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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作者:馬馬也
「當然,你要是反悔不想跳了,我們還能一起去喝個酒。」
高迪睜開眼睛,看著漫天的星星說:「我剛剛看見了我的女朋友,她一直在對我微笑,她說她不怪我,讓我帶著她的愛好好地活下去。她說,高迪,我一直看著你,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高迪笑著搖了搖頭。
「要不要喝兩杯?」劉瞳問道。
高迪想去重症病房看看女朋友,但在麻|醉|葯物的作用下,怎樣都站不起來。他像個瘋子一樣,聲嘶力竭地喊著女朋友的名字。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家人都以為他把腦袋撞壞了,不僅不讓他去看女朋友,還讓大夫給他注射鎮靜劑,讓他安靜下來。
「還開上玩笑了,看來現在心情不錯!」
肇事司機本以為賠錢這事就算了結了,誰知道韓雪的父母對賠償金額提出了異議,因為根據交警最新提供的證據,肇事司機涉嫌酒駕,韓雪的父母覺得錢賠少了。人死雖然不能復生,但賠償費卻是實打實的,是唯一可以緩解喪女之痛的安慰劑,當然是多多益善,於是他們又順帶連高迪一起都告了。
劉瞳掛斷了電話,本以為會後悔,會失落,沒想到心裏卻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就像卸掉了一個負重已久的包袱。
「怎麼會呢,你多慮了,人死之前能有人陪著說說話實在是再好不過了。」男人停頓了一秒鐘,突然話鋒一轉,「可是,我看得出你情緒也不對。不會和我一樣,也是來一了百了的吧?」
劉瞳沒想到現在還有這麼愚昧的陋習,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往下接茬兒。
「不同的姿勢落地,死法是不一樣的,」高迪說,「想死得漂亮就不能頭著地,腦袋摔碎了,是最恐怖的死法。最好的辦法是腿先著地,或者胸部著地,這樣既能保留下一張完整的臉,還不會出太多的血,但缺點是可能不會一下子死去,意識還能停留一陣子。」
「你就是我的擺渡人,臨死之前認識你,你渡我一程,我做鬼也會好好感謝你的。」高迪一邊把貓從洗手間里抱出來放在整理台上,一邊扭過頭去對劉瞳說話。

6

劉瞳帶著一個新認識的男人去了王小強經常去的餐廳,故意讓他看見自己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以這樣的方式宣告出軌。
「要不是遇到我,說不定你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吧?」劉瞳站在洗手間門口,一邊看著高迪熟練地給貓塗滿香波,一邊打趣他。
「Hi,我是劉瞳,很高興認識你。」劉瞳對著水瓶做了個握手的姿勢。
「我要是教你的話,一個星期保准學會。」
「不要臉的老婆因為搞婚外情而負罪自殺,這是一個能讓全世界都滿意的答案吧?」劉瞳自嘲道,「那你又是為什麼呢?」
剛剛在那家高級餐廳里,劉瞳故意讓丈夫撞見自己和別的男人玩曖昧,為此她計劃了很久。她這麼做的目的,是想讓丈夫徹底死心,這樣她即使從二十層樓高的地方一躍而下,丈夫也不至於太難過。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做自我了斷,實在是沒什麼值得傷心的。
兩個人又回到了大廈的頂樓,坐在欄杆外面,晃著腿。
「所以這是個悖論,不跳下去就不知道會不會後悔,而跳下去之後,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是不是這樣?」劉瞳問。
公交車上,兩人毆鬥,拳腳相加升級為空手對白刃,寒光一閃,正中胸口,剛剛還飛揚跋扈的肌肉男瞬間癱倒在地,一命嗚呼。
「不怕被連累?」
「多少錢都沒問題!哎,不對,你一個預備要死的人了,還要錢有什麼用?」
跨過欄杆,雙腿懸空,樓頂的風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坐在二十層樓的高度上,俯瞰遠處燈火闌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
「你這人倒是很體貼。」
韓雪媽媽哭著說:「女兒沒了,我們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了,該死的人活得好好的,不該死的人卻死了……」她把銀行卡狠狠地捏在手上,說,「看見你就想起小雪枉死的樣子,我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這個喪門星了。一次性賠夠我們錢,然後https://read.99csw•com老死不相往來!」
「走吧,老闆,最後一單!」
王小強是個完美的丈夫,他事業有成,溫柔體貼,細心包容,什麼事兒都能想到前頭。可是,時間越久,劉瞳越覺得不對勁兒。王小強太完美了,完美到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極致,他們兩個甚至連架都沒吵過,即使劉瞳故意挑釁,王小強也能馬上使出對策化解危機,就像在經營一家公司。每次親熱的時候,王小強都無時無刻不關照著劉瞳的情緒,生怕哪裡做得不對而讓對方反感,以至於每次都讓劉瞳丟了興緻。難以啟齒的是,劉瞳從來沒有在王小強那裡獲得過生理上的高潮,一次都沒有。
「這樣的高度,跳下去不會有任何痛苦,的確是最高級的自殺方法。」背後一個聲音幽幽地說道。
要不是王小強在那天求了婚,說不定劉瞳早就走上不歸路了。其實何止是那一天,劉瞳前三十年的人生中,王小強似乎從來不曾缺席過。每當生命遇到重要轉折,一回頭就能看見他。父母發生意外的那一天,王小強也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父母沒了,王小強卻形影不離,就像是爸媽派來的管家,一步不離地看著自己。只要她需要,王小強什麼都肯為她做。每當她對生活失去信心,王小強總會有辦法讓她回心轉意。
男人哈哈笑了一聲,聲音爽朗,他說:「你也看見了,我這條左腿基本上是個擺設,難得爬上來一次,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當醫生告訴高迪女孩的死訊時,他出人意料地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死死地盯住了天花板,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他不再大喊大叫,甚至不吃不喝。
除了卡里的錢,韓雪父母跟高迪又開口要了一百萬元,高迪覺得這個要求一點兒都不過分。他給韓雪父母打了張欠條,承諾一年之內還清。
「雖然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可是,今天能相識也是緣分,為了一了百了,干一杯!」劉瞳的手停在空中,假裝拿起酒杯斟滿酒,和男子的手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不如我們再下去一次,反正時間還很多。」劉瞳提議。
一個人如果能對另外一個人毫無保留地好,那一定不是因為愛情,因為愛情絕對不是百分之百完美、毫無瑕疵的,愛情有好有壞,有甜蜜有爭吵。一個男人全心全意地愛一個女人,就會變成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子,好的壞的展露無遺,而絕不是王小強這個樣子。
直到有個年輕的同事開始大胆地追求她,生活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剛開始的時候,她害怕極了,生怕被人看出端倪,說三道四。然而,她內心又充滿了好奇,期待著能有人給她不一樣的東西,哪怕是醜陋的、不被世俗認可的東西,但至少它是真實熾烈的。
劉瞳突然想起,父親從高樓跌落在地上的模樣。他趴在地上,雙腿擺出一個詭異的角度,眼睛睜著,身體並沒有大量的血流出……
「不瞞你說,我準備跳來著。之前研究了好幾個月的《完全自殺手冊》,書裏面說如果人真的想死,跳樓是最完美的方法,毫無痛感且必死無疑。」男人一臉認真。
劉瞳試著和那個男孩接觸,她漸漸發現了他身上有一股年輕男人特有的活力,並對這種活力著了迷。小男生帶她去年輕人聚會的小酒吧,去衚衕里看不知所云的實驗話劇,參加在垃圾村裡舉行的變裝派對,在工體門路的小攤子上喝三塊錢一瓶的北冰洋,喝完了殺進舞池隨著強烈的音樂扭動身體。
跳樓真的是一種感覺不到疼痛的死法嗎?
高迪把銀行卡送到韓雪父母家,剛一開門,韓雪媽媽就破口大罵,罵他是個掃把星,害死了自己女兒。罵著不解氣,乾脆上來抽了高迪幾個耳光。高迪跪在地上,任由她連打帶罵地發泄著情緒。
「喏,這就是我女朋友,她叫韓雪。」高迪鄭重其事地介紹道。
「那我要多收錢的。」
劉瞳一下子濕潤了眼眶,在高迪衣服的另一根鬆緊繩上也打了個結。劉瞳說:「高迪,你做什麼樣的選擇都好,但一定要原諒自己,這些並不是你的錯。」
九_九_藏_書那個,如果今天可以不跳的話,我能不能預約你的寵物美容服務呢,我的貓也該洗澡了。」劉瞳突然沖他俏皮地笑了一下。
高迪左腿粉碎性骨折,肋骨幾乎全斷,顱腦骨折。等到意識恢復,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他醒過來之後,第一時間就問女朋友怎麼樣了,醫生告訴他女孩被撞之後頭部先著地,顱內大出血,手術之後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哎,死的感覺怎麼樣?」劉瞳問高迪。
在男生跟人合住的出租屋裡,劉瞳和他激烈親吻。年輕的男人脫掉她的內褲,她甚至感受到了少女般的嬌羞感,心裏撲通撲通地狂跳不止。

7

高迪被這一幕驚呆了,他想阻止,可是根本來不及了。他從輪椅上滾落到地上,掙扎著往水渠的方向爬,父親拉他,他執拗地在地上扭動著身體,滿臉都是土和泥巴。女朋友的骨灰竟然被倒進了臭水溝,高迪不明白女孩的父母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趴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高迪顯然對這種意外事件習以為常了,他快速處理好傷口之後,就開始給小貓吹乾。小貓嚇得瑟瑟發抖,他一邊輕輕撫摸小貓的腦袋,一邊說著話:「寶貝兒,乖,吹乾了就不會生病了,再忍耐一下就好。」那貓就像能聽懂他的話一樣,本來又害怕又抗拒,漸漸地就安靜下來,任憑高迪怎麼弄都行。
高迪說:「一般這個時候,我應該說,『您的貓洗好了,如果滿意請給我個好評』。今天這是最後一次了,還真有點兒捨不得。」
後來,水渠邊上的人漸漸散去,高迪的父親用礦泉水瓶子裝了滿滿一瓶水,遞給兒子。高迪把瓶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失聲痛哭。
又一顆流星從天上掠過。
法庭上,韓雪的父母在原告席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著,非得要肇事司機和高迪一家給個說法。高迪的父母哭著求情說,自己兒子也是受害者,你們就別再逼他了。但韓雪的父母打定了主意,要把高迪獲得的那部分賠償金也要過來,因為他們覺得是高迪間接害死了韓雪,他不配拿到賠償。
「沒什麼好怕的。我可以先走,給你留下個獨處的空間。我去樓下等著,第一時間叫警察和救護車。」
一個偶然的機會,朋友家的泰迪狗想要剃毛,預約了一個上門的寵物美容師。那時候上門服務剛剛興起,從事這個職業的人鳳毛麟角,市場需求又很大,所以價格很高,給寵物做個美容動輒好幾百塊。
劉瞳並沒有打算完全袒露心跡,說:「我只不過是上來吹吹風,看看要不要隨便跳一下。所以不必擔心,我是不會勸你的,你跳你的就是了,我也不會和你一起跳下去的,以免被人誤會是殉情。你要有什麼遺言也可以告訴我,我願意幫你轉達。」

3

男人比了個女士優先的手勢。
火葬場的外面有一條狹窄的水渠,女孩父親走到水渠邊上,把骨灰一股腦地倒了進去。女朋友的母親跪在水渠邊上大聲地哀號著。
「為什麼想死?」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問對方。
過了一會兒,高迪從挎包里拿出一個礦泉水瓶,裏面的水看起來十分渾濁。
就是在那一天,劉瞳第一次來到了頂樓。兩個聲音在腦海里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一個聲音惡狠狠地說,做錯了事就沒法回頭了,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另一個聲音明顯是老王的,瞳,別鬧了,快回家吧,無論你做了什麼事情,我都會原諒你的,快回家。
高迪躺在地上,劉瞳躺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看著樓頂的方向。周圍不時有行人路過,看見兩個人躺在地上,有好事者圍過來看熱鬧。劉瞳告訴他們今晚有獅子座流星雨,他們躺在這裡是在等流星雨。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竟然也真的有人學著劉瞳和高迪的樣子躺在地上等流星雨。
瘋狂地工作,賺錢,不是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是為了能夠早點去死,早點見到韓雪。高迪時時刻刻都保持著這樣的信念,這讓他沒有那麼悲痛,反倒是充滿希望。

2

九-九-藏-書
全都歸置妥當了,劉瞳站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漸漸安靜了下來。劉瞳睜開眼睛,流星雨已經結束了,她知道自己的鬧劇也該結束了。她撥通了王小強的號碼,說,老王,我們倆彼此都是感激多過愛情,這樣過一輩子不會幸福,你配得上更愛你的人,我們離婚吧。

1

「我肯定是想美美地死去,所以我選擇屁股著地。但我屁股太大,會不會影響效果?」劉瞳問高迪。兩人相繼對視一眼,撲哧笑出了聲。
高迪在醫院躺了整整三個月,左腿徹底殘廢。他並不在意這件事,因為他想要幹掉自己。反正早晚要死,一條廢腿又算得了什麼。
有一次,劉瞳在路上走著走著,忽聽惡風不善,趕忙向前快跑兩步,只聽身後一聲悶響,回頭看,距離她一步之遙的人被高空掉落的玻璃削掉了半個腦袋,場面血腥程度不亞於驚悚片。
劉瞳不確定自己有多愛王小強,但隨著王小強的事業越來越忙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漸漸開始忽略自己的感受的時候,她變得焦躁不安,一股巨大的空虛感把她整個人吞沒。但是,她從來不肯把內心的焦慮告訴王小強,她很怕自己因為過於依賴而失去自我。
「你家貓凶嗎?」
「你想不想學寵物美容?」高迪指著自己的一套裝備問劉瞳。
「沒辦法,金牛座,愛財如命,有錢不賺,容易死不瞑目。」
「所以,才會猶豫不決吧。」高迪聳了聳肩。
劉瞳沒想到,連自殺都能找個伴兒,她突然覺得這件事兒有點喜感,於是問男人:「那你是打算今天跳嘍?」
「我一天最多洗過十隻貓、三條金毛,還給六隻泰迪做了美容,從早上六點一直干到次日凌晨兩點。」高迪扳著手指頭算道。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體育課上,劉瞳有個同學跑著跑著就倒在地上斷了氣兒,醫生說她是腦袋裡有一顆腫瘤突然爆炸了。還有一個同學,把鐵絲捅進了電源插座里,當場觸電身亡。
劉瞳歪著頭看著樓下,突然一拍腦袋說:「其實有辦法,在跳下去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否會後悔。」
「《完全自殺手冊》上說,百分之九十選擇自殺的人都會在自殺進行過程中後悔,但是從四層以上的高度跳下來,根本來不及後悔,所以真正想自殺的人才會選擇在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高迪說道。
男人叫高迪,一年前的今天,他騎電動車接女朋友下班,路上被一輛路虎連人帶車撞飛數米遠。
「我也覺得不好,這姿勢不太舒服。」劉瞳補充道。
高迪出院之後收到了法院的傳票,韓雪的父母認為,高迪對女兒的死負有連帶責任,於是把他連同肇事車主一起告上法庭。

5

這個世界上有千奇百怪的死法,而自殺是唯一能夠自主選擇的。
拖著一條殘腿,很多工作都做不了,想要做生意也沒有本錢,唯一會的一門手藝就是曾經學過美容美髮。但想要靠這個賺錢,除非自己開店當老闆,給人打工的話恐怕三年五載也賺不到一百萬元。
「高迪,我們都閉上眼睛好好再想想,如果就這麼跳了,還有沒有遺憾。」
「不太好,如果真的跳下來了,也會被這麼多人圍觀吧,跟看雜耍的一樣。」高迪輕輕搖了搖頭。
在大廈的正前方,劉瞳用手比畫著對高迪說:「你躺下,這個位置剛好是你跳下來的地方。」
劉瞳覺得這才是生活,自己一直以來被老王保護得太好了,竟然把本應放肆躁動的青春都給浪費了。
「不凶,但是愛咬人!」
聚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天上忽然閃過一顆碩大的流星,眾人驚呼:「流星雨來了,快許願,快許願!」還有人說:「許完願別忘記打一個結。」
眾人橫穿馬路,一輛超速超載的砂土車緊急剎車,失去平衡側翻,一車砂石傾瀉而下。電視新聞播出的時候,打上了馬賽克,因為挖出來的屍體都變成了肉泥,慘read.99csw.com不忍睹。
「這麼說,我是打擾到你了。」劉瞳抱歉地沖他笑了笑。
(本文選自馬馬也新書《人長大了,開心都想哭》)
就從那一刻開始,他對美好生活的希冀全部破滅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隨女朋友一起飛走了,參加這葬禮的不過是一具肉身。失去了靈魂,所以他哭不出來,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悲傷,哀號或撕心裂肺地大叫,都做不到了。高迪想,唯一能夠解脫的辦法就是幹掉自己。
男人看著遠處林立的高樓,吐了個煙圈,意味深長地說:「從這裏跳下去,沒有疼痛,沒有不安,更沒有恐怖,不僅如此,甚至還可以算得上痛快,簡直是一了百了。」
從父母去世的那天開始,劉瞳無數次動過自殺的念頭。有一次連安眠藥都買好了,準備和男朋友吃完最後一頓飯,當作告別。沒想到在那頓飯的尾聲,男朋友突然向她求婚,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婚戒就已經套在了無名指上。周圍的看客歡呼雀躍,男朋友滿臉幸福地等著她給個回答,她只能點頭應允。
等高迪趕到殯儀館,女朋友已經被推進了煉爐。曾經那麼鮮活的一個人,不過十幾分鐘的工夫就燒成了一堆白骨。大塊兒裝不進骨灰盒,只能用棍子敲碎。高迪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心和女朋友一起碎成了粉末。
「現在上門服務真是不得了,我看新聞說,上門做美甲的小妹月入七萬,一度以為是假新聞呢。」劉瞳咂了咂嘴,表示震驚。
「因為他們相信,枉死的人要葬在河裡,只有這樣靈魂才能得以解脫,才不會再回來連累家人。」
沒等高迪表態,劉瞳就從冰箱里拿出了啤酒,兩人席地而坐,喝了起來。
「現在我也不一定是活著的啊,說不定你撞到鬼了。」高迪故意做出一個嚇唬人的表情。
生和死的距離不過是屁股往前再挪兩寸。
女孩出殯那天,高迪掙扎著要去參加葬禮,他父母不同意,於是高迪就死命咬住自己的舌頭,血水順著嘴角汩汩地流下來。所有人都嚇壞了,把他摁在床上,撬開他的嘴巴,高迪的舌頭上也因此留下了一條很深的傷口。
男子一條腿先跨過護欄,又拎起另外一條腿也跨過來,一屁股坐在了劉瞳身邊。
我會帶著你的微笑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我愛你。
劉瞳想,這生與死的距離,不過是屁股向前再挪兩寸。
「不瞞你說,上來頂樓之前,我剛做完一單,就在那邊的寫字樓里,洗了一隻有點抑鬱的小母貓,叫小花,我以為它是我的最後一位顧客了。」高迪用手指了指三里屯的方向。
我曾經想過一了百了,那是因為我遺失了你給我的溫暖。
劉瞳嚇了一跳,猛一回頭,一個高個子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
劉瞳偶爾也會覺得很煩,但王小強的鍥而不捨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習慣。
劉瞳才不接他這個茬兒。
劉瞳沒有跳,她首先得讓王小強死心。就這麼跳下去了,自己是一了百了了,但是不知內情的王小強估計會背負一輩子的遺憾。不過,不要臉的老婆因為搞婚外情而負罪自殺,這個就另當別論了,王小強肯定會因此恨她,而恨一個人總是會漸漸淡忘的。
劉瞳的心思竟然被一個陌生人看穿了,不禁有些心虛,她強裝鎮定問男人:「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跳過?」
近一個月的時間里,高迪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女朋友則被判定為腦死亡,靠著呼吸機勉強維持著一口氣,每天需要花掉上萬元的醫療費。肇事司機一看這是個無底洞,就和女孩家屬提出私了。司機聲淚俱下地道歉,願意賠償比走正常程序多一倍的賠償金,唯一的條件就是撤掉呼吸機,停止搶救。
「是什麼?」
回到家裡,劉瞳徑直走進了卧室,王小強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劉瞳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開口都像個渾蛋。王小強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撥開她的頭髮,說:「瞳,我們生個孩子吧。」
我們生個孩子吧,這話讓劉瞳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這個男人悉心呵護了自己這麼多年,https://read.99csw.com沒有一點兒心機和算計,而自己卻輕描淡寫地背叛了他,連一丁點兒負罪感都沒有。
「我不想學,我沒你那麼好的耐心。不過你要是想好了不死,我就每周預約你給我們家貓洗一次澡。」
法院當然沒有支持向高迪索賠的訴求。但高迪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應該由自己去贖罪。於是他背著父母,用賠償金加上之前的儲蓄,湊了五十萬元,送給了韓雪的父母。錢對於一個要死的人來說是一種負擔,但如果能讓韓雪的父母釋懷,他也不至於走得不安心。
「我家貓昨天偷偷跑出去了,今天早上回來弄得渾身髒兮兮的。我挺捨不得它的,至少幫它洗乾淨了,我再想一了百了的事兒吧。要不你就當幫我個忙,先跟我回家把貓洗了,我再送你上天台?」
於是兩個人再次翻過欄杆,下樓。

4

死亡似乎比活著容易多了,不過一秒鐘的事情。
高迪用自己帽衫的鬆緊繩打了個結,劉瞳問他許了什麼願望,高迪說:「希望你能夠幸福地活下去。」
一了百了這件事兒,劉瞳想過無數次。自從父母以極其殘忍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她就不止一次動過這樣的念頭。
高迪一想,這是一條門路,於是報名成為市場上第一批網路預約上門的寵物美容師之一。
高迪自告奮勇地站在寵物美容師身邊幫了半天忙,實則是在觀察他的工作。他發現給狗剃毛和給人理髮,從技術層面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要更簡單一些。但是,給人剃個頭頂多幾十塊,給狗做個美容,那得翻好幾倍都不止。
高迪點了點頭,如釋重負:「罪已經贖完了,所以我也沒什麼放不下的事兒了。」
「這行當恐怕不好上手吧。」劉瞳搖了搖頭。
突然,一個煙頭從劉瞳的頭頂掠過,那火光一頭扎進了車水馬龍的深淵里。
「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的話,月入七萬不難。每天多洗幾隻大狗,多做幾個美容,基本上就能達標了。」
吹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貓又恢復成了那隻乾淨雪白蓬鬆的小公主。高迪輕輕把貓放在地上,開始整理自己的工具。小物件一樣一樣地收進袋子里,按順序排好。整理台反反覆復地擦拭了好幾遍,然後輕輕地折起來。拔掉吹風機的電源,一點一點地捲起電源線。
她轉頭問高迪:「怎麼樣,你想到不死的理由了嗎?」
女孩的父母權衡之後,竟然同意和肇事司機和解。賠償款到賬的當天下午,呼吸機停止運轉,女孩撒手人寰。此時,高迪依然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昏迷不醒,毫不知情。如他所預感的一樣,他最終沒能見到女孩最後一面。
「這麼大的勞動強度,簡直是在拿命換錢啊!」劉瞳感慨道,「那你掙到一百萬了?」
還沒等劉瞳搭腔,那貓突然失控了,照著高迪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血立刻就流了出來。劉瞳嚇得夠嗆,趕忙去找消毒水和創可貼。
兩人閉上眼睛,周圍歡呼聲的頻率越來越高,天上真的下起了流星雨。
劉瞳開車把高迪送回了大廈樓下。
「我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死了是一種解脫。」男人回答,「都說時間會帶走一切,可是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時間帶不走任何東西,它只能把回憶變成一把枷鎖,死死地卡住你的咽喉,讓人生不如死。」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男人學著劉瞳的樣子,愜意地晃動著自己的那條好腿。
然而過程進行得卻不如預期那般順利,她一閉上眼睛就看見老王在對自己微笑,於是所有的生理反應戛然而止。年輕男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使出渾身解數,身體下面的女人始終緊繃乾涸,終究興緻全無,只好作罷。
有了這個並不合理也不合法的契約,高迪沒有辦法立刻自行了斷了。他要在一年之內賺夠一百萬元,讓韓雪的父母老有所依,才有資格去死,這是他能為韓雪做的最後一件事兒。死刑立即執行,變成了緩刑一年,失去至愛的那種疼痛,還需要忍耐一段時間。
「她家人為什麼要把骨灰倒進臭水溝里?」劉瞳知道這麼問很煞風景,但還是忍不住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