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都得不到的幸運
「你不明白,」莎麗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是通過結婚移民來這裏的,還沒有取得合法居民的身份,如果他和我離婚,我就會被遣送回國。」
「莎麗,為什麼你看到警察這麼害怕,你該不會是犯罪了吧。」我半開玩笑地問她。
「不是,就是最近認識了一個朋友,她生長的條件很差,所以覺得很感謝你們,給了我這樣好的成長環境。」
莎麗說,她對自己的人生從來就沒有奢念,只求將來嫁的那個人不會太壞,換來足夠的錢給家裡。至於自己,只要能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住,一口冷飯吃,她就滿足了。
「他不能有事。」莎麗突然拉住我的手,大聲對我說,「我不告他,我不可以告他。」
莎麗很喜歡她的新工作,我每每去食堂吃飯,經過她掌勺的窗口,都會大排長龍。
莎麗在中學時的讀書成績很好,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機會上大學,因為她的父母說了,「沒用」。在家裡,她的地位還不如那台已經十多年高齡的黑白電視機。而她的哥哥,也對她毫無憐愛,只會在她洗澡的時候透過有縫的門板偷看她的身體,被她發現了,還理直氣壯地說,「看幾眼怎麼了,反正是要便宜外人的」。之後,莎麗洗澡都穿著內衣,即使遭到母親的責罵也絕不肯脫掉。
「法律?」我看到她的眼睛一亮,「好厲害,你一定很聰明。」
那天我下課得早,手裡拿著在學院辦公室里拿到的免費英語培訓的宣傳單,興沖沖地想要拿給莎麗。她的英語並不好,但一直說想要學,我覺得這個免費培訓會很適合她。遠遠的,我就看到巷子那頭的那架小推車,而且除了莎麗之外,車前還站著一個男人,在和莎麗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
兩個青年人也愣住了,就在他們鬆懈的時候,莎麗的丈夫,那個叫做查理的人渣一下子掙脫了出來,衝上來狠狠地給了莎麗一巴掌。
「怎麼了。」
人們幫莎麗申請了救濟金,租了一間小屋。而當我的大學校長聽說她的故事之後,也給她提供了一份很棒的工作,在大學的食堂里做菜。這下,她就擁有自己的收入,而且還能夠申請正式的歐洲居留身份了。
吃人嘴短,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想著給她增加些生意。我曾經建議她換一個地方賣點心,譬如去我的大學附近,人流多,地方開闊,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為了探察地形,我還特意在一個周末帶她去學校看了看。
「把她保護好,」莎麗指了指乞討母親牽著的那個小女孩,「她的身邊,現在只有你了。」
「沒有,剛剛睡醒,可能還有點充血。」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打了個哈欠。
「你就在這裏讀書嗎?好幸福。」她摸著圖書館門前的大理石門柱,眼睛東看西看,像是進了大觀園。
歐洲人習慣吃早餐的並不多,大多都以一杯黑咖啡代替。但是要說早點攤,也並不是沒有。
「謝謝,謝謝。」乞討母親一邊感謝,一邊離開。而莎麗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看著窗外不斷飛馳的黑暗。
而莎麗,在當地婦女權益保護組織的勸導和開解下,同意和查理離婚。
「真的嗎?」我感到不可思議。
「你眼睛怎麼紅了。」電腦那頭問。
這樣的莎麗,我相信她的人生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的鄰居露娜是一個政府公務員,專門負責家庭暴力社會案件中受害女性的救援工作。當她聽到莎麗的故事的時候,神情當中的氣憤絕對不亞於我。
給她留個念想吧,賣點心的時候也能有點盼頭,我想。
於是,當我去警局看莎麗時,我帶上了這疊https://read.99csw.com厚厚的資料,無論如何,我都想幫幫這個女孩。
她沖我笑,從小車裡拿出了一個小袋子遞給我。我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塊小點心。因為存放得好,現在還感受得到溫熱。
莎麗,你真笨,為什麼要忍受這樣的生活呢。我咬著牙,不想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這個姑娘,到底在自己的青春年華里忍耐了多少生活的不堪?
有一回,老師拖堂加上課後討論,一直到深夜我才回家,經過小街的時候,我發現她竟然還站在那裡。在昏暗的路燈下,她和她的小推車一起停在小巷的深處,一動不動的,像塊石頭。
「不,我沒有,」她說,「我只是害怕,害怕他們把我抓起來,送回國去。」
莎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腿突然開始發抖。她說,這句話,比那個將她撲進草叢強|暴的老光棍傷她更深。
「一天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了。」我對著電腦屏幕近似吼叫道,「太累了,太辛苦了,連頓熱乎乎的早飯都吃不上。」
周末,久違地主動撥通了父母的視頻電話。
「不,不要報警,不要報警。」莎麗一邊哭一邊低語,「他,他是我的丈夫。」當莎麗指著那個四五十歲,衣著邋遢,有著一個紅彤彤的酒糟鼻,頭髮幾乎禿光了的酒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以為我的耳朵聽錯了。
「我離開伊朗的時候,從沒回頭去看一眼。」她對我說。
「謝謝你們。」
「嗯,你上學辛苦,怕你餓了。」她的話很短,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吐,但我卻覺得無比動聽。
「你怎麼這麼傻呀,五歐元你要賺好幾天吧,怎麼能給騙子呢?」我偷偷地拉了拉莎麗的衣袖,對她說。
「查理不是壞人。」還沒等我在坐下,莎麗就慢慢地說開了,「他原本是個在伊朗做生意的商人。兩年前,他把我帶到歐洲來,給了我住處和食物。他本來對我很好,但因為生意失敗,投資破產,他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哦,你先閉眼休息一下。不能老是對著電腦的,玩一個小時電腦要站起來眺望遠方……」
「怎麼了?」我覺得奇怪,問她,可是她卻陷入了沉默,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再應答。
「不,」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淡而又低沉,一點也不像剛才那個一直追著我問問題的小女生,「我一點都不想回家。」
「我很老,對不對?」她摸著臉問我。
接過點心的時候,我還有些狐疑地不敢下嘴,在歐洲數月,吃過各種看上去不好看、吃起來更難吃的東西,而眼前這個,不知道是否也是黑暗料理。還好,它聞上去有一股淡淡的烤土豆香味。
1
我第一次看到查理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地獄。
歐洲有很多像莎麗這樣,從中東、非洲、亞洲來的移民,有的合法,有的偷渡。他們混跡在各種小賣店、小飯店以及工地,做著當地人不肯做也不願意做的粗活臟活和累活。背井離鄉,求的不過就是一個改頭換面。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莎麗。她一定有她自己的故事和傷口,除非她自己想要告訴我,否則,我也不願意去多管閑事。
「乖囡囡,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透過電腦屏幕,隔著大洋的父母爭著從攝像頭裡探出臉來,想要看看我究竟是胖了還是瘦了,「早飯有沒有及時吃啊,學習不要太辛苦哦,勞逸結合,注意身體。」
5
而爸爸媽媽總是安慰我說:「再read.99csw.com堅持一下,等放假回國了,我們每天給你做好吃的。」
7
有的時候,看到她熬夜學習,我都會勸她休息一下,可是她說:「現在的生活,就是我夢裡的生活。我又有什麼需要再去做夢呢。」
我嘆了一口氣,想起來她只不過是一個賣點心的,根本不可能了解我的壓力和苦惱。於是也就住嘴,不再多說那些枯燥的法律條文和永遠也看不完的外國案例了。
而被帶上警車的時候,查理回過頭來,用他那雙顏色污濁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莎麗:「要是我有事,你也絕對不會好過的。」
「我們是難民,給點錢買吃的吧。」那位母親說。
那天晚上,我幫她收攤,然後和她一起離開。搖曳的月光下,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莎麗,來自伊朗。我則告訴她,我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專業是法律。
「不,不是老,只是,很成熟。」其實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皺紋,皮膚也很光滑,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覺得她經歷過很多事。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和我八十多歲的外婆有點像。我的外婆曾經經歷過文革動蕩,所以眼神很像兔子,只要有風吹草動,她就會很緊張。莎麗也一樣,只要看到男人,尤其是那些身材高大的,她的眼神就會透著不安,好像我警惕感十足的外婆。如果對方是警察,她甚至還會全身發抖。
「你能帶我走嗎?」她對他說,「只要你能夠帶我離開這個國家,我會陪你睡覺的。」
而你所擁有的,可能是她永遠都得不到的幸運。
和莎麗交了朋友以後,我發現,她其實只有十九歲。
她看上去很高興,給我了一個她剛做好的點心,然後用並不嫻熟的英語告訴我:「Hot,careful.」
「請給我一個。」我指著那些金黃色的油炸點心說。
「為什麼害怕回國?回家不是很好嗎?」我不理解。
兩個慢跑經過的青年人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一臉驚恐地指著莎麗和那個男人,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們很快就沖了上去,一人拉住一條胳膊,把那個男人從莎麗的身邊拉開。
「可離放假還有好幾個月呢。」
莎麗說,當她進入那片黑暗的時候,她卻看到了光明。
莎麗低著頭,她沉默著,房間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過了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她終於開口了:「有些事情,像你這樣成長在和平的國家、溫暖的家庭里的女孩是不知道的。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一群人,她們忍受著歧視、犯罪和殺戮,而她們,做夢都想要過你的生活,這種在你眼裡非常無聊的生活。」
這是莎麗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厲害,也不聰明。這個專業一點都不好,上課很無聊,我都在打瞌睡;考試太難,法條背不出;學的人又太多,畢業不好找工作。」我接二連三地傾吐著對自己專業的不滿。
不會是來搶劫的吧?我想到最近報上登出的那些治安事件,背上冒出了冷汗。「莎麗,莎麗。救命啊,搶劫!」我趕緊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向遠方的路人大聲呼喊。
從那以後,我就常常光顧她的點心小攤,上學時來一塊,下午放學了再來一塊。
「臭婊子,現在竟然還找人撐腰了,我就揍你,怎麼樣。」儘管還是大白天,但查理的身上卻有一股很濃很濃的酒味,臭得我想吐。
「那你想想辦法,住的地方附近有沒有什麼早點攤,自己買點吃,錢不要省,沒錢了九九藏書家裡打給你,不要把胃弄壞。」
「救救我,請救救我,不要告他,我不要回去。」
那天,我陪她去搬家。夫妻兩人共同生活了這麼久,真正屬於莎麗的,只有幾件已經洗白了的舊衣服。莎麗離開她生活了幾年的,在我看來只能被叫做狗窩的家。臨走時,她還有些戀戀不捨。
「混蛋。」我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但這仍然不能讓莎麗放鬆下來,她掛滿淚水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上天連這麼簡單的要求也不願答應。
6
在她的家鄉,因為嚴重的男尊女卑思想,再加上男女數目的失調,經常有女孩遭到性侵犯。然而,無論是法還是人情,都沒有人願意站在受害者這一邊。
「你也累了吧,回去早點休息。」我對莎麗說。
我突然眼睛一酸,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些曾經讓我耳朵起繭的嘮叨是這樣的溫暖而動聽,而這對已經半百,但仍然疼惜我如孩子的父母,眼神里透露出的愛是如此真摯和深沉。
「別信,這些都是假的,騙錢的。」我偷偷對莎麗說,「我在報紙上讀到過。」
這個世界,有人幸運,一出生就有人愛,一輩子過著優渥富足的生活,同樣的,也有人不幸,他們沒有自尊地長大,沒有期待地活著。
「謝什麼呀,小傻瓜,是不是錢不夠用。」
可是隨著我漸漸走近的腳步,我卻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透著兇狠,而且,他還狠狠地推了莎麗一把,把她撞在了小推車上,點心撒落了好幾個。
那天,莎麗在床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她用舊床單打包了三件衣服、一條褲子、一雙鞋,離開了家。她來到村口的小旅社,敲開那個睡眼惺忪的歐洲商人的門。他曾經在路上將她攔下,問她能否用一百塊錢的價格陪他睡一晚。他就是查理。
最後,警察還是來了,因為查理在公眾場所用暴力毆打女性,在女權平等的歐洲,這可是十分嚴重的罪行。警察拷走了查理,也帶走了莎麗,她是受害者,同時也是犯罪嫌疑人的直接親屬,將被帶進警局作證。
在媽媽的提醒下,我突然想起來在離我的住所不遠的一條小街上,有一個中東長相的姑娘。她每天清晨推著一輛小車停在路邊,車上擺著一個煎鍋和半成品點心,一站就是一天。她的生意並不好。我每次路過,遠遠地總是看到這位中東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少有人經過,更少有人光顧生意。所以我下意識里覺得,她賣的東西一定很難吃。
「放心,法律會懲罰他的,他不會再有機會欺負你的,」我對莎麗說,「我幫你告他。」
莎麗站在瓢潑大雨里。她一隻手拿著那把被折斷的傘,另一隻手托住胸口,才能讓身上被撕碎的衣服不要掉下來。她的全身濕透,身上沾滿了泥巴,臉上都是水,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還有幾道淤青和傷口,在她蒼白的臉上、腿上和手臂上顯得格外刺眼。
父親聽到母親的叫聲,從客廳走出來,一看到莎麗的樣子,就明白了一切。而她的哥哥也跟著跑了出來,看到這樣的妹妹,生氣地一拳打在牆上:「叫你們跟著她一起去的,你們不聽,現在好了,從值錢的處|女成了個不值錢的賤貨。」
「這麼晚了,還在呢?」我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
但有一天,我實在忍受不了虛空的胃,咬咬牙,狠下心來到了中東姑娘的小車前。
可是莎麗像是沒聽到我的話,她伸出手招呼那個乞討的母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五歐元來,放在乞討母九九藏書親掛在胸口的那個搪瓷杯里。
原來,雖然僅僅只有幾十公里的距離,可她從來沒有來過市區,更別說大學校園了。我想到莎麗離開祖國的時候只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小女孩,想必也沒有讀過大學。
「什麼朋友啊,這麼可憐,那你要對人家好一點,能幫的多幫幫她,知道嗎?」
「報警,快報警。」我沖了上去,一邊對著那兩個青年人大喊,一邊將莎麗拉到一旁,仔細檢查她是否受傷。還好,她的手上只是有些擦傷,不過臉上卻掛滿淚水。
「沒事了,現在我們去叫警察。」我摟住莎麗的肩膀,想要安撫她。
「我聽說幾個月前鄰村有一個女孩被強|暴,去警察局告狀,結果女孩被判通姦罪,被抓進了監獄。」父親一邊抽著煙,一邊說,「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就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明天去向婆家道歉,婚禮照常。」
不過,除了身世比較神秘之外,莎麗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和她漸漸相熟之後,她常常會不收我的錢或是乾脆給我雙份的點心,而她的這種表達友誼的方式,也讓我在那幾個月里腰圍一下子就膨脹了起來。
負責案件的女警員告訴我說:「我們已經去當事人的家中取證。他們住的房子很舊、很亂,房間里到處都是酒瓶和舊物。查理不僅是個酒鬼、賭徒,還是個癮君子。他沒有職業,靠著政府的救濟金和莎麗賺來的錢去買酒、賭錢、嫖妓、買大麻抽。據他們鄰居的老人說,查理脾氣暴躁,稍有不滿就對莎麗拳打腳踢,隔著牆都能夠聽到查理對莎麗實行暴力,甚至能聽到莎麗的哭聲和尖叫聲。查理還威脅過鄰居老人,如果告訴外人或者通報警察的話,他會狠狠報復的,所以一直到現在莎麗的事都無人知道。我們為莎麗做過身體檢查,除了臉和手,她的身上沒有幾塊好皮了,幾乎全部都是淤青和傷痕。」
「可是我覺得很好,你以後可以當律師,有好的工作,賺很多錢,買自己的房子,過自由的生活。」她的語氣里充滿了羡慕,「我好想有你這樣的生活啊。」
「嗯。」
「爸,媽。」
「上大學是什麼樣的感覺?老師和氣嗎?同學友善嗎?食堂的東西是不是很好吃?圖書館裏面是不是有很多書?……」平時話不多的莎麗變成了一個真正活潑的小女生,不斷地拉著我問這問那。當我帶她來到學校的塑膠操場的時候,她甚至脫掉鞋子,光著腳在上面跑了兩圈,快樂得像個孩子。
「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外國姑娘,嫁給一個年紀可以當她父親的男人,而且還對她這麼糟糕,這絕對是家庭暴力。」她說,「莎麗不肯告她的丈夫,應該是處於被威脅的狀態,出於恐懼。」
當我在證人房裡看到莎麗的時候,她正望著眼前的桌面發獃,哭過的痕迹還未消退,一雙大眼睛有些紅腫。
剛開始,查理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當他看到莎麗手上大片的淤青之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好吃。」我向中東姑娘豎起了大拇指,她笑了,牙齒又白又整齊。
今天生意不錯嘛,我在心裏替莎麗高興。
那天,她出門的時候,手上打著家中僅有的一把好傘,身上穿著她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裙子。她要去的地方,是鄰村的一個光棍的家裡。而她將見到的,是媒人已經給她說好了的婆家。
莎麗沒有回應,但我卻從車窗的倒影里,看到她眼角劃過了一道亮晶晶的東西。
對於莎麗遇到的傷害,她的家人選擇了忍氣吞聲。
「回國怎麼了,總比被他打死好啊。」我很不解。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她瘦削的肩膀,顫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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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可還沒等莎麗說出答案,一位女警官就將她帶走了。
「大不了拉肚子。」我這樣想著,眼睛一閉,把點心塞到了嘴裏。出乎我意料的是,味道還不錯,油炸的脆皮裏面,裹的是土豆泥和肉末,咬下去滿口香。三口兩口的,我就吃完了手掌大的一整塊,一下子就覺得整個胃熱乎乎的,甚至都覺得這個寒冷的冬日清晨一下子變得暖和多了。
不大的校園,我整整陪她逛了一天。我們啟程回家的時候已是日落,一整日的行走讓我累得不行。
「留給我的?」我不敢相信。
4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莎麗一看到我們的校園就大聲驚叫起來:「真美。」
「終於結束了,好想回家。」我坐在地鐵上舒展了一下手臂。莎麗坐在我的身邊,張大眼睛,不舍地望著漸漸遠去的校園的方向。
莎麗知道自己的一生是一個悲劇,但不知道,當悲劇真正發生的時候,可以這麼慘烈。
露娜給了我很多的資料,關於女性權利的介紹和女權組織的聯繫方式,並且告訴我,如果莎麗需要任何的幫助,都可以得到免費的法律諮詢。
因為在公眾場合行兇加上長時間的家庭暴力事實,查理最終被法院判處了故意傷人罪,被關進了監獄。
莎麗的噩夢開始於一個雨季。
在歐洲讀書的那年,我住在市郊。早上八點的課,我六點半就要出門,先坐公交,再趕地鐵,然後再換公交才能保證上課不遲到。每天清晨,我坐在地鐵上一邊背課文,一邊啃干乎乎、冷冰冰的吐司麵包充饑,或是乾脆略過早餐。為此,我常常抱怨,覺得繁重的功課、遙遠的住家以及那些硬到磕牙的麵包是我的人生當中最痛苦的經歷之一。我變得無比思念國內隨處都有的早點攤,那些每天吃都不重樣的燒餅油條、麻球豆漿。到後來,就連周末和家人視頻通話的時候,我的語氣里也充滿了怨氣。
仔細想想,莎麗好像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以前的故事,她在伊朗的生活,她的家人和朋友,以及她為什麼來歐洲的理由。
「求你了。」莎麗哭了,她看著查理的房間,那個昏暗的空間裏面堆滿煙頭和空酒瓶,還有前一晚妓|女留下的避孕套,她知道這裡是地獄,但她同樣知道,在她身後,那個被人稱作家的地方,則是一個比地獄更加殘酷的地方。在那裡,那些叫作家人的人,將讓她過上生不如死的生活。
2
我還常常約莎麗來聽我們的課程,她每次都怯生生地坐在最後一排,但是記筆記的時候,卻比誰都勤快。
莎麗出生在伊朗的鄉下。從很小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嫁人,然後用換來的彩禮給遊手好閒的哥哥娶親。她的父親六十多歲了,每天在地里耕田,靠著微薄的收成養活一家人;而母親是個五十多歲的家庭主婦,目不識丁,一輩子生活的範圍,只有自己家的灶台。
「好吧。」查理咽了口口水,像是下了個決心。他側過身,露出一條縫來。莎麗頭也不回地往他房裡走了進去。
兩小時以後,正在家裡做飯的母親抬起頭,發出一聲尖叫。
地鐵上,我們遇到了兩個乞討者,是一個頭髮蓬亂的母親帶著她幼小的女兒。
3
我憤怒極了:「但他對你實行家庭暴力,你為什麼不反抗呢?為什麼你不幹脆和他離婚呢?查理就是利用你的軟弱一直虐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