我其實認識你,知道你總盯著我看,有一次出門我還看見你站在我電瓶車旁邊。不過當時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前男友,以為你只是對我有興趣。
樓道里狗叫聲反倒聽不清一些,真的抬起手想要敲門,我卻又緊張起來,屋子裡有幾個人?多大年紀?是不是直接找物業才穩妥些?可另一個更強烈些的,想要破罐破摔和人大吵一架的念頭佔了上風,我乾脆直接抬起腳狠狠地踢起了樓下的防盜門。
「我猜到了……」我還沒說完,陳霜走到我面前,彎下身,伸出手托起了我的臉。我盯著他,用手扣住他的手腕。「她在哪兒?我是說……屍體。」
「高老師!」男生和我都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高女士從診室里走出來了,笑著沖我招手,「我沒事兒,不用怕會遺傳給你!」
陰冷潮濕的出租屋,發現忘記帶鑰匙被鎖在外面的凌晨,還有短暫又漫長的一個人的休息日。最難的其實是告訴自己不要想起已經分手的吳遠寧。可事情總是這樣,一旦開始留心,我就總是能在小區里遇見那個背影很像他的「男朋友」。他有一輛黑色九_九_藏_書的電瓶車,車頭上大概是女朋友貼的一隻HELLO KITTY。大部分時間他和女朋友一起出現,偶爾一個人的時候,就戴著耳機,手在身子邊上輕輕打著拍子的樣子又要讓我手腳冰涼,呼吸困難。
沒幾天我又再次遇見了他們。女的牽著一隻小小的黑色泰迪,另一隻手斜斜軟軟地挎著男朋友。兩個人漫不經心地繞著綠化帶兜圈遛狗,男的很少開口,大半時間里是低著頭聽女朋友講話,偶爾笑笑。我就忍不住更加羡慕了,羡慕得近乎有些許嫉恨。
我做的工作明明和老師一點關係都沒有。她非說我總講個不停,說些大道理教育她。人家是媽媽教育女兒,在我們家是反過來的。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孩子能有多少積蓄呢,高女士說因為她沒結婚就有了我,為了給我上戶口,還交了很多所謂的社會撫養費。早晨出門前我查過存摺,如果要做最壞的打算,在這家醫院恐怕撐不過一個月。想到這,我的腿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
「你居然是老師?」
「饒舌,我記得有宋岳庭。」
「……」短暫的沉默后,陳霜發了一張雲音樂的截圖,歌單上的第一首歌就是life's a struggle。那是最開始相識,吳遠寧在聽的歌。
遠寧,這就是我死前的事情。
我驚得又扭頭去看他。他看起來就和我以前大學同班的男生沒兩樣,臉色也看不出什麼反常。
好吧,其實每次醒著想起你就像做夢,而真的夢見你了卻總知道自己還沒清醒。
「你要看的是哪兒?」身邊傳來男聲的問詢。
「……我住在你樓上。」我把視線錯開,也低下頭,發現他胡亂穿著家居服,一隻褲腳歪歪扭扭地卡在小腿上。「狗叫得太凶,吵得人睡不了,我上班早……」
「是嗎?他都聽什麼?」
「姐姐,別激動,慢慢說。」
我和吳遠寧是在醫院認識的,在腫瘤科的等候區里,著實不是什麼氣氛恰當的初遇場景。我陪著高女士來檢查,可到了要聽醫生說檢查結果的關口,她說什麼也不讓我跟著進去。我拗不過她,又怕後面排隊的人等得急,就只好回等候區里坐著,連手機也沒心情掏出來。
在電梯里遇到陳霜我就覺得奇怪,來住了這麼久,我都很難遇到他,怎麼那天就那麼巧呢。而且他才下班回來,卻沒背包。還有就是他摘下耳機跟我說話,可是耳機里一點音樂都沒有,是刻意地要顯得和平時一樣。
意外發生那天,我剛剛從公司加了五個小時班回來,到租住屋已經臨近凌晨2點。我住在頂層,坐電梯上樓的時候就聽見了狗叫。樓里養寵物的不少,要不是時間太晚,其實也沒什麼特別。
在我死的那天之前,大寒剛過,天氣已經開始轉暖。晚上走回出租屋短短一段路,總會叫人生出恍惚的錯覺來。些許濕潤熏風,完全不像是年關將至的冬天,倒像是北方初夏的傍晚。我就會忍不住放緩腳步,盯著小區里修剪到整齊得有些過分的灌木,門口用來收集舊衣服樣子滑稽的熊貓模型,還有色調各異迫近又遙遠地投射出光線的民宅,站在樓下不著邊際地發上一會兒呆。

4

「要是有忌口就還是得小心些。得病以後我都兩年沒吃雞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