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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流水能回頭

假如流水能回頭

作者:李馳翔
如果他現在走,當然沒有人會知道。但他想到幾個月來和女孩的相處,他總是肆意妄為,毫不保留地向她傾倒自己的壞情緒,像是在說:「我就是這樣糟糕,你愛愛不愛。」但女孩從沒怨言,抑或是毫不在乎?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乞求愛的小狗。
她噗嗤地笑了一下,然後越哭越嚴重,也許是因為越想越傷心,後來,她直接哭出聲來。阿諾一哭,我反而不那麼傷心了。我抱了她一會,開始有些厭煩,但又希望她一直哭下去,這樣她就不會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問:「接下來,我們去哪?」
我想到阿諾,不知道她怕不怕下雨,她睡著了沒有。
「你要留在這嗎?」我看見她點了點頭,我說,「那你就留在這吧。」
「你是不是覺得,結婚的話,什麼都好像固定下來,再也沒有一點餘地。」
「你有煩心事?」他問。
「哪也不去。」我說,「我們哪都不去了。」
她總是給孩子講尾生抱柱的故事。她和孩子關係很淡。
我撒了謊,也許會騙她一輩子。誰知道呢,我該像尾生一樣懂得變通,不為撒謊感到可恥。
她沒有回答,我只好等著,母親總教導我,要耐心、善於等待,要對女人謙和。我無法強迫阿諾做什麼,尤其是在我母親面前。眼看著天一點點暗下去。
她不識字,卻愛給我講故事。講得最多的是尾生抱柱:尾生等心上人不至,又恰逢大雨,於是抱柱而死,云云。也許她是在暗示我,長大后應該成為像尾生一樣守信的男人。從我記事以來,我從未見過我的父親。我覺得自己理解她的用意。
對我來說,私奔卻成了負擔。在母親健在的時候,私奔意味著反抗,意味著我再也不用聽那個俗套的故事,可以跟我親自愛上的女人亡命天涯。這就是我一直不願把阿諾帶回家見母親的原因,我必須假想她是反對我的,這樣我的愛情才有意義。
母親的屍體擺放在大堂正中,出門進門都要繞道,她在我生活中的「位置」從未像現在一樣顯眼,以前她活著的時候,就像是某種小動物,只有在郵差來的時候才會想起我,其餘時間她總是潛伏在屋子裡的某個角落,不動聲色地做著什麼。
那天姑娘看見尾生向自己家走來,起初是期盼,後來是害怕,她害怕自己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和眼前的這個男人在一起,她還沒想好,所以她躲了起來九_九_藏_書。她看見男人生氣地砸門,過了一會又趴在窗台上哭泣。她猶豫了一下,男人就走了。
「嗯,我知道了。」她點點頭,更賣力地擺弄那把鐮刀。
他們約好私奔。
「今天要割完這一半邊田。」我提醒她。
「尾生沒有死,」他說,「我沒有死。我見她沒有來,心想她一定是又膽怯了。我開始嫉恨起她。我們在一起那麼久,都沒有為對方做過一點點改變。一點點都沒有。」
我沒有說話,假裝睡著了。
我向麥地走去,走在地頭的時候,遠遠看見阿諾站在麥地中間朝我揮手。
過了一會,手臂上的光線徹底消失。阿諾坐到我身邊,我發現她低著頭,她也在哭。我右手挽住她,左手順勢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她一輩子沒再見過尾生。
我早該想到的,眼前的人就是尾生。要不關於尾生他怎麼能知道得比我還多呢?他在河邊等了這麼多天,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抱歉。」我說。
男人說:「所以你問我要不要結婚,我真的沒法回答你。如果讓我重新再來一次,我也許還是會逃開。我已經知道,為了他人改變自己是不可能的。」
我突然想到尾生坐在河邊的樣子,他穿的那件黑色的衣服,看起來既像婚服,又像喪服。我想他也許早知道了這一切。
「我生氣極了,去了她家,卻發現她根本不在,我才明白膽怯的是我。是我先走掉了,後來的日子里,我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我覺得,我的生活結束了,徹底地完了。」
「你回來啦。」她說。
但在姑娘面前他又是另一個樣子,粗鄙、小氣和善妒。有一次姑娘和鄰居說了兩句話,第二天鄰居的狗就被人用彈弓射瞎了一隻眼。
姑娘從此再沒和鄰居說過話。
如果沒有父母反對,尾生抱柱還有意義嗎?
雨越來越大,山洪將至。
屍體從第三天開始散發出氣味,隱隱約約卻又切切實實,一陣陣敲打著我的神經。我站在靈柩前面,想象麥子在田地里腐爛的樣子。再不收掉的話下半年我就得餓肚子。而且,我需要錢來安葬母親。我沒有錢。
但她實際上什麼忙也幫不上。她笨手笨腳,有幾次險些割到自己的手。她總是「啊」的叫一聲,瞟我一眼,見我不理她,只好接著擺弄自己手上的刀。
「我怕。」她說,「我們什麼時候能成親啊?」

4

九九藏書
尾生家貧如洗,女孩的父母當然沒有同意他們的婚事。似乎在所有戲文里,父母似乎總是站在反對的那一方,從某種角度講,這間接促成了愛情的誕生。
「尾生沒有死。」男人說,「他見女孩總是不來,就走了。因為他討厭雨水,身上一沾水就厭惡地直皺眉頭。很可笑吧,他下了那麼久決心,一點點水就全衝垮了。」
他懂得變通,慷慨起來總是率先讓對方感到不好意思,他從不為撒謊感到羞恥,這些品質讓他輕而易舉地獲得了所有村民的信任。
「每個人都有厭惡的東西。」我說,把傘向他頭頂傾斜了一點。
「所以才要你回去。」
但現在,一切都反了過來,私奔只意味著沒完沒了的責任。沒有人反對我們,沒有人在意我們去哪,沒有任何困難擋在我們面前,使我不得不提早面對那個問題:我根本不愛她。
我回到家,阿諾已經燒好了熱水。
我想起母親欲言又止的樣子,心想,也許大人總是會有許多遺憾。
他投給我一個感謝的目光。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覺阿諾抱住我的脖子。
我總喜歡去河邊散步。每天一早去,待到傍晚,然後慢悠悠走回朋友家睡覺。儘管河邊人很多,有個人引起了我注意。他穿著莊重的禮服,旁若無人地坐在河邊,像是在等待什麼。我沒有那麼過甚的好奇心,卻還是頻頻看他。
「天已經黑了。」她紅著眼睛看著我,說。
我當然知道後來的事。「尾生抱柱,至死方休。」我說。我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在勸我回家和阿諾好好過日子,我打個哈欠。
從前有一個少年,和一個姑娘私定終身。
我覺得她越來越像我母親了。
一天下降大雨,他主動和我搭話。
該從哪開始講呢。
後來,她嫁給了別的男人,生了孩子,把孩子帶大,在某一天被丈夫拋棄。經歷了這些,她會想,我的一生難道就是這樣嗎?如果當時跟尾生走,會不會不一樣,但好像又沒什麼不一樣的。
「天很快要黑了,你該回去了。」我搓著手邊的麥粒,說。
他對我笑了笑:「這樣比較好。」
「以愛情和幸福的名義!」尾生對姑娘說。
她沒有一點驚訝,好像我今早才出門一樣。
那個少年名叫尾生。
「沒關係,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我說,「而且,九_九_藏_書我也沒見過我爸爸。」
就在這時,下雨了。
她對我也未免太刻薄了。尾生在原地想了很多,最後決定要為女孩改掉自己身上的一點壞毛病,首先是不撒謊,其次是不用彈弓打人眼睛,如果女孩再多愛他一點,他也可以不往別人醋里吐口水。
「沒有哪個男人想結婚,一個都沒有。」他笑起來,「我有一個故事,你要不要聽?」
「沒關係的。」我說,「在我聽到的故事里,尾生和姑娘早死了。是殉情。」
尾生和姑娘知根知底,不是對什麼優良品質,而是對各自的陰暗想法瞭若指掌。尾生知道女孩膽小,這正好能滿足他的控制欲。女孩知道尾生善妒,但她就喜歡看他嫉妒的樣子。
「他現在只怕死,因為已經不知道是為誰而死。」他說。
「後來雨水他也不怕了吧。」我問。
但我更喜歡眼前的男人講的那個尾生。我看了一眼男人,發現他講的時候在笑,我聽他接著講下去。

3

「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我從沒見過我媽媽。」
尾生斜著眼瞄了一眼姑娘。「先問一聲再私奔不遲。」她補充道。
「你忍心把一個老人丟在這?」他張開手掌,接住從我傘邊滑落的雨水。
「下次你再和他說話,瞎的就是他的眼睛。」尾生在姑娘耳邊說。
「幫長輩打傘,難道不是最基本的禮貌?」他說。
這是我聽過無數遍的故事,這個故事在魯國家喻戶曉,母親也總是講給我聽。但她從未提到過尾生是這樣的壞小子,在她的版本里,尾生正直而守信,她一直想讓我成為他。
鄰居憤怒地罵娘,尾生在一旁安慰他。等鄰居轉過身的時候,尾生朝姑娘使眼色,姑娘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2

在我小的時候,印象最深的事是,只要郵差的馬蹄聲滴滴答答地響起,母親不管在做什麼,都會放下手上的事,拉著我到門外迎接。她不識字,每封信都要我念給她聽。每當我開始讀信,她臉上總會顯出殷切的樣子,但就像是一顆丟進河裡的石子,這種期盼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不見。儘管如此,她仍然熱衷於收信與(讓我)讀信,如同不斷向河裡丟石子,再眼看它沉沒,樂此不疲。
我瞧夠了他的禮服,把視線收read.99csw.com回來,靜靜聽著雨聲。我想到了阿諾,心裏一陣厭煩,雨聲也變得討人厭起來,傘柄晃動了一下,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
在七月結束之前,我們割完了所有麥子。留下一部分,賣掉一部分。我請人安葬了母親,葬禮那天阿諾哭得像死的是她媽媽一樣,我知道她是哭給我看的。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那個問題又擺在了我前面: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們棋逢對手。
他瞟了我一眼,看出來我在看他的衣服。「沒關係,反正已經淋濕了。」他說,「我專門買的,不過看來還是遲了幾天。」
他只能眼看無形的大水把自己淹沒,就像目睹一把鈍刀子插|進自己胸口。
其實我知道,尾生等待的根本不是姑娘,他等待的是那個年輕的自己,那個從河邊緩緩而至,站在橋上撐傘等待的少年。他的眼睛騙不了人。我也知道,他根本不可能逃得開,結局從他愛上姑娘就註定了,把他綁在柱子上的無疑是愛情。但誰又說得清愛情到底是什麼呢。
「你來了,我幫你收麥子吧。」她說。
我們能去哪呢?
她不是憐惜鄰居,只是怕見血。
約定在韓城外的一座木橋邊會面,尾生早早地到了。作為男人,他已經做好了等半個小時的心理準備。結果一個小時過去,女孩還是沒來,尾生開始想回去該怎麼教訓女孩。他想要走,但又想,走的話前面等的所有時間就白費了,還要背上失約的罵名。他盤腿坐下,又等了一個小時,開始餓了。
我一邊把傘移到他頭頂,一邊覺得好笑。他應該也早就注意到了我,卻到現在才和我說話。我看到他頭頂的白絲,心想,如果我有父親的話,也應該是這個年齡了。雨水從傘邊滴下來,沿著他禮服的褶皺滑落。
男人說:「再後來,我聽人說,她跳河死了。我想過自殺,也沒有成功。後來仔細一想,人家說的是,姑娘到河邊,看見尾生的屍體,悲痛不已,便縱身投入滾滾江中。我好好地在這啊,哪來的屍體,又哪來的後來。」
後來的三天里,我都不大願意回家。我能想到阿諾在家裡沒完沒了地收拾房間,把地板擦得明亮照人。她會等著我回家,並且心知肚明我不會回家,但她毫不在乎,對她來說,等待也是私奔的一部分。
「不要。」我說。
雨已經停了,我收起傘。對男人點了點頭,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反對我們的人消失了,read.99csw.com私奔變得毫無意義。但阿諾顯然不明白,她早年就沒了父母,她的自由顯而易見,卻由不得她選擇,對她來說,放棄自由,親自戴上婚姻的枷鎖,才是一種掙脫。她的每一個行為都是在為私奔做準備,像是在說「看吧,我多麼勇敢」。
「不想結婚。」我說。

1

「但我得先問問我爸媽。」姑娘說。
他生來就是個壞人。有人向他借醋,他就到隔壁偷拿一點,說這是我的,送給人家。心情好的時候他會給自己留一點,心情不好就向裏面吐口水。
「好啊。」她用力地在我臉上抹了一把。
但這些很快就要停止了,母親生了一場重病。此刻,她躺在床上,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掙扎了一下,手就耷拉下來。我眼看著她沒有了生機,便轉過頭對門外說道:「進來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仍由她幫我擦臉。「接下來怎麼辦,我們去哪?」她問。
「沒有,只是單純地不想結婚。」
也許還是「走掉」比較好,我想。
我聽見阿諾推門的聲音,門縫中的光線落在我手臂上,我看著它逐漸擴大,又小心翼翼地縮小。我把頭偏過去,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臉。我們沉默著,我想,如果母親晚幾分鐘死,她會不會對阿諾說些什麼,她甚至沒見過阿諾,她會不會喜歡她,誇她漂亮?還是正好相反,她咒罵她搶走了自己的兒子。其實從我認識阿諾起就一直在考慮這些問題,但到最後也沒下定決心帶阿諾給母親看看。
我覺得我們該結婚,私奔,在幾個月前我這樣對阿諾說,既然母親反對我們(哪怕我壓根沒和她提過阿諾),我們就私奔。在這幾個月里我一直在計劃著這件事,在我們即將施行的時候,母親卻去世了。
「這是我更怕的東西。我根本不能確定『愛情』這件東西是不是存在。那我這麼多年來的懊悔算什麼?尾生的故事算什麼?」男人說,「我在等她來。想對她說對不起,也想讓她對我說對不起,然後我們才能重新開始各自的生活。」
我沒有拒絕她。
關於尾生的故事,我還知道一些。那是尾生不知道的部分。
我不得不幫幫她,不然今天我們誰都走不了。我給她演示了一次鐮刀的正確握法,她似乎不得要領,迷茫地望著我,我就又做了一遍,仍然沒用。我只好手把手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