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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去遠方

姑娘去遠方

作者:絨絨
從那以後,磊子真的就沒再來學校。磊子書桌上的課本撂得有兩頭高,翻開的那本永遠都停在最後一節課老師講到的那一頁。
磊子不說話,背過身,認真地望著天空。
我和郝遠也學著磊子的樣子,把碗捧在手裡,狠狠打一個飽嗝。
那是一篇生澀的文言文,字數不多,我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完整地讀下來,文章後面「背誦全文」四個字看起來面目可憎。
郝遠問她:哪裡?
開始的時候人家管磊子叫「小夥子」,後來等磊子頭髮長長了,倒騰蔬菜的小商販才盯著磊子的胸脯仔細斟酌了一番,決定叫磊子「小姑娘」。
跌得她鼻子出了血,一直流到嘴唇,都結痂了。跌得她眼眶發青,一側臉腫得老高。
於是我健忘的女同學們又很快忘記了郝遠可惡的一面,痴迷地看著他從一道光束中緩緩走過來,變成一個從來沒做過壞事的大男孩。
磊子家的院子里有一塊不大的菜園,鬱鬱蔥蔥生長著一園子的蔬菜。
再見老頭!你們好好活著吧!
我們騎著單車跑到牌坊下,磊子拎著木棒對幾個老頭罵道:老不死的,成天說我們家有難有難?天天有人被車撞死,明天就把你們撞死!
他們脫下校服搭在肩頭,靠在走廊里對著來往的女同學吹口哨。女同學成群地走過,低著頭,羞澀地用書本遮著已經開始挺拔的胸脯。
磊子跟我說起那些姑娘的時候一臉羡慕的表情。
磊子騎著她爸留下的28式自行車。她穿著短褲,兩條大長腿賣力地蹬著踏板,肥大的T恤迎著風在身後飛舞。
西瓜不用花錢買,在效區的西瓜地順手牽一個回來就行。
那聲音,久久回蕩在磊子腦海里,真陌生!真好聽!
磊子不知道從哪倒騰回來一些物件。
磊子說:郝遠,你別再欺負同學了。
我們三個飢腸轆轆,眨著眼睛咋著舌頭,誰也沒有注意到外面又下雪了。一片一片,像漫天的白天鵝羽毛,從空中跳著悠閑的舞步散落下來。
物件越進越多,紡織袋子越裝越滿。磊子車後座的黑膠皮繩再也沒法把袋子牢靠地固定住,於是郝遠和磊子一手推著車把手,一手扶著袋子,從進貨的地方一路把貨推回鎮子。
郝遠說他什麼壞事都可以做,但絕對不能動手打一個娘們兒。他等學校處理他,可是等了一個月也沒等來。
我們咬著牙扎著馬步,推不動就背過身用後背往前頂。後來我們熱得把衣服都脫了,汗珠子從通紅的臉上滑下來。不知道鏟了多久,推了多遠,才把那半車煤推到磊子家。
一個向著陽光拚命生長的姑娘。
我告訴他:因為磊子喜歡你。
磊子口號打得也蠻響:鎮長來了也這價。這叫童叟無欺。
可是你看,磊子就是磊子,姑娘就是姑娘。磊,這個字里,無論有三個石還是四個石,磊子也是一個姑娘。
磊子爸歪著頭看:不對,花|蕾的蕾。我們是姑娘。
磊子賣了兩個月菜以後,發現賣菜來錢不快。再貴的菜也有生長周期的。
我以為磊子可以是男孩,也可以是個姑娘九*九*藏*書。在她的生命里,下頓吃什麼比性別是什麼更重要。
那年一入冬就下了場大雪,足足30公分厚。
磊子喝下最後一碗湯,把空碗捧在手裡,幸福地打了一個飽嗝。
磊子挽起袖管,叉開腿,伸長了脖子喝了一碗又一碗。磊子滿足地笑,好像當年磊子蓬頭垢面,套著一件臟T恤跳到柴垛上比劃著一支木劍時不知人間疾苦的那張臉。
我們趕快跳上單車,排成隊,磊子在前,郝遠中間,我最後,與老頭們依依惜別:再見老頭!你們好好活著吧!
磊子說:要不賣別人家的孩子?
哪怕赤|裸雙腳,哪怕風雨兼程。
吃完雞蛋,磊子抹了一下嘴沖我傻笑。
磊子被郝遠狠揍那天,她爸查出肺癌。當天下午就一脖子弔死在自家的門框上。
磊子在一點一點變好。
郝遠一直對自己打了姑娘耿耿於懷。
我們可以看到磊子家的煙囪是不冒煙的,她正躥到房屋頂,蹦到草垛上,趟到河溝里,揮舞著兩根破木棍子華山論劍。
天空中雲捲雲舒,一團壓著一簇,烏泱烏泱地變作心事,塞進姑娘心裏。
木棒狠狠摔在地上。
郝遠吃了一個夏天的西瓜,手掌拍出了繭子。國慶以後,田地里再順手也牽不出西瓜,於是郝遠開始從玉米地里偷玉米。他用校服兜上十幾棒,從牌坊底下架起一堆火,把抽煙袋的老頭的膠鞋扒下來扔到火堆里,火苗滋滋作響,玉米烤得噴香。
其實那一年我們鎮子的煤炭業務已經包郵了,只是我們上門自取可以省30塊錢的送貨費。
老師講的是:磊子你臉上的傷怎麼來的?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在遙遠的上個世紀80年代,東北的戶籍工作還是樸實的人工錄入。工作人員在戶口簿上潦草地划拉一攤字。
鎮子上的人都知道磊子家庭特別慘。
磊子喜歡一個男生,叫郝遠。
老牌坊前的老人們叼著煙袋,喃喃自語。他們囁嚅著嘴唇,我好像聽到他們在講:磊子家還會有難。
那天磊子把爐子燒得旺旺的,磊子媽吃飽了飯打著響鼾睡下。
磊子最後一次出現在教室,是一個日光明艷的下午。
磊子家親戚趕過來幫忙處理了後事,磊子為了省買白布的錢,在門口掛了一件她爸生前的白T恤。
磊子說:我自己跌倒的。
郝遠一聽聲音都傻了:你怎麼是個姑娘?老子從來不打姑娘。
磊子說:我爸留下的。「再過一個月就賣」,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磊子不上學的這段時間,一直在鋤園子里的草。
後來磊子爸在一個建築工地上給人家扛石板咳出了血,被辭退了以後沒人再敢用他,只能僂著腰背去種一些應季的蔬菜來維持全家的生活。
磊子失蹤了一個月以後,郝遠到教室來找我。
磊子的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課本,是一篇晦澀難懂的文言文。但是今天課堂上老師主要講的不是這個內容。
郝遠盯著它們,漲紅了臉,然後他馬上把眼睛挪到磊子的臉上。
磊子不知道西瓜和玉米的來歷,吃起來滿臉的西瓜瓤和玉米九_九_藏_書粒,幸福得很。
我從傳達室的大爺那裡要來了一個剛煮熟的雞蛋。磊子剝開雞蛋,小心翼翼地把雞蛋貼到臉上。
磊子自己進的狗皮帽子從來不捨得戴一下,耳朵凍透了,被爐子烤得又紅又燙。郝遠穿著濕透的毛衣跑到外面抓了一把雪,捂到磊子耳朵上瞬間化成了水。
我說:我看到了,老頭還在找他的假牙。
我們三個推煤的脫了棉襖,滿頭大汗地圍在爐子旁邊烤火。
我常常見到郝遠光著膀子,把汗水浸透的T恤衫搭在肩上。郝遠沒有經濟來源,又不能去劫錢買煙,憋得滿臉漲紅,用手拍開一個熟透的西瓜,抓起來就啃。
郝遠愣了半天。他在腰間別了一個木棒子,他希望磊子可以狠狠削他一棒子。如果磊子拒絕,他就當著磊子面自己削自己。
磊子沒用那根木棒削郝遠。
老頭嚇得一屁股從台階上滾下去,假牙掉到泥土裡,顫抖著用蒼老的雙手在地上四處抓。
爐子上的豆腐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磊子、郝遠我們三個人低沉而熱烈地討論著我們人生中的所獲與未知。
郝遠打架鬥毆,劫低年級學生要錢買煙,他躲到男廁所抽,躲到小樹林抽,躲到牆根抽。好像凡是有郝遠存在的地方,都變得煙霧繚繞。開始我覺得,這樣壞事做盡的男生,只有像磊子這樣又丑又臭的姑娘才會喜歡他。
磊子又把雞蛋貼到臉上,被燙得手一抖,雞蛋掉到地上,滾到磊子腳下。磊子撿起雞蛋在衣服上蹭了蹭,塞進嘴裏大口地吃起來。
磊子把賣自家菜園裡的菜比作賣自己生的孩子,一年才能賣一個。想還清債,男人都得累死好幾個。
名字裡帶「磊」字的姑娘不多,磊子叫磊子,並不是她家人的意願。
郝遠翹課陪磊子去進貨,每人車後座緊緊綁一個五彩繽紛的編織袋子。
我們課桌上的書都撂得很高,可是不妨礙午後的太陽光透過窗子射進來,形成一道昏黃的光束。光里滿是灰塵,一顆一顆飄浮著,舞動著。
因為磊子,她從來沒走進大家的心裏。
磊子衝著我們笑,帶著說不清的味道,酸甜苦辣,愛恨情仇。我一下子就想起來,磊子在課本里寫下的那句話:不是我笑起來有多好看,而是我沒有哭的力氣。
磊子從小到大都是一副男孩子的裝扮。夏天下面穿破舊的短褲,上面套一件被洗得看不出原有的顏色的寬鬆T恤。磊子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半個肩膀就露出來。
我發現原來磊子笑起來其實蠻好看。
那個下午我們翹了課。我們的鎮子不大,沿著學校正對的馬路一直騎下去,騎到村口的老牌坊往北拐500米就是磊子家。
我認定了磊子是一個值得交心的朋友的想法,應該就是從她踢出飛腳那一刻萌生起來的。
哎喲喂!雞蛋燙得磊子直叫喚。
有的時候我們不往前走,不是太懶惰,是前路坎坷到處是荊棘,我們打著赤腳沒有穿鞋。
放學的鈴聲從樓道里傳出來,坐在後排的男同學們還不等到老師喊「下課」就躲到桌子下面溜出教室九*九*藏*書
磊子在爐子上放了一盆白菜豆腐湯,用一個大了好幾圈的鍋蓋扣著。時不時墊著抹布去看湯好了沒,豆腐熟了沒。
磊子盤算著還有幾戶人家的債務沒有還清。還清了以後,她要買輛三輪車,進更多的貨賣更多的錢給她媽看病。
出了鎮子再騎半個小時就有一座山。
她們沖磊子微笑,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磊子把木棒舉過頭頂。
幾乎沒有同齡人願意跟磊子玩兒,她的頭髮像雞窩一樣髒亂,渾身散發著酸臭的味道。
磊子與往常看上去很不一樣。頭髮乾淨利落地別在耳朵後面,整個人整潔多了。我們去的時候磊子在給她媽喂飯。
磊子把校服脫下來,裏面穿的依然是寬大的T恤,我在磊子爸身上也見過這件T恤。也許某一天,磊子爸給人家當過油漆工,T恤的前襟散落著三三兩兩的青蘭色油污,從遠處看像一朵朵衰敗枯萎的打碗花。
大家沒有因為磊子的消失表現出過多的情緒。好奇或驚訝,興奮或難過,統統沒有。大家提到磊子的時候帶著些許同情的模樣,他們好像很快原諒了磊子考試成績永遠不及格、身上永遠散發著奇怪的味道、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影響到了班級評選先進集體。
她說:我想去那兒!
我們爬到山頂,把鎮子看個通透。
郝遠被踹到地上。等他起來以後,磊子被揍得鼻青臉腫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磊子大名叫張磊,是個姑娘。
爐子里的火燃得起勁,盆子里漸漸發出燒開水的響聲,郝遠趕緊抻長了袖子去掀。誰管外面的雪是30公分,還是50公分。
果然在磊子讀高中那一年,磊子爸開始咳,沒白沒黑地咳嗽。磊子爸本來給人家打零工,靠販賣體力養活一家人。
我一下子就發現我自己錯了。
磊子不賣菜的時候,我和郝遠陪著她蹲在牌坊前納涼。
再見老頭!你們好好活著吧!
郝遠看了看磊子,又看了看磊子媽,咧開嘴傻笑。
鈴聲足足響了三分鐘以後,人去樓空,一切曖昧的氛圍戛然而止。男同學相約吹牛踢球打遊戲,女同學結伴回家逛街買文具。
她問我:是應該用熱的敷,還是應該用涼的敷?
我和郝遠周末的時候幫磊子割菜賣菜。磊子三點鐘就得起來去賣,騎著28式自行車一趟一趟送。
磊子把一張鼻青臉腫的面孔埋在一撂書底下。
郝遠是在我們剛升高二的時候轉校到隔壁班,高個子,毛寸,嘴唇上有道疤,看誰都是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
在磊子床沿的一角,貼著一張磊子撿回來的明信片。模模糊糊的字跡中有一句這樣寫道:姑娘擦去憂傷與彷徨,你的年華山高水長,穿上舞鞋,甩著肩膀,哼著你喜歡的曲子邊唱邊跳,去你想去的遠方。
磊子並不知羞,因為沒有人拿磊子當姑娘看。
磊子的家裡簡陋而破舊,牆上沒有一張壁畫。
我一直以為,如果把磊子放到電影里,她的長相應該屬於說她是男扮女裝說得過去,說她是女扮男妝也說得過去的那一種。
每個炊煙裊裊的午後或傍晚https://read.99csw.com,小鎮上的母親系著圍裙,手裡抓一把馬勺,推開房門喊自己的孩子:回家吃飯!
小的時候就見他們嚅動著乾癟的嘴唇,口裡一顆牙都不剩。他們在預測,又好像在詛咒:磊子這一戶人家,還會有難發生。
日子沒有因為小菜園好起來。磊子爸為了讓磊子上學,欠了一屁股外債。磊子雖然輟學了,債務要還,家裡的瘋媽要吃飯,過年也得吃頓餃子給瘋媽買件新衣服啥的。
磊子應該是我們鎮子里最早專業擺地攤兒的。她在賣裙子這件事上品行算是好的,再加上磊子家是著名的貧困戶,姑娘們都願意上她這來買,裙子買得稱心,話說出去也好聽:人家磊子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唄。
後來磊子爸把她鎖到家裡不允許她出來。
磊子不是個好看的姑娘。我猜她洗乾淨了臉和頭髮,穿上粉紅色的連衣裙和白色的帆布鞋,她也不會變得有多好看。
磊子笑了:老頭,你們都別死了,好好活著吧!
磊子看見我們,把一把勺子塞到磊子媽手裡,盯著她的眼睛像哄一個不經事的孩子一樣:我出去一下,你自己能不能好好吃飯?
磊子一聲招呼也沒打,像蒸發了一樣。幾乎沒有人關心她幾天沒來,她為什麼不來,她究竟去了哪裡。
磊子抬手一指:那,好遠好遠……的遠方。
我告訴郝遠,學校不會處理你。
磊子媽遺傳了家族裡的瘋病,生完磊子就犯病了。什麼活也幹不了,常常會裹著帶著屎尿的被子到街上討飯、撒潑。
我三天兩頭兒會見到努力販賣裙子的磊子。我每見磊子一次,她都會給我們和以前不一樣的感覺。她穿了胸衣,換上了乾淨的白襯衫,一條淡紫色的長裙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磊子爸說:張蕾。
我猜磊子一定是羡慕她們生活在一個圓滿的家庭,有父慈母善,有半畝良田。羡慕她們每走出一步,遠或近,都是自己的選擇。
郝遠被磊子管著不敢去劫錢買煙。他把老頭嘴裏的煙斗奪過來使勁嘬上一口,嗆得郝遠直流眼淚。
在我們小時候放學的路上,有幾個鎮里的老人,頭髮花白,坐在鎮子口的牌坊旁邊抽煙袋。一鍋接一鍋地抽。
我搖搖頭。
那一段時間,學校里最乾淨的應該就是郝遠的桌子,最髒的就是磊子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褂子。
老師讓磊子罰站了一下午,告訴她:明天找你爸來學校。如果你爸不來,你也別來了。
磊子家出事了。
郝遠問我為什麼。
30公里的路兩個人推五個小時。他們把編織袋子推回來的時候,鎮子的上空正飄著一縷縷青煙,媽媽們系著圍裙拿著馬勺,一腳踏在門坎外,一腳踏在門坎里,沒好氣地衝著街邊嬉耍的頑童拚命地喊:回家吃飯!
郝遠見磊子次數比我多。不是每天都見,但比三天兩頭兒頻繁。
我從來沒有注意到,磊子的胸脯凹凸有致,微微顫動。
我和磊子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鎮子上有幾個知名的大企業,幾乎一窩端了全鎮的適齡姑娘、像磊子一樣提前輟學的姑娘,還有隔壁鎮九_九_藏_書子跑來打工的姑娘。
最起碼沒那麼丑。
羡慕些什麼呢?
他應該是剛打完球,頭上的汗還沒擦乾,濕漉漉的短髮精神抖擻地立著。郝遠把校服繫到腰間,白色的T恤緊緊貼到身上,顯露出好看的輪廓。
那天我成了郝遠打劫的對象。他跟我要十塊錢,我說我沒有,郝遠不信,要來搜我的身。磊子從老遠的地方飛奔過來,上來就一飛腳。
磊子要啥沒啥,她對郝遠好的方式很特別——給郝遠抹桌子。所以從郝遠出現了以後,磊子永遠是學校里來得最早的一個,跑到隔壁班去抹桌子,擦椅子。
磊子燒光了從荒地里撿回來的柴,託人低價買了一車煤。磊子、郝遠我們仨裹了厚厚的棉衣,穿著大棉鞋,先用板鍬把雪鏟到路兩邊,再一點點用車往磊子家推。
郝遠說:你看那是牌坊。
她生下來以後,磊子爸抱著她去落戶口,小鎮計生辦的工作人員問:叫什麼啊?
我和郝遠去看磊子的時候,她爸已經死了一個月了。
每個傍晚時分,落日灑了一把昏黃在鎮子的頂空。磊子把一個大布袋子搭到自行車上,開始她的事業。
後來裙子過了季節,磊子開始進馬夾手套棉襪子褲腰帶。什麼好賣賣什麼,什麼掙錢賣什麼。磊子把頭髮紮成一個小揪在後腦勺支愣著,嫻熟地把物件裝進廉價的塑料袋子里,打結系好,交給比她大上幾歲的姑娘。
久而久之,人們開始躲避她,聞聲色變。到後來,曾經夜不閉戶的小鎮終於為了這個可憐又可惡的瘋女人收起了它的寬容和耐心。他們買來了半斤重的鎖,隔著冰冷的大鐵門用穢言辱罵她,用髒水潑走她,用木棒驅趕她。
在文章下面的空白處,磊子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不是我笑起來有多好看,而是我沒有哭的力氣。
姑娘們從高中畢業,又或許中途輟學就到了廠子里打工。鎮子里的廠子,掙不多也累不著。她們願意在磊子這裏花錢。10塊錢,20塊錢,頂多30塊錢就可以買到令自己十分歡喜的物件。
磊子媽望著我們,眼神里充滿恐懼。
鎮里的城管也不管她。因為城管里還有她們家債主呢,也不想讓借出去的錢肉包子打狗。
最開始的時候大多人會塞給磊子媽一隻乾淨的碗,碗里盛滿了熱乎的飯和菜。磊子媽吃完飯,把碗往地上一摔,抱著骯髒的被子跳到人家炕上蒙頭大睡。
磊子從來就沒得選擇。她就像一頭被生活蒙住眼睛的驢,苦哈哈地圍著一口堅硬的磨不停地轉。
工作人員衝著磊子爸笑了笑:都一樣,國家提倡節約用紙。
磊子媽也傻笑,她沖磊子點點頭。
磊子跑到這幾個廠子門口,布袋子往地上一扔,撣開一塊床單,賣袖套,賣口罩,賣白色褂子。銷量最好的是裙子。磊子10塊錢一條買回來,賣30塊一條,一概不允許還價。
磊子低頭找零錢的時候利落的頭髮「唰」地滑下去,遮住了磊子的半邊臉。她蹺起一根小指把頭髮攏到耳朵後面,笑吟吟地與對面的姑娘說: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她多想擁有奔向遠方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