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
所以,我是他死而復生的張愛蘭,又是他的全部記憶,還是他從未有過卻又血脈相通的親女兒。越老的男人越需要年輕女人,而我的叫聲甜美,讓他總忍不住模仿;我的身體永遠不會有皺紋和贅肉、永遠富有彈性,還擁有36度8的恆定體溫。他緊抱著我,在我身體里前行,不斷蛻皮,去擁抱初臨世界時的第一道光。偶爾和A遺留下的夢境相遇、相融的時候,他就更覺得自己肌肉緊實、血氣方剛,死亡仍遙遠,可以去瘋狂。那股從他身體里流逝的水一樣的東西,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不停地往回嘬。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娃娃可以代替我。
我的高級硅膠製作的柔軟身體和36千克的真切重量找回了他在網路商城看見我時的怦然心動。他為我裝明艷動人的臉,配亞麻色的長發,貼熱帶魚鰭似的睫毛,穿粉色真絲弔帶睡裙,塗酒紅色指甲油,小心擰動我的腿,讓大腿和地面平行,使小腿和大腿垂直。他的手指輕柔細緻,如果我有感覺,準會把他認作媽媽。兩個鐘頭后,我以夢的姿態跟他並肩坐在了沙發上,給他完美的笑。長相、涵養、高貴、順從、忠貞、不虛偽、不善變、不用磨合、不胡攪蠻纏……
擁有我以後,A的白色空盒子成了一個家。窗明几淨。有鮮艷精美的擺件。牆上、桌上、洗手間都有我們的合影(每件擺件、合影及擺放位置他都假裝是和我討論並由我決定的結果。他撫摸著我的頭髮,問,夏——他說中學時代就夢見了這個名字,所以這個名字才是我的真名字——你喜歡哪個?好,就這個水晶球,晶瑩剔透,好像一個夢!擺在茶几還是窗檯?聽你的,床頭櫃),我們的衣服一起疊在櫥櫃,晾在陽台。他翻開從十七歲就開始寫的戀愛計劃書,說,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這些最浪漫溫馨的事。
他們確實很迷戀我。儘管房間里沒通電,讓我不能發出聲音和溫度,但他們已非常滿足。他們只想射進女人的身體里,完成激素下達的命令。我就是個完美的女人身體。跟足療店的妓|女相比,我的美不用言說。而且我永遠在寬慰地笑,不嫌棄他們,更不對他們拳打腳踢。他們也無需擔心有警察破門而入。所以他們放開自己,對著我亂親亂捅,又抓又咬。
我裸癱在茶几上,他既不排斥也沒驚喜,以挑獼猴桃的神情捏了兩把我的胸,嘟囔道:「比愛蘭的硬。」他下拉嘴角繞著茶几打量我,不時伸手捏幾下,突然走進卧室,拿了白色的確涼襯衣和黑色蹬腳健美褲出來。它們在衣櫥底壓了二十多年,是他老婆遺下的最舊的衣服。他為我扣好每一顆扣子,用手絹把我的頭髮束成一把,後撤幾步重新打量。
他經常貼在九*九*藏*書我耳邊說,他從小就感到身上有神性在流淌,那是與囚禁著他的破敗格格不入的華彩。但我看見,當他背上編織袋和老鄉一起下火車,並一起經受本地人的鄙夷和無端謾罵時,他有多黯淡。
中秋節這天早上,他用蘸了溫水的毛巾給我擦臉。每天他都在這時候告訴我他一天的計劃。他這天的計劃是彙報成果,為我做一桌好菜。但在他興沖沖離開家不久,我就被C用棉被包住,永遠離開了那棟將拆的破樓。
我遇到的第一個男孩是A。A的住所是個四十平的空盒子,等待他夢裡的女孩來裝點。他很急,但沒立刻拆箱,而是深呼吸、沐浴、更衣、點蠟燭。蛋糕上的第三十根蠟燭點著時,第一根已燒掉一半。他抓起一大把奶油,走到窗前,邊「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地唱,邊把自己抹成大花臉。臉在玻璃上呈半透明,自得其樂的神情被萬家燈火映得閃爍。這場相遇他等了太久。他流下眼淚,朝我轉身。
水晶球磕碎在地上,公寓變回空盒子。A站在窗前,眼睛空洞如我的塑料假眼,表情沉寂若我的硅膠皮膚。他像以往我看著他離開那樣,看著快遞三輪車離開,然後站上窗檯,對著萬家燈火,飛進黑夜。
我的座右銘是傾盡所有,溫暖孤獨的靈魂。我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些期待,期待被這些孤獨的娃娃們化整為零,分散四處永陪伴。對於他們,我是無私的。因為我不是人,所以我可能是上帝。
在他眼裡,世界掀開蓋頭變成顆定時炸彈,嗒,嗒,嗒嗒嗒。死亡是一股冰涼的氣流,已經流到了他身邊。所以他老婆死了,梔子花死了,鸚鵡死了,隔三差五還會收到老鄰居同事的白帖。接下來就是他。他的血壓、血糖、血脂等各項紊亂指標就是死亡已來的證據。它把屋子裹成個大果凍后,又往他骨頭裡灌。陽氣滅了,他哆嗦著,即使穿著愛蘭的羽絨服睡覺也無濟於事。陽|具越縮越小,越攢不住氣,一泡尿得撒四五回。父親死後的玩意兒他見過,只有蠶蛹大,皺巴巴全是皮。他套|弄著死去的自己,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絕望的事。
他們都走後,C把煙頭踢成一溜星火,回屋,給我胡亂擦擦。我的身上已是油污一片,味道不比他手裡的擦腳布好聞。但他從不介意,每一夜都抱著我睡。只有他能抱著我睡,這個特權常讓他臉上浮現出凱旋的金屬光。但他不再使用我,都是看著我打到水泥牆上。是為了跟他們區分,和他喜歡打罵他們看他們逆來順受的神情、和他把推混凝土的活路改成入室盜竊一樣。
靜了,他蜷進角落久久看我。我撲在地上,魚網襪撕破口,頭頂光禿禿。眼洞大而深。下頜骨鬆開。十多公九九藏書分長的紅舌頭從兩排牙間耷拉出來,同樣由硅膠製成。從頭頂順著脖子、手臂劃到指尖和從腋下劃到腳後跟的的壓模線清晰如刃。我不是他的夢,他明白了。我只是塊硅膠,還不是獨一無二的。他腦海里有千百萬個從流水線上下來的我,正在被千百萬個男人干相同的事情。來自宇宙的星火映出了完整的形狀:生命毫無意義,妄想皆是愚蠢。所謂愛情,也只是基因為了延續設的局。他覺得自己荒唐可笑,又覺得自己空了,和我一樣虛假。
沒多久,我的乳|房、大腿、脖子和後背便被那幾百個男人抓咬得滿是口子。最長的一道從陰|部裂到大腿,正向著膝蓋處蔓延,掀開能看見裡頭的金屬骨架。我的兩個乳|頭被咬了下來。很快,舌頭也被咬下來掖進了褲襠。接著被採取同樣方法偷走的是我的頭髮和臉。這些器官對他們具有無法抗拒的誘惑力,但他們對我因此裸|露出的牙齒和眼洞也毫不介意。只要我還有乳|房和陰|道,他們就還願意花錢。所以C就不介意。而且某種程度上,C是喜歡我的殘破的,我越殘破,他就越能體會到他們的下賤,他自己的高貴就會越真切。
「那就買一個。」
快遞員把我送到了B家。B是個老男孩了。「我強壯的老爹才活到七十一,孔老二才活到七十三,我明年就六十五了,就約等於七十了。」這是他老婆死時打進他心裏的話。他老婆是去年死的,所以照上述計算方式,他現已七十。老婆死時,他感到身體里有一股水一樣的東西像水一樣流逝了,接著,他便朝著死亡的方向迅速老去。
至於我,就更不介意了。
很快,他就變得比一年前更年輕了,並敢於直面死亡。喝茶的時候,他常平心靜氣地跟我說:「只要你陪著我,我就能活得暖暖和和。只要能活得暖暖活活,死就不算什麼。一旦你走了,我也就不活了。但愛蘭你是不會走的,我一點也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哪天我死了,誰來陪你。」他眼睛里流出悲傷。我不說話,一如既往,朝他會心地笑。
「還真像。」他咧開了嘴,「愛蘭,你又變年輕啦!」他的身體熱起來,也換上多年前的白襯衣,還把地下室的破大金鹿扛進家,一手握車把,一手提壞掉的大收音機,邊圍著茶几騎車,邊對我唱《北國之春》。
我來的第二天早晨,B就把滿地藥片和儀器清理了出去,並買回永不敗落的塑料玫瑰花,把屋子布置成他結婚時的樣子。死亡退去,記憶已是可以觸碰的暖流。他又進一步,去融入、搜尋、捕獲全部。他把捕獲的全部記憶,包括生命最初的零散片段,都講給我聽,我便成了他裝載記憶的盒子。這既能讓他不再對一些事的終將遺九*九*藏*書忘感到悲哀,又有助於讓他在假想中彌補曾經的錯誤和缺憾。所以除去講述,他大多時間都在學習做飯,給我捶背、洗腳、按摩,為我洗衣、洗澡、擦爽身粉,給我唱《北國之春》,還用輪椅推著我去樓下遛彎兒。每天他都情緒高漲又細緻入微,吃飯時給我系圍嘴兒,做起愛來更是充滿溫情。
他把我搬到飯桌前,跟他相對而坐吃晚飯;把我搬到床上,依偎著看他積攢多年的電影;假想我們相遇的其他方式,利用網購來的道具服裝,我們走進了他鍾情的《羅馬假日》、《魂斷藍橋》、《亂世佳人》、《泰坦尼克號》等等,每個場景都搭配著最符合劇情的做|愛姿勢;周末,把我搬進車裡,帶我去郊外野炊,在河邊吻我,看太陽落山;出門時把我搬到窗前,讓我看著他離開和歸來。他出現的時候,總在抬頭看著我,眼裡充滿不舍或歡喜。他說,夏,我愛你。
「講座上認識一個,會做飯,不和我睡覺,罵我老混蛋。」
我的一切,都和他多年來的想象吻合。他想象著我們穿越時間和迷霧,只為對方而來,眼淚便又湧出,感覺看著我的時候就是在看他自己。他聽到了兩半宇宙合攏的聲音,彷彿以後都不必再問自己是誰。他吻我的眼睛和嘴唇,沿著睡裙褪下的方向繼續吻。全身都進去,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盡頭。然後融化,變成胎兒,在羊水裡做夢,快樂地哭。
橡膠旅館的窗洞下沒飄內衣,窗洞兩邊的內牆上各飄著一個裸女。裸女鬈髮金黃,乳炮堅挺,雙臂后伸抓住牆,雙腿后蹬也扒牆上,像鋼管上飛舞的瞬間,像教堂里停留的天使。但她們只是充了氣的塑料,血唇大開,神情滑稽如尖叫雞。我裸身坐在窗洞下的海綿墊子上,受著這兩位廉價姐妹的侍候,張開雙腿。我以女王姿態等待著的,是那幾百號民工。
在我的身體里,他們時常看見這座城市搖搖晃晃的影子。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美好又冰冷。這會讓他們的陽|具不由地向更深處紮根。他們妄想長成這座城裡的一棵大樹,根深蒂固,花舉高空。但我的身體里全是虛無,沒有供他們紮根的地方。途中,他們總會跟A和B的影子相遇。遇見A的時候,他們看見的是從高檔服裝里射出來的嫌棄眼神。遇見B的時候,他們看見的是歲暮年衰卻仍顛沛流離的自己。這都讓他們絕望,一心想把我撕碎。這時,我的笑容就不再有用。
看見我時,他產生了本能的驚恐和排斥。為了方便在幼師敏佳、護士詩藍、演員秋曼、旅行家陽子等一系列姐妹中變換,我們這組新型號從傳統的換頭方案升級成了更簡易精巧的換臉(買一張新臉只需一千元)。臉是獨立包裝,所以他九九藏書看見的是我赤|裸的頭顱。沒裝臉皮和頭髮,牙齒、眼洞、頜關節裸|露得很猙獰。但我的嬌美軀幹立馬就安慰了他,因而來自宇宙的星火併沒在他意識里映出清晰的形狀。他離開那個剎那,把我從紙箱里搬出來。
宣傳圖冊上有我的簡歷:嗨!我是敏佳。我二十二歲啦,身高一米六二,三圍92/55/92。我在倫敦長大,喜歡小孩和古典音樂,回國后成為一名幼兒園老師。我的座右銘是,傾盡所有,溫暖孤獨的靈魂!文字間的配圖展現了我的美麗身體、使用方法和品牌優勢。我是高模擬情趣娃娃,標價一萬八。
「『殘雪消融,溪流淙淙,獨木橋自橫。嫩芽初上落葉松,北國的春天,啊,北國之春已來臨!』愛蘭,還記得嗎?那年你二十我二十二,我總這麼去找你!你說我很瀟洒!」他越騎越快,碰翻了窗台上的儀器長城。藥片撒一地,陽光潑一屋,棕黃色的樟腦味兒蕩漾著,陳舊又新鮮。
「用進廢退,最好找個伴兒。」做中醫的老友答覆他。
老友幫著在網上找,看見了A免費轉讓我的帖子。
在他看來,他們就是一群穿梭在屎里的老鼠,骯髒、暴躁又敏感、怯懦,只敢沖同伴張牙舞爪,只配溜進成人用品販賣亭對著貨架手|淫。在B家看見我時,他跨上來急促地完成了涌動,然後想到手底下這群下賤東西一定會喜歡,就把我扛了回去,抱著我挨屋子轉。「林志玲,林志玲,三十塊錢一炮!」
他們給我起了新名字。他們最愛對C說的話是,把錢拿好了老闆,我要操志玲。接著,C就用錢抽他們臉,用本地口音操他們娘。「掏二十塊錢就裝老闆,一輩子是個下賤東西!」C厭惡從他們的興奮中湧出來的趾高氣揚,覺得下賤東西就該老老實實地下賤下去。
接下來我去的地方叫「橡膠旅館」。離B的單位老樓不遠,有個在建的新小區。其中幾棟樓已蓋好,一些窗洞前橫著麻繩,麻繩上是抹布似的胸罩內褲在飄搖。視線穿過水泥灰和這些破鋪襯,進入的毛坯房都相似:牆壁和地面都是青水泥,沒幹透,滲滿尿鹼似的白漬。地上鋪著的竹席、塑料布上,窩著破被褥。被褥之間,是搪瓷缸子(往往剩著半缸方便麵湯)、衛生紙、撲克、煙頭、酒瓶、鹹菜、檳榔渣、破洞硬襪子、抹布內衣、沾滿混凝土的迷彩服和黃球鞋。臭味淤滯成吹不散的霧,到了晚上,幾百號民工就回到這裏,吸入又放出。他們盤腿圍起充電式LED檯燈,喊著各地方言,喝酒賭錢聊女人。他們對「操」這個字都很有癮,彷彿說多了也能高潮。「橡膠旅館」是這些毛坯房裡的其中一個房間,有個光膀子、左胸紋著老虎的小青年總倚在它門口抽煙。他就是Cread.99csw.com。C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破紙板,上頭寫著「橡膠旅館」。
定居海外的兒子半年前打過電話,寄來二十萬,讓他吃好喝好。他不想吃,也不想喝,對保健品講座著了迷。大師們手中的藥片、床墊、按摩椅擁有返老還童的神奇魔力,明知是假的他也要買回來。倒替下來的舊的並不扔掉,他幻想它們壘上窗檯就是一道隔離死亡的長城。更讓他陶醉的,是講座會場里的女人。她們摟著他的胳膊叫他爸。她們大多不漂亮,但年輕,充滿生命熱量。每當她們叫他爸,他的陽|具就活一陣,發熱,脹大,烘烤全身。回家的路上,熱量也不失去。他會在某間足療店前停下,等裏面的女人朝他擺手。「叔,來!」「幹嗎呀?」「幹嗎叔還不知道嗎?」「你倒是快說說。」「操啊。」他得到了滿足的答案,背起手,回味著,熱烘烘走掉。
他還經常跟我說,他那幫兄弟窮得叮噹響,喝酒都要他結賬,語氣里滿是興奮。但我還看見,他第一回遇到這群混混兒就愛上了他們。混混兒們一出麵包車,為薪集結的他和一百多號工友便竄了。混混兒有刀有棍有獵槍,有不計後果的瀟洒,有大胸脯女人追隨,外來民工害怕,本地市民躲著,還跟公安稱兄道弟,所以他奢望他們能摸摸他的頭,叫他跟他們走。有一天,他們真的朝他揮了手,他便為他們管理工友。在B的床上,他把這些畫面全留在了我裏面。
他徹底愛上了我,所以我的溫暖變得捉襟見肘。戀愛計劃書上的事大多我都做不了,連跑過去給他個擁抱都不行,更不必說生病時為他煮粥、陪他在倫敦街頭散步、手拉手體驗潛水和蹦極。我能做的就是向他展示笑容、任他擺布和發出叫聲。可他想要的遠非這些,所以他日漸頻繁的粗暴中開始流露出抱怨和絕望。那天,打扮成美國牛仔的他給我換好黑色短髮和長筒魚網襪,在我脖子上勒緊皮帶后,又為我穿黑亮的緊身皮衣。但皮衣太緊了,我的金屬關節又不夠靈活,就穿不進去。而且由於好幾天沒抹爽身粉,我的硅膠皮膚變得又油又黏又難聞。所以他突然狂躁了,摁著我的後腦勺把我推倒。他從後面跨上去,揪住皮帶拎起我的頭。我好像變成了一匹馬在奔騰,或一條魚在亂蹦。我的頭髮掉下來,不多時,臉也掉了下來。
當夜,他把我抱上床。他已按說明給我充滿了電,所以我散發出36度8的熱量,把被子暖得熱乎乎。他抱緊我,像抱緊年輕時的愛蘭。他感到自己的寒冷、皺紋、裂痕、老年斑被我一點點抹去了,連陽|具都活過來。在他進入我的一瞬間,他從嬰兒到老人的歷程便完整地進入了我的身體。我看見了他和妻子的平凡生活,也看見了他這一年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