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詛咒
「那我們之間沒事了吧。」他伸出手,和張馳濕漉漉黏乎乎的手握在一起。
「昨天我見了專家,他確定我已經沒事了。」
「那……謝謝您了。」陳循在表格里簽好自己的名字,遞還給主管。
「然後呢?」陳循轉向張馳。
「那下個月再去吧。」張馳的腦袋從頭頂上消失了。
他從地上撿起表格,摞好,工工整整地放在辦公桌上,「沒什麼事我就出去了。」主管擺擺手,沒有說話。
「沒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陳循心情正好,他興奮地對主管說。
第二天清晨,護工們發現陳循衣冠整齊地站在門口等待檢查,臉上寫滿了疑惑和沮喪。他們猶豫著要不要進門來,因為這樣的事情太反常了,自從OTKAU綜合征出現后,所有的患者發作時都是嚴格按照虛構作品中的設定來行動的,從來沒有例外。
「真的?」
「謝教授,還在找下一個目標嗎?」陳循開門見山。
張馳想了想,看看四周,「還是出去說吧,這裏……」
張馳的臉從格子間上冒出來,「聽說你前一天沒有變身?」
「我……明白。」
兩天的假期在煎熬中結束了,陳循迫不及待地回到公司。無所事事的生活對於陳循來說,簡直是一種懲罰。
他填好出院登記,對前台正昏昏欲睡的值班護士微微一笑——這個動作讓他露出了門牙上的洞,還帶動臉上幾處傷口一陣疼痛。
「賓士又怎麼樣,照樣跑不起來。」司機驕傲地說,然後開始絮絮叨叨這些年見過的多少次出軌事件,多少次捉姦在場。陳循本來只是想看看小艾去幹什麼,但是等前面的賓士停在目的地時,他在心裏已經咬定小艾是出軌了。
「參加過治療嗎?」
「現在我提拔你為組長,工資漲兩級。」
陳循和主管並肩走進公司,主管突然招招手,陳循以為在叫他,卻看見張馳站起來,跟在主管身後進了辦公室。陳循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那……我該怎麼辦?」
「不,隨便問問。」謝教授合上筆記本,「我們還是先做一遍檢查吧。」
「這個……主管,公司以前從來沒有末尾淘汰制度啊!再說,我的業績並沒有處在末尾,我心裡有數。」陳循連忙為自己分辯。
張馳的工作部署被打斷了,他和其他的組員齊刷刷地轉向這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集在陳循身上。那一刻陳循有些後悔了,但很快,一個聲音在心裏告訴自己,「我不想再回到過去!」他挺起胸,等著張馳過來。
月亮終於出現了,從高樓大廈構成的鋸齒形地平線上冉冉升起。陳循屏住呼吸,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腦電圖、心電圖、抽血、CT,謝教授帶著陳循做了全套檢查,但是一切體征正常。最後,按老規矩,陳循走進單間。隔著防爆玻璃,他看著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的月亮,發出奶白色的柔和光芒,照進單間。陳循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之前變身時那種令人煩躁的噁心感。他盤腿坐著地上,看了一會熟悉而又陌生的滿月,沒過多久,就在月光的照耀下睡著了。
陳循點了點頭,靠在靠背上,不說話了。
骷髏點了點頭。
「沒事,我……我的意思是……是說……」陳循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鼓起勇氣咬牙切齒的樣子實在不適合交朋友。「中午一……一起吃飯?」
陳循坐在主管對面,「主管,你成功了。」
「我已經不是狼人了,可是軍方不管,必須找你要人。你又交不出來,想了那麼多招對付我,可惜還是不行。所以你崩潰了,想躲起來,讓所有的人都看不見你,對不對。」
陳循明白了,除了工作認真之外,自己得到機會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OTKAU綜合征患者這個身份。
幸好那片新開發的小區處於偏僻地段,居民很少。絕望的狼人化陳循在窗前對著滿月嘶嚎的聲音淹沒在了都市的嘈雜中,沒有人聽到。
「是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嗎?」
「我知道你是誰。」專家打斷了陳循,他從桌子後面繞過來,和陳循握手。
他拍拍小艾的肩膀,「沒事,別怕,那是我們主管。」
「前幾天就有消息了,再加上你從主管辦公室出來那得意的樣子,就跟吃了一大坨屎的狗一樣高興,瞎子都能猜出來。」
小艾白了他一眼,「你趕緊說實話,不然咱們都完了。」
「這些我不清楚,我建議你下個月提前一些來。」
昨晚的變身造成了幾片擦傷,十幾處軟組織挫傷,左臂橈骨骨裂,兩片指甲脫落,還少了一顆門牙。
那是一家高檔的法式餐廳,陳循和小艾計劃了很多次,但是還是沒有勇氣走進餐廳的門。看小艾熟練地和門口的服務員交談,還不知道私下裡來過多少回,陳循站在路邊,幻想著自己化身狼人,把小艾和勾引她的那個男人撕成碎片。但他仍然是人,只能用人類的方式——通過餐廳的櫥窗偷看。
陳循看著張馳,看到的是一臉誠懇,他只好帶著懷疑收下這份祝福。「謝謝啊!」
陳循轉向自己的電腦,但是精力卻無法集中在表格和數據上。患上OTKAU綜合征一年多,他的生活發生很大的變化。它考驗了他和小艾的感情,讓他交上了幾個朋友,還帶來了工作的
九_九_藏_書提升。現在的生活是建立在OTKAU綜合征這個地基上的,可如果癥狀消失了,他會不會再次變回那個自卑、懦弱、說話結巴的自己?
「小艾,你也和他們一起?」陳循伸出一隻手,捏住小艾的肩膀。
「你頂掉我,接管我們組的事。」
「先恭喜你了。」
「還……還行。」
「狼人來了!」剛進辦公室沒走幾步,就有人發現了他——畢竟他左臂吊在脖子上,臉上貼著膠布,渾身還散發著醫用酒精的味道。
他從地上爬起來,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未婚妻。塑料袋從小艾手裡滑落,露出塑料拉花和一些裝飾品,看來她和陳循來的目的是一樣的。
「什麼?」
「反正賓士是公司的錢租來的,不用白不用。」張馳掏出信用卡,「服務員,買單,希望這些錢公司也報銷。」
頭上突然一疼,陳循下意識地猛縮脖子。身後的張馳叫道:「快看!我拔了一根狼毛!」
「那我應該怎麼辦?」陳循接著問,「以後呢?以後還會再發作嗎?」
路過一對食客身旁時,他順手拎起一瓶不知道是哪年的紅酒。他走到那張桌子邊,小艾發現了他,她張口還沒喊出聲來,陳循手裡的瓶子就砸在張馳腦袋上。酒瓶碎了,鮮紅的葡萄酒灑得到處都是,小艾這時才和餐廳里的其他人一起尖叫起來。
一沓子表格砸在陳循身上,散落了一地。不疼,但是紙張擦過的觸覺卻像亞馬遜蝴蝶的翅膀,在陳循的心裏颳起一陣冰冷的暴風。
這是他來這座大都市打拚的十五個年頭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沒有壓力。
「誰提拔的你?」謝教授問。
「我到底是怎麼了?」陳循站在收容中心的服務台前,看著值班護士。
「先生,有預……」服務員還沒說完,就被陳循一把推開。
「你說清楚些。」
天黑了,月亮就要升起。陳循站在窗前,這個月,OTKAU綜合征真真正正改變了他的生活,他不再抵觸變化。他在窗前伸開雙臂,玻璃中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那動作就像是他要擁抱那個身為狼人的自己。
「你……你是陳循吧,你的……」見到說話流利的陳循,護士反而結巴了。
陳循繼續低著頭向前走,過道兩邊格子間里的同事有的跟著張馳一起大笑,有的低著頭假裝工作,還有的帶著同情的目光看著陳循。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陳循看著張馳的眼睛,「你和我交朋友,是真心的還是假的?」
「雖然沒有了狼人,但是隱身人你感興趣嗎?」
「啊?沒什麼,我……」主管打個哈哈,「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沒受傷嘛。」
「好啊,就等你這句話呢,提拔了就應該請客。」張馳痛快地答應了。
「我是說……」主管從桌子里拿出一沓文件,「新的工作。」
「隨你怎麼想吧,我正在布置工作,你快來加入吧。」張馳不耐煩了,他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到組員中間。陳循看著張馳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燒穿,但最後,工作還是要做的,他回到組員當中,參加工作會議。然而張馳沒有給陳循分配任何任務,當別的組員開始忙碌時,陳循只能坐在格子間里,盯著屏幕發獃。
「恭喜啊!」張馳抬起手,和陳循擊掌,「對了,主管找你。」
「我……我……我……主管,我……怎麼了?」陳循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主管桌前,又發現動作有些魯莽,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但這不僅僅是一種心理方面的疾病,患上這種病的患者確實會在生理上產生相應的變化。比如患者數量最多的殭屍症患者,會發生肌肉僵硬,皮膚乾燥起皮,毛髮脫落,失去意識但身體自動行走等癥狀,爆發地多見於地鐵車廂,人越多殭屍症候群爆發的可能性越大,然而大家還是得乘地鐵,為了解決這種狀況,地鐵部門專門開闢了「殭屍車廂」以保障其他人的安全;吸血鬼症的患者不能接觸陽光,被陽光照射的患者儘管不會像虛構作品中那樣化為灰燼,但也會留下嚴重的晒傷痕迹,並且,吸血鬼症的患者對銀器也過敏,有的人太陽沒出就去上班,一直到太陽落山也回不了家,經常過這種兩頭不見太陽的日子,漸漸地就成了吸血鬼症的一員。研究者發現OTKAU綜合征患者體內的激素水平異常,幾種新型的激素讓患者身體發生了變化,但目前為止,對於OTKAU綜合征的根源,仍然沒有一個確定的說法。
「你是說我搞錯了嗎?」主管隔著桌子把那一沓數據扔過來,「白紙黑字,你自己看。」
「對不起。」小艾說,陳循感到臉頰上有些濕潤。
「那中午你請吃飯。」張馳的聲音飄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最後,謝教授說:「成交。」
「這樣,好吧。」陳循點點頭,「謝謝。」
正如張馳說的,組長的工作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更多的是和人接觸。不過幸好,同事們對狼人的故事很感興趣,從這裏為切入點,大家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再加上張馳的出謀劃策,陳循很快適應了組長的工作。他變得自信,開朗,簡直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他理想中的人呢。
陳循想了想,未婚妻做得挺好,「唉,你也是為了這個家。」
「好吧。九*九*藏*書」陳循聳聳肩,「算……算是狼……狼人福利吧。」
「當然,我是狼人。」
「哎?你是怎麼知道的?」
然而,小艾卻越走越近,走到他面前,跪下,將他擁在懷裡。
「真……真的?」陳循看著主管的嘴角,那裡微微翹起,他已經從太多人臉上看到過那種表情——作弄人的表情,但他不敢確定,這事關工作,和二十年的房貸。
處理完傷勢之後,陳循一瘸一拐地走回前台去填出院登記。現在是凌晨五點,收容中心的走廊里卻並不安靜,各種歇斯底里的患者正在病房裡嘶吼。一邊走,陳循一邊暗自慶幸自己只是一個狼人。
他迎著張馳過去,「你猜怎麼樣,我痊癒了!」
房間不大,正好留出讓狼人在裏面翻滾衝撞的空間。三面牆上是乳白色柔軟的複合材料,可以防止陳循將自己傷得太重。門裡沒有把手,關上之後,和牆壁融為一體,只有護工來的時候才能從外面打開。還有一面牆上有扇窗戶。窗戶是密封的,用了五厘米厚的複合玻璃,即使狼人化的陳循也無法破壞到它。
他回到家中,小艾已經上班走了。家裡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哦?」謝教授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怎麼講?」
一個月很快過去,又到了去收容中心報到的日子。
「組長的工作和業務員的工作差別挺大,你做好準備了嗎?」張馳晃著腦袋說,「處理不好的話,等著在主管和業務員之間受夾板氣吧。」
「陳循,你可以回家了。」主管突然說。
「那個,我怎麼感覺你要說『但是』了。」陳循說,最近和主管來往得多了,也可以適當地說些笑話什麼的。
OKTAU綜合征爆發之初,狂暴的患者都被當做危險分子。但隨著研究的深入,有關部門成立了OKTAU收容中心,為了保護患者,同時防止患者傷害到其他人,針對不同病症的OKTAU患者有著不同的恢復療程。像陳循這樣的狼人症很稀少,不過幸好他只在滿月的時候發作,每月禁閉治療一次就可以了。
陳循患上的是狼人症。看到滿月之後,他心中積攢的壓力、鬱悶和委屈爆發出來,他失去了人的理性,猶如一隻困獸,反覆地抓撓、撕咬堅硬的水泥牆,試圖尋找一條出路。
「我們的主管現在……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有個小建議,讓我來接替他的工作,畢竟我是過來人。其他的情況不變,我們繼續合作,怎麼樣?」
出了收容中心,陳循一路擠地鐵趕回公司上班。路上碰到兩三個跟他一樣面帶傷痕的同類人,他們有默契地對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換乘各自的地鐵。
陳循靠在門口,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淺灰色的沙發上,空氣中的微塵在光線中形成幾道明亮的光柱。
陳循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有了主意。他掏出電話,撥通了謝教授的號碼。
主管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表格,「你們組的業績一直上不去,按照末尾淘汰的規定,你現在暫時被撤銷組長職務了,工資也回複原來的級別,你的工作組現在由張馳代為管理。」
「啊!」房間里的燈亮著,小艾突然尖叫一聲,陳循才發現屋裡不對勁。在主管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骷髏,正在瑟瑟發抖。
究竟是怎麼了?陳循坐在地鐵上想,車廂空蕩蕩的,沒什麼人。他看著對面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感覺就像是在坐過山車,高興的日子才過了沒幾天,命運就無情地把他拋棄了。不過說到底,在過去的三十年裡,命運還從來沒有青睞過他,也許這幾個月的生活才是不正常的?他陳循在命中注定要做一個沒出息的失敗者嗎?不!陳循使勁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種想法甩開,他已經品嘗了幸福的滋味,就像是飛上過天空的鷹,無法再回到雞窩裡做家禽了。
「是啊。」
「你好,我……」
專家的手勁很大,身材壯碩,像個伐木工。
「那……那個……」開口之後,陳循又有點猶豫不決。
這一覺睡了一個多小時,地鐵快要到站時,陳循正好醒來。他出了地鐵站,步行走回自己的小區。
上午的陽光照得陳循渾身暖洋洋的,一路上,他見到的是跳操的大媽,下棋的老大爺,帶著小孩在外面玩耍的年輕媽媽。這讓他很不習慣,他的生活是每天早晨六點起來趕地鐵,晚上九點回家,面無表情地去擠地鐵,捧著豆漿或者叼著包子將國際局勢和財經新聞灌進腦子。說實話,就算OTKAU綜合征不爆發,他也一樣過著和吸血鬼、殭屍或者機器人一樣的日子。
「本來打算給你個驚喜的。」小艾委屈地說。
「當然是真的,你自己看。」主管把文件推過桌子。
他獃獃地看著,細小的塵埃閃著光在空中緩緩飄落,劃出柔軟的軌跡。
「準備開始工作了嗎?」主管問。
「所以軍方想研究你,包括狼人症的產生機制。所以我們公司暫時被軍方接管了,只有一個任務,就是觀察你。說實話,軍方給的待遇很高,大家都希望研究時間長一點。」張馳笑著說。
「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嘴那麼賤,你仔細想想,公司里,除了你,還有誰把我當朋友。」張馳信誓旦旦地說九-九-藏-書。還能怎麼樣呢?陳循在心裏問自己。
主管正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露出半個身子,不知是被外面的聲音吸引了出來,還是一直在等著陳循。
下午的時候,他突然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東西就往外走。這時陳循已經在心裏下了決心,只要有人問,就當場辭職不幹了。可是張馳和其他人目送著他走出門外,什麼都沒說,這讓陳循反倒有些失望。
「怎麼回事?」
「我能打電話和主管說一聲嗎?」張馳問,「我也是為了工資,你懂的。」
一個腦袋突然出現在格子間上方,嚇了陳循一跳。
「我……我覺得主管告訴你更好一些。」張馳聳了聳肩。
「你好,我來報到了。」陳循從正門進去,向值班護士打招呼。
不對,從另一個角度考慮,難道是現在的幸福生活減輕了自己的壓力,讓癥狀消失了?
「什麼專家,」張馳不屑地哼了一聲,「OTKAU綜合徵才出現幾年,哪裡有專家。」
一年半之前,陳循領到了這間新房的鑰匙。為了給未婚妻小艾一個驚喜,他偷偷地來到新居,打算布置些簡單浪漫的裝飾,然後再帶小艾來看。
「這事都怪主管。」張馳說,「你是狼人,你知道全國OTKAU綜合征里有幾個狼人嗎?」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陳循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一深一淺地走向主管辦公室。
陳循這樣想著,走進小區,正好看見小艾從單元樓里出來。她穿著平時不怎麼穿的紅色小外套和那件鑲鑽的緊身短裙,正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過來。她要去幹什麼?這身衣服平時只有重要的場合才穿啊。陳循心念一動,沒有向小艾打招呼,而是閃身躲在了旁邊的車棚里。小艾走出小區,直接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新款賓士,坐的還是副駕駛的位置!
「嗯……」主管皺起眉頭,似乎沒有被他的好心情感染。
陳循點頭。
「不知道。」
住進這間房子快一年了,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時候呆在家裡,沒有任何要緊的或者無聊的事催著他趕快離開。
「照發,快回去吧。」主管擺擺手,陳循離開了辦公室,直接走出公司的大門。
「是啊,沒有再複發了,我可能已經好了。」
「喂,不替我祝賀一下嗎?」陳循叫道。
「明白,媳婦跟有錢人跑了吧,我保證幫你追上,還不收錢。」計程車師傅說。
「好,一會聊。」
見到小艾,他就要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辭職,去找更好的工作。這才是最棒的決定,對面的影子笑了,笑得合不攏嘴。回到小區時,天色還有些亮,既然今天回來得早,不如叫上小艾出去逛街,順便在外面吃飯。
「你還真是小心翼翼。」主管攤開手,「我知道你工作努力,這份工作你完全能夠勝任。另外還有一點就是社會上對你這種病很關注,就拿咱們公司來說,任命一個OTKAU患者為中層,能夠得到一份補貼。你同時有這兩方面優勢,不提拔你提拔誰?」
「不知道。」陳循說,「收容中心的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她說下個月會幫我聯繫一個專家看看。」
「沒想到,你還挺有野心嘛。」
我的家,這個詞讓陳循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點回家不是高峰期,地鐵上有很多空座。這樣很好,不用擔心太擠而引發殭屍症爆發。
「休息得不錯吧。」陳循一進門,主管就開口問道,「臉上的傷都好了。」
出了主管辦公室,陳循望著工作區,張馳正站在自己組員中間分配工作。
「都一……一年了,你鬧……鬧夠了沒?」陳循小聲嘟囔,不用回頭他就知道開他玩笑的是他的同事張馳。
陳循掛斷電話,露出狼一樣的笑容。
「請隨時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如果有反常現象,請立即聯繫我們。」
張馳抬起手,表示無意使用暴力,「見鬼,我還什麼都沒做就被打了。」
當陳循消失在門外后,她拿起電話,撥打了一個號碼。
「我會幫你預約一位OKTAU綜合征的專家為你詳細地診斷一遍,到那時才有結論。」
「小……小聲……聲點,」陳循壓低了聲音,「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公司對OTKAU綜合征的患者有優待,前不久提拔我做了組長。我的工資也提高了一些,還房貸輕鬆了,所以……壓力減輕了。」
遠處的高樓大廈中亮起了點點燈光,渾圓的月亮已掛在半空。
陳循看著主管,想要確定這不是一個玩笑。
「我們的主管,這個重要嗎?」
「您找……我有……事?」陳循畢恭畢敬地問。
回到自己的工作間,陳循靠在椅子上,回想這幾天發生的林林總總。OTKAU綜合征確實改變了他的生活,而且是向好的方向改變,這讓他有些無法適應。
「等一下!等一下!」張馳從地上爬起來,一手捂著腦袋,滿臉都是鮮紅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酒,「等一下。」
主管聲音不大,但是聽起來卻像是一聲響雷。
OTKAU綜合征是近年來突然出現的一種城市綜合征,發病率與城市的發達程度成正比。患者主要由中層白領和一部分中小學生構成,專家分析這可能與患者本人承受的壓力過大,以至於企圖逃避現實,讓虛構的人物或角色來代替自己。
他看https://read.99csw.com到小艾走進餐廳,坐到一個男人對面,臉上笑靨如花。男人穿著深色西服,轉過身來,招呼服務員點餐。看到男人側臉的時候,陳循身上的血凝固了,那是張馳。唉,果然,小艾還是要找一個成功、陽光的人。
陳循能夠感覺到,月亮就要出來了。
不過幸好他很快就聽不到了,他暈了過去。
「怎麼了?」張馳問。
「於是你的OTKAU綜合征也被激發了,你成了隱身人。」陳循轉向張馳和小艾,「就這麼簡單。」
「什麼事?」
「下個月還要來報到啊。」護士心不在焉地提醒道。
但直到月亮升到半空,陳循也沒有感受到那種無法壓抑的悸動。他的心跳平穩而有力,身上不冷不熱,呼吸勻稱,他仍然是一個人。
離開老家來這裏奮鬥,躊躇滿志地想干一番大事業。然而十五年過去,老家的同學有的已經蓋了房,買了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而他才剛剛買到了一套兩居室,還有二十年的債要還。
「你……你沒變身?」還沒走進公司,陳循就被主管攔在門外。
對未來的憂慮如同一支陰森的冷箭射中了他,他完全沒有防備。那一瞬間,他眼前金星四射,雙腿無力卻在劇烈地顫抖,他靠著牆,不知不覺中已經淚流滿面。
原本公司有兩個患者,另一個有收集愛好的同事成了《魔戒》里的咕嚕姆,經常偷大家東西藏在衛生間隔間里。加班到半夜的同事去上廁所時,推開隔間的門就會看到他高舉著口香糖的瓶子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戒備地看著內急的同事,嘴裏大喊:「我的寶貝!」
主管大笑起來,「別誤會,我不是要開除你。只是讓你休息兩天,你這個樣子,太影響其他人了。」
「我也是剛才才知道的。」
「先恭喜你了。」
張馳做得也太過分了!搶了我的工作,還想搶我的未婚妻!在陳循心裏,兩個聲音在吵,一個來自過去的他,而另一個來自月亮下的他。幾次呼吸之後,他選擇了後者。陳循大步走進餐廳。
這句話提醒了陳循,升職的消息讓他沖昏了頭腦,一直沉浸在幻想的喜悅中。停下來想想就發現,以自己平時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性格還真不知道該如何管理一個八人小組。
「到底怎麼回事。」三個人坐上賓士,張馳坐在後排,小艾開車,陳循坐在張馳旁邊。
「昨晚挺慘?」主管看著陳循身上的傷。
他走過去,伸手去摸骷髏的臉,果然摸到了一層溫暖的透明皮膚。
「好了,先出去吧。」主管把表格放在抽屜里,「稍後我會向你的組員公布這件事。」
「陳循!」聽到這個聲音,陳循不由得停下腳步。因為這個聲音來自於主管,他無法忽略這個人。
「陳循!你過來一下。」陳循剛進辦公室,主管就叫住了他,看來這次主管是特意在等著他。
一陣睏倦襲來,他在地鐵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中睡著了。
我該怎麼辦?陳循問自己,在以前,陳循一定會順從地接受這個事實,悄悄地走回去,坐在組員之間,踏踏實實做自己的工作,彷彿被人在後背捅一刀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現在不用了,陳循不想再回到過去,儘管已經不再變成狼人,但是他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狼性。他徑直走向張馳,「張馳,你過來一下。」
陳循看著小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看著未婚妻的眼睛,眼皮漸漸發沉,睡著了。
「成功個屁,我怎麼成了這個鬼樣子。」骷髏帶著哭腔說。
他走到窗邊,打算打開窗戶透透氣。
「你……你……不會……離開我嗎?」
「那……我的……工作,怎麼辦?」
「看來你知道些情況了。」謝教授好像並不覺得意外。
放假的日子異常漫長,習慣於奔波在無窮無盡的工作中的陳循在家裡無所事事。他打開電視,兩百多個台沒有想看的節目。他又打開電腦,網上七零八碎的信息讓他更加頭暈腦漲。他想幫著小艾做些家務,但是對於家裡的東西該如何擺放,他是一竅不通。
「最近是淡季,再說你這個月早就超額完成了,我都有數。」主管拍拍桌上的筆記本,那裡記錄著所有人的績效。
點頭。
什麼!
「真的。」主管換回嚴肅的臉。
「我……不知道。」
「小艾……我……」陳循退到牆角,蜷縮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為什麼?」
「嗨!張馳!」走到公司門口,陳循遠遠地向他的好朋友打招呼,可是張馳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快步走進公司。陳循跟著進了公司,正好看見張馳從主管辦公室出來。
「這種情況我們也沒有遇到過。」護士說。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計劃這從天而降的兩天假期。
「好吧,陳循,這一切都是做戲,你知道嗎?」張馳說,「包括今天早上你被撤職,都是做戲。」
小艾把車開到公司樓下,主管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們敲了敲主管的門,沒人回答,於是陳循推門而入。
「哦,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陳循笑著說。
陳循快步跟了過去,可是賓士早已經一轟油門走了。他趕緊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快,師傅,跟上前面那輛賓士。」
「陳循,有什麼事嗎?」
今天是個滿月,陳九_九_藏_書循想。這應該是個全家團圓的日子,我的家……在哪?他怔怔地看著月亮,大腦中某個開關撥動了。那是他第一次化身狼人。
「我都知道了,謝謝你。」陳循輕車熟路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繞過前台,「明早見!」換好無紡布一次性連體衣,陳循走進為他準備的房間。
「所以?」
跟了沒幾分鐘,剛上主路,就堵車了。
他低著頭,盯著小艾漂亮的高跟鞋,等著它們轉個圈,從房門走出去,永遠地從他生命中離開。
「謝謝,那……我……我就回去了。」陳循轉身走向門口,但又想起來什麼,「我的……全……全……全勤獎……」
幾個護工確認安全后,走進來,檢查他的身體,然後幫他換掉碎成片的衣服。
窗外已是傍晚,小區旁的高架橋上,車燈已經匯聚成了一條緩慢淌過城市的光之河。
「哦,謝教授。」陳循禮貌地說,「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不過,我之前有些語言障礙,但是現在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
當月亮落下,太陽將要升起的時候,他醒了。他從地板上爬起來,全身肌肉傳來的刺痛讓他不時地倒吸冷氣。他靠在牆角,看著房間里被他撕扯成一片狼藉的樣子,感到無比輕鬆。
「你早就知道?」
「可以。」
「哦,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主管對你有些愧疚,所以提拔了你,然後你就知道了。」
陳循看了看手裡的碎瓶口,自己的手也被劃了幾道口子,但是感覺不到疼。他扔了碎瓶子,雙手抱胸,對著小艾說,「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因為好幾個同事被他嚇得弄濕了褲子,最後那個患者被送到收容中心強制治療了,公司只剩下陳循一個。
那微微發麻的感覺忽然變成了刺骨的疼痛,全身的肌肉痙攣起來,他聽見自己體內的骨節噼啪作響,通過肉體傳來的聲音有些發悶。他討厭這個聲音,無論經過多少次都沒有任何改變。
他自己也說不上這種情況下是什麼心情,來這個公司五年,一直遊離在公司的各種小圈子之外,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獲得一點點稍微有些特殊的關注。但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狀況,只能按照本能行事——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去理會外界的嘈雜。
「沒有。」陳循說,「我猜可能是生活條件變好,壓力減輕的緣故。」
「來,坐。」主管招呼陳循,「昨天挺好的?」
「為什麼?」
陳循走進主管辦公室,「你找我?」
第二天,陳循醒來,映入眼帘的是水泥牆上的一道道爪痕。那是他第一次化身,身體改變的程度很小,他還沒有長出尖利的長爪,牆上的痕迹又輕又淺,還滲入了絲絲血跡。
到底發生了什麼?陳循忍著全身疼痛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碎成布條,手臂和胸膛上也滿是血跡。他試著回想,但最後的記憶只是一輪明亮的滿月。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說你最近這一個月的情況吧,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專家開門見山地說,「忘了說,我姓謝。」
他在患得患失中艱難地熬過了一個月,又到了滿月的時候。因為心急,到達收容中心時,陳循比預約的時間早了一個多小時,沒想到OTKAU專家比他來得還早,早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他。陳循按照護士的指點找到那間辦公室,敲門進去。專家坐在辦公桌後面,仔細地看著一張X光片。
「總比我知道得多。」
「當然不,」小艾說,「我們去收容中心,讓他們治好你。」
「聽說你被任命為組長了?不錯啊,狼人。」第一個向他問候的竟然是張馳。
然而進了房子,灰色冰冷的水泥牆澆滅了他心中浪漫的火苗,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擔憂。為了買這套房子,單單是首付就已經掏空了他和小艾兩家人的積蓄,在接下來二十年裡,他還要每月還高昂的房貸;這間新房還要一筆資金裝修才能用作婚房;結婚之後馬上就會有孩子,奶粉錢、學費……
「什麼?」
說來也怪,他還記得昨晚為將來的日子擔憂,但現在似乎沒有那麼在意了,經過這一夜的發泄,他的心裏竟輕鬆了不少。
「兩個,只有兩個。」張馳伸出兩根被染成紅色的手指,「你是其中一個,所有人都對你感興趣,尤其是軍方。你每次到收容中心去,你的能力數值都被記錄下來,你是絕佳的武器。」
小艾嚇得差點丟了方向盤,「循,你知道咱倆之間是真心的。他們承諾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而且還給了我們一套50平米的精裝修學區房。」
只要再走兩步,就可以到自己的工作間了,隔板會擋住那些可笑的目光,給他一個安靜的空間。
護士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看自己的桌面,才想起來要讓陳循填表登記。「請填表,然後……」
酥麻的感覺順著他的脊椎向上爬,他看向窗外,紅色的月亮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來,環形山扭曲鼓脹的筋脈讓整個月亮看上去像懸挂在半空中的一坨腫瘤。
他看著張馳,儘管這人愛開玩笑,但在工作中毫不遜色。一年前就已經是組長了,也許,應該向他請教請教?他的整個世界都發生了變化,自己要不要改變?不如先從交朋友開始?
「沒想到你在我背後捅刀子。」陳循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