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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舊事之死屋

老城舊事之死屋

作者:易小荷
輝煌錄像廳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卻再也沒有爬過那個屋頂,我上學、讀書,微笑著面對每一個同學,從此努力地把自己變成和所有人一樣的人。
錄像廳的大部分人都在肆無忌憚地跟著哼唱,尤其是放到那首《火柴天堂》的時候,全場所有的人都在跟著齊秦大合唱。
後知後覺的桐梓坳並不知道,那個時候齊秦已經在內地火紅成一片,雖然之後終於有人在錄像廳看到了這個名字,但三千里以外的那個幻影都不及這個在眼前的舞台上復活的靈魂使人震憾。
中學一年級時,有天爸爸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以後可不一樣咯」,我以為他指的是睡眠這回事,因為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晚上都像睡在大海的表層,東倒西歪、隨波逐流。我家就住在學校裏面,我懷疑卧室的那面牆白天悄悄地吸收了所有的噪音和故事,到了夜晚再釋放給我聽……於是有的夜晚,當我終於做完了作業,我就一個人偷偷地溜出門,爬上死屋的屋頂,在上面看那一閃一爍的霓虹燈,任憑白晝一層層褪掉它最後一絲溫暖,逐漸露出冰冷不堪的內核。
關於搖滾樂,關於radiohead,他說得實在太多了,我根本記不住,就記得他打的一個比喻,他說每次聽Maximilian Hecker,都感覺他的歌聲夾帶著海風的味道,從遙遠的地方吹過來。
我呆在了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看見吸引到大家的目光,同桌更是得意地乘勝追擊:「我去過你們院,和你們院的幾個人很熟,他們也說你從來不出門,不和人打交道……」
you're so fuckin'special.你卻那麼該死地特別
當天晚上碰到他的時候,我問他怎麼了,火柴只是聳聳肩,一個字都沒有說就轉身離去。後來我們才聽說,火柴的班主任「座山雕」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居然通知了火柴另外一個時間。
那一年,奶奶大概很老了,對於許多具體細節的問題,火柴每天都找大院里的大人們商量,問他們的意見,也不介意試唱一兩段,讓他們說出自己的感受。他早早去街上做了一身衣服,雖然新衣服太硬,顯得特別做作虛偽,但他反覆掖著衣角,像是生平第一次穿新衣服的孩子。
之後過去了幾個漫長的冬天,直到那年年末,我竟意外地看到有戶人家搬了進去,那是一個男孩攙扶著一個年齡很老的女人,老女人是一座肉山,脂肪多得好像隨時都會滴出油來,她走路極慢,走幾步還要停下來揩揩臉上的汗水,就像是在搬動一座大山一樣把自己那龐大的身軀從甲地搬到乙地。
那是我難得和人群融合在一起的時刻,已經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我其實是一個有很多怪癖的人了,不僅僅在於我幾乎不和班上同學作任何交往。我懼怕所有的自然光,彷彿就像對紫外線過敏一樣,晚上睡覺的時候需要把窗帘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不透,白天也是如此。對我來說如果能遇上那種陰鬱昏暗的雨天,就簡直太完美了。
火柴先是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臉上很快呈現出來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他又伸手到架子的最裡頭摸出幾盤碟,一邊說:「剛才這首creep對Radiohead歌迷來說是一道神諭,多年來它耀眼的光環從來未曾暗淡。它每一個音符所爆發出的情感與力量早已在我們的靈魂中深深地烙上一道美麗的傷口。」
讓你從此不必再流浪九-九-藏-書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我繞到死屋後面,動作更加輕緩,生怕驚動了搬到這裏來的火柴家,彷彿有點不敢相信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敢相信自己曾經進去過那個閃動著霓虹燈的地方,我把這點記憶小心翼翼攢在腦海中某個秘密的抽屜,有個場景反覆閃現:也不知道是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大卡車的緣故,還是因為音響效果,冰涼的水泥地時不時就會震動一下的感覺,錄像廳角落那個玻璃架子就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似的微微顫慄,音色其實不算太好,就好像大屏幕上的齊秦也是因為凍得厲害,在那裡面哆哆嗦嗦地唱著:
工人文化宮面前的那一片,是整個桐梓坳最繁華的地方,尤其是在輝煌錄像廳開起來之後,那裡成了學生們趨之若鶩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我原本有一個秘密,在死屋的廚房後面,有一處無人會去的死角,屋檐下有塊小小的突起,從那裡爬上屋頂,便可以穿梭于整個大雜院的屋頂之上,在死屋那個位置視野最佳,那裡可以清晰地看見錄像廳前面轉動的花里胡哨的標誌以及寫有「輝煌」兩個字的小牌子。有的時候夜幕降臨,那個小牌子投射出一點點霓虹燈的影子,我會無聊地把它看作是彩虹,但我最喜歡的是黃昏的時候,輝煌錄像廳那個進貨的小夥計從外面回來匆匆走進去的樣子,他的摩托車有時候會拖著一條長長的陰影。沒有多久,錄像廳里似乎就能傳出來驚喜的叫聲和隱隱約約的音樂聲。
於是我忍著昏昏欲睡的慾望,靜靜地坐著,直到報幕員在上面宣布:「本次歌唱比賽全部結束,下面等待評委的最後評分。」而迫不及待的人們已經起身離去,我還獃獃地坐在座位,沒有反應過來。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有一天火柴甚至把自己的小豬存錢罐打碎,打算用裏面的錢去買上一些門票,給桐梓坳那些從來不願意掏錢看演出的鄰居們。
隨後,就在那年的冬天,整整一個寒假,錄像廳門口的那種國外的搖滾樂隊披散長發,牛仔褲把長腿勒得特別緊實的海報,就像是桐梓拗中學的訃告,貼滿小城的各處,據說有三四百份,猶如一場南方從未期望過的大雪,把死氣沉沉的小城掩埋在裏面。這令行為保守、謹小慎微的大人們大驚失色,在學校交頭接耳的孩子們眼裡卻閃爍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令人振奮的東西。
「如果這首歌能拿獎,那就有機會去市裡,市裡能拿獎,那就能去省里,走得越遠也許就能離海越近……」他停了下來,獨自暢想了一陣,又把手放在了吉他上面。
我的臉已經開始燙得難受,「沒這事兒!」我大聲地反駁道。
你要勇敢
可是他又開始莫名地沮喪:「可惜,我們這裏竟然沒有一個人聽搖滾,懂搖滾。」
比賽是在一個工作日的星期二,就在文化宮裡面的小劇場。那天我放學了,早早地就打算去佔位,當我到了以後,還以為自己搞錯了時間,小劇場裏面一個人都沒有,服務員都懶懶散散的,有一兩個參賽選手,臉上抹得紅紅的,看不出年齡的還以為是跳壩壩舞的大媽。
我們都靠在窗口,無意識地將目光安放在那間死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些啥。
「我覺得火柴挺可憐的,」有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聽見爸爸和媽媽在外面的房間裏面嘀嘀咕咕,說什麼火柴的爸爸媽媽離婚之後都不願意要他,把他丟給奶奶,奶奶又得了老年痴read.99csw•com獃,估計他爸媽聯絡了福利院的人,今天有人來過了,遊說了奶奶半天,被火柴聲嘶力竭地勸阻了……
直到男孩轉過身來,我才發現,竟然就是那個雨天和我聊天的火柴,他並沒有注意到我,眼睛炯炯有神,表情專註。
或許是我的俠女情結戰勝了我,我走上前去輕言細語地安慰了他。那天的很多細節,他的表情和回應,所有的這些東西我全都不記得了,我唯獨就記得從教室的窗口望出去,隔著學校的圍牆,是間廢棄的舊屋,綠油油黏乎乎的植物,爬滿了它骯髒陳舊的外殼。在被陽光遺棄的地方,它像是和四周所有的一致性並不相符的痛苦悠長的嘆息,從幽暗的深淵緩緩升起。
應該是在初一的某個下午:那天放學同學們都走了,紫藍色的光線斜斜地照進教室裏面,很多粉塵在空中翻騰,像條混沌的銀河。我留下來幫著布置教室後面的課版報,過了半天我才意識到教室裏面除了我還有一個同學。
就在這個時候,大院後面的馬路上經過一輛卡車,因為震動,那個玻璃架子就像錄像廳的那個玻璃架子一樣產生了相互呼應的共鳴,被賦予了生命似的微微顫慄。
那個房子是在文工團的達達死了以後成為死屋的,年久失修,四處結滿了蜘蛛網,潮濕的南方成了培養細菌的基地,我還曾經在廢棄不用的廚房裡面採到過幾顆白色的蘑菇,它們不畏寂寞地茁壯生長,最後成全了家裡一頓豐盛的晚餐。
那天深夜我又爬上了死屋的屋頂,那是個周末,錄像廳關門特別晚,桐梓坳的人早就入睡了,四處都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裡還隱隱約約亮著,一直亮到黎明,我能隱約地聽見手指反覆掃過吉他琴弦的聲音,雜亂的、狂噪的,大概是火柴早起在練琴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彷彿才覺得心安,就一路躡手躡腳地回家睡覺去了。
「吸血鬼呀吸血鬼,我們班出了個吸血鬼,不吃飯來不喝水,只有吸血最美妙。」人群還沒有放過我,甚至開始接著同桌的話編起歌來了……
I wish I was special,我多希望自己真是與眾不同的
看到希望看到夢想看見天上的媽媽說話
過段時間,大院裏面的氣氛變得奇怪了起來,總有人丟東西,一開始是對面那排房子,後來進展到我們這一排,桐梓坳夜不閉戶的習俗從此被打破,大人們只好成立了一個夜晚巡邏隊,每天晚上輪班值勤。爸爸為犧牲睡眠的事情頗多抱怨,他不覺得大院裏面能有什麼治安的問題,果然,他們守了整整一個月,一無所獲。
那個時候我生長的環境實在是太單純單一了。那年我才14歲,身高長到了1米63。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有一個校籃球隊的男孩拍拍我的肩膀,說有很多話想跟我聊聊,那天吃飯的時候當我在飯桌上的爸爸媽媽講這個事情的時候,媽媽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用厭惡的表情看著,說女孩子家家的為什麼頭髮披得像個鬼!
終於,一陣沒有伴奏的歌聲響起來,深沉而神密,被瓦片所覆蓋,被樹葉所遮蔽,因為沒有音響,恰好能讓我聽到而又不足以傳遍大院,那是火柴,他在唱著那首creep,他在唱那個最不容易唱好的小節:
有天我經過火柴家門口,他家的大門敞開,正在一遍遍地跟著磁帶裏面反覆唱著《creep》副歌部分,他突然發現了我,停了下來,問我說https://read.99csw.com:「好聽嗎?」「好聽死了!」我猛點頭。
她說
每次點燃火柴
所以當那年暑假過後的校園歌曲大獎賽上,火柴穿著條喇叭褲,留著齊肩長發在舞台上悠悠蕩蕩地唱著《火柴天堂》時,可以想象全校有多麼轟動。
「看你的皮膚,哪有人白成這樣的,你就是個吸血鬼!」
還有一次,我在一堆陳舊無用的廢報紙裏面發現了一對鼓槌,我以為是擀麵杖,交給了我爸,他把槌放在平地上滾一下,然後將鼓槌放在耳朵邊彈一下聽聽聲音,那副樣子就像是電視裏面鑒別銀幣一樣。
那之後,我破天荒地瞞著父母跟著同學走進錄像廳,居然遇到了火柴——當然以他天天都去的頻率,遇見他倒是稀鬆平常的。他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見到我也只是下巴微微一低,就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他就整天都霸佔著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像個錄像廳管理員多過於像觀眾,恐怕他去的次數實在太多了,那個小夥計全程都沒有出現過,到中間換帶的時候,火柴大大咧咧地走過去鼓搗一番,便又坐回原位,不知道為什麼,並沒有人和他並列一排,他叉開腿,在黑暗中點燃一根煙,青蛙一樣結實的長腿隨著節奏,一下一下。
錄像廳門前的海報上的名字不斷地更換著「譚詠麟演唱會」、「張國榮演唱會」、「齊秦演唱會」、「麥當娜演唱會」、「麥克傑克遜演唱會」……那些花花綠綠的海報像一株蔓藤植物,慢慢地爬上了我的視線,向上生長。
you're so fuckin'special.你卻那麼該死的特別
那個傳話的男同學特別叮囑,這是火柴寫給我的,我只覺得腦子裡面就像無聲的閃電在狂亂地抽搐,我的臉在發燙我的手在顫抖我的背脊在出汗。
有一次同桌唰的一下拉開了窗帘,我難受得滿頭大汗,又唰的一下把窗帘關上……同桌鄙視地看了我一下,我聽見她的齒縫裡蹦出一句話:「那麼怕光,你是吸血鬼啊!」全班正好安靜下來,凸顯出來她的聲音,就如同粉筆頭划擦過黑板的刺耳聲。
突然吉他轟鳴,暴雨一般急促的鼓點。就像是垂死之前的長嘯,但是這一聲只屬於你自己,屬於你自己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屋頂上,四周一片黑暗,而你能看見隱約的光線。
然後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著補充:「《音像世界》上面的樂評家說的。」他說:「還加八個字——壓抑沉悶,狂躁迸發。」
學校的人開始沒完沒了地聽齊秦,可是不管怎麼模仿,都沒有人像火柴那樣。而正當大家想努力趕上他的時候,他卻又開始迷上了那些國外的搖滾樂隊,多少個夜晚,當我像貓一樣潛伏在他家樓頂的時候,那裡都能傳來那種轟嗚的吉他聲和暴雨一般的鼓點,還有隱隱約約的嘶喊。
很快,區里有一個歌唱大賽,選送各個學校的優秀歌手去參賽,通知下來的時候桐梓坳都轟動了,三狗子媽媽說,我們桐梓坳也要出歌星了,四眼強的爸爸也在旁邊附和著,儼然火柴已經成了明星。火柴也嘿嘿地樂著,這個大人一般高的傢伙頭一次紅了脖子,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卻真的開始日以繼夜地練習,有時候躲到洗澡堂有時候去後山……火柴奶奶有一天擔憂地說:這孩子不要練歌練傻了……
在桐梓坳這種保守的地方,學校有種種的明文規定,女生不能read.99csw.com披頭散髮男生不能留指甲,你所有想不到的繁文縟節全都裝訂在冊。有一次初三有個男生跟風那種褲腿特別寬大的褲子,一個叫做「座山雕」的老師竟然拿出一把剪刀當場就把那個學生的褲子剪開了。
——這個,大概是最近大院裏面除了丟東西之外最震撼我的消息了,結果我一開口,他們就同時噤聲,沒多會兒四眼強的爸爸急匆匆地在外面喊了聲爸爸的名字(這段時間他和爸爸一樣都是「聯防隊」的成員),我見他滿頭大汗,像是走了很多路的樣子。
那個男同學太默默無聞了,因為成績奇差所以坐在靠近教室後面的位置(那時候是以成績來排座位的)。倒也不是那種特別調皮搗蛋的人,他頭特別大(所以他們叫他火柴),眼睛紅紅的,咧開嘴笑一下,兩隻眼睛會眯成鐮刀一樣的縫隙,十分討喜,他長年戴著兩隻袖套,上面早就蹭出了一層油亮亮的光來。
微微光芒
而到了黃昏的時候,整個桐梓坳都把耳朵安靜了下來,默默地聽著從他家傳出來的那些音樂,彷彿在用這種方式終於接納了火柴一家的到來。
「你見過大海?」記得我羡慕地問他。
我心中暗生驚奇,自從火柴和他奶奶搬到這裏來了以後,過著一種無聲無息的生活,我並不清楚他有這樣的天賦。但是此後,學校開始席捲了一股喇叭褲長發之風,直到校長親自下令,才即時把它們扼殺在搖籃之中。
在我們那個年代情書已經不算是什麼秘密了。好幾個班上的女同學都收到過情書,它們基本上都有相似的狀態,千紙鶴形狀或是幸運結形狀疊成的信低,在紙的反面寫著某某某名字,或者是封進某些帶著素雅的淡淡的花紋的信封。
那家錄像廳開到很晚,是桐梓坳最後一盞熄滅的燈光,我總是等到它陷入黑暗之中才回家,鑽到被窩裡躺下,憑空想象自己坐在那裡面,屏幕上面有散亂的光,我的眼珠子也變得五顏六色一般絢爛,想啊想,想到背上全是興奮的雞皮疙瘩,直到不敢再想下去,才打兩三個呵欠,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直到父親今年將那些老照片寄給我,我才又一次想起那間死屋。透過薄薄的紙片彷彿不斷有東西浮上來並膨脹著,有段少年往事就如同吐出黑煙的船舶,至今尚未靠岸。
But I'm a creep,I'm a weirdo.但我只是一個懦夫,只是一個怪人
「沒有,是我想象的,那是一種感覺,我覺得海應該是無比開闊的,站在海邊,聽到海上的聲音,什麼煩惱都會無影無蹤。」
我曾經有過機會得以參觀火柴的房間,因為光線晦暗,眼睛需要停頓很多秒才能適應,眼睛的餘光能明顯地感覺到火柴對讚美的期待。然後你很快也會被即將親見的景象所震驚。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但我只是一個懦夫,只是一個怪人
不要害怕不要慌張
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句話,他們大笑了起來。有的笑得嗤嗤響,有的笑得咯咯響,有的笑得嘎嘎響,還有的笑得從課桌上滑到了地下,他們都在反覆地咒語一般地念叨著那三個字「吸血鬼」……
那個黃昏,死屋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不得入內」的警示牌,我還是繞過去找到了地方攀爬上去,從那裡,可以再看到那個轉動的牌子,但是等啊等,那個https://read•99csw.com窗口卻沒有傳出來按時播放的音樂,我極富耐心地坐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捕捉到光線真的像羽毛一樣會一點點下墜,直到它們在黑暗裡片片飛走。
「他媽的,」他和爸爸倉促地說完,回過身來,爸爸咕噥道,完全不顧媽媽對他說髒話的白眼。
你要堅強
還好半個小時過去了,人群陸陸續續地湧進來,我並沒有看到火柴的影子,心想他也許在候場,很快的,劇場的燈暗了下來,第一個出場的選手大概太緊張了,我坐得那麼遠,都能看到他的汗水,就整個人快融化了似的。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節目都顯得那麼平庸,有些觀眾都開始忍不住退場了,我卻平白地高興起來:這說明火柴的希望越來越大。
in a beautiful world,在這個華麗的世界
火柴的那個小房間裏面,滿滿的四面牆都是搖滾樂隊的畫片,這個並不是最奇特的,他找人做了個玻璃架,上面密密麻麻擺的全是磁帶,各種各樣的應有盡有,它們碼得整整齊齊,五顏六色像花瓣一樣。
「啊啊啊,吸血鬼,啊啊啊……」班上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站在一起,圍在我們課桌旁邊,故意用那種唱歌一般的音調重複著這句話。
他寶貝似的拿出其中的一盤,塞進了卡式錄音機,錄音機的音色不算太好,不知道是卡帶還是什麼,剛開始緩慢有序的鼓點和貝斯聲,主唱慵懶的聲音響起,那種腔調是在講述一件事情,但是卻又與己無關,愛誰誰。
中間聽到那句「You're just like an angel,你就像天使/your skin makes me cry.你的美麗令我窒息/You float like a feather,你如羽毛般飄落而下」時我忍不住感嘆說:「這個羽毛的比喻真美。」
那天,他彷彿找到知音似的,一個勁地說啊說。我從未見他說過那麼多話,就好像他在沿著一條語言的河流左突右沖,飛瀉而行,追逐著一條越趕越遠的天際線。
這個天大的遺漏好像對火柴一點影響都沒有,我們也覺得憑他的天賦還可以再等等,他還是一如即往地照顧奶奶、上學,只是變得安靜了許多,他們說在錄像廳再也碰不見他了,快要期末考試了,他也應該收收心了,大人們說。
他長嘆了一口氣,「是火柴乾的。」
我們倆都太安靜了,因而都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存在,直到我聽到一些輕微的啜泣聲,當我走向他的時候我從他的表情上也看到自己的表情,大概十三歲的我們都有些手足無措的尷尬。
第二天,火柴的家裡突然就搬空了,我是放學回家才發現的,因為是白天搬走的,沒有人目睹。那裡又變成了一間廢棄的死屋,但是即使偶爾那扇門敞開著,發出「來吧」的信號。那也似乎像片神秘的沼澤,讓人望而生畏。大院的小孩們常常尖叫著跑過那裡,才敢大口地喘息,就好像如果不屏住呼吸,都會傳染那種陰森之氣。
然後,在越來越多聚集而來的同學不懷好意的噓聲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空氣拎著我的軀殼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甚至都沒有把信拆開,就把那封信撕成碎片,扔向了窗外。
說上面這段話是為了解釋當我收到火柴的情書時,我的那種手足無措和羞恥感。
那次的節目我因為生病在家錯過了,聽同學們眼睛里冒著火花地說起一個穿著喇叭褲、扭著屁股的形象,然後他們也模仿著一句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