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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關閉的盲井

永不關閉的盲井

作者:劉子珩
2013年5月,周仕考接到了程文濤的電話:「又找到個地方,你過來吧。」這句話是告訴他,去山西文水縣,程文濤又在召集人手。
2011年6月,程文濤挨個電話譙延波、曾現波、李偉、石明剛、周仕考,把自己「打點子」的想法說與他們。
他們以綁架為要挾,讓程文濤趕緊出來還錢,不然就殺了這一家。程文濤被逼出現,給了他們錢。
程興知看不透自己的兒子,他只知道時常沒錢的程文濤買過一輛車,卻並不知道買車的錢是他「打點子」弄來的。
周仕考被派去后,意外又發生了。一次點炮,石明剛炸傷了胳膊,這讓袁仁才覺得礦上並不安全。沒幾天,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三個陌生人要殺他。這個恐怖的夢境讓他后怕,結清工資,沒打招呼就離開了礦場。
李作榮曾和劉月琴回過一次家,那是浩浩不滿一歲時,四川的岳父岳母跟著一起來。李光忠那時還有勁,他去鎮上買了許多傢具,電視1870塊,衣櫃1200塊,床500塊,沙發280塊。李作榮沒有住在土屋裡,他們在村裡租了間房,將傢具布置在那,還安了電話。
周仕考到文水的時候,李春成已經找好了地方,是鄰縣交城的五七煤礦,他能帶人去工作。
礦上管理混亂,為方便介紹工作,每個人都有很多名字,以冒充不同身份。事實上,李斌也不是真名,他本叫李作榮。
不多久,煤老闆果然來了電話,要他前去領屍,並商量賠償事宜。
6月2日,程文濤與煤礦方達成協議,得到76萬元賠償金,並於當日火化屍體。隨後,程文濤一行人帶著賠償金與骨灰盒,開著車,離開了文水。快到西鄉老家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能留活口,必須要捂死。」
「怎麼回事。」安全員隔空問。
李忠順死了,程文濤成了頭兒,所有人聽他發號施令。這個還不到30歲的農民,此時已經是個「打點子」老手,至少參与策劃過5次礦井殺人事件,命案分佈在陝西、寧夏、山西的多個煤礦內。
「礦頂塌了,『程興知』被砸傷了。」周仕考答。
最初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由石明剛去找點子,特徵是孤身一人,農民,急於找工作,給錢就願挖煤;然後,李偉、譙延波等到煤礦與人選都定好,便與石明剛一同去礦場,伺機下殺手;最後出馬的是李忠順和程文濤,他們扮演死者親屬,前來要錢。
村裡人印象中,程文濤這個後生看起來就是普通人,沒有特別之處。兒子為什麼會變得貪婪,程興知也搞不明白。
沒多久,石明剛從街上帶回了袁仁才。這個被相中的對象,40多歲年紀,前額頭髮被燙掉,左手中指斷了半截,一副苦命模樣。更重要的是,他背著鋪蓋,矮小敦實,看起來就像煤礦工。但眾人沒料到,袁仁才這個點子並沒有打成。
見到程文濤的時候,周仕考也見到了熟人——譙延波。
程興知依然清楚地記得兒子被捕的日子。那是2013年重陽節,他告訴在西鄉縣城住的程文濤,最好回家吃一頓飯。
為了維持這個家,他任勞任怨,如村口的黃牛一般。他越是發狠地幹活,手上老繭厚得起刺,摩在皮膚上生疼。
張金喜趕到礦上時,人已經被抬出來,昏迷不醒,但還留著口氣。送傷員進醫院后,張金喜立刻安排了兩名分管技術和安全的工人下井查看。
他眯著眼回憶著過去的日子時,似乎從來沒有說起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只是在談起孫子的時候,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九_九_藏_書爺爺的慈祥。他的閣樓上有一包小鞋子,6雙,沒捨得扔,原以為孫子走後會再回來,但是他再也沒有見過。
張金喜的懷疑並沒有錯。這不是一起安全事故,而是一次有預謀的團伙作案的謀殺。他們分工明確,有人負責選礦,有人負責選人,有人負責殺人,還有人負責扮演「家屬」索要賠償。
2011年10月31日,是首雲生到礦上的第四天。凌點時分,礦井依然在施工,在地下的封閉空間里,除了燈光,什麼都是黑的。

按計行事

李光忠家的時間停滯了。他的家在村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是少數幾座依舊是土房的屋子。屋后靠著山坡,屋裡沒有通電,這使得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村裡修了路,鄰居蓋了磚房,這些都與他無關。土屋是老父留下的,1976修成后,風雨多年,早就一派頹敗之象。
短暫低迷后,第二次轉折從2002年開始,電煤指導價被取消,煤價進入市場化,煤炭價格隨之爆髮式上漲。整個行業高歌猛進,各地的煤礦又進入瘋狂開採模式。這是一場持續十年的黃金時代。
很長一段時間,程興知並不知道,兒子程文濤被抓是因為什麼。他猜測,或許是詐騙之類的經濟犯罪,卻從沒有想過,程文濤被捕,是因為謀划連環殺人案。
幾十年下來,這個曾經的西北工業重鎮逐漸被挖空,煤炭的最多開採年限已經能扳著手指算出來。1990年代后一段時間里,石嘴山的大集團總部搬遷,7個國有煤礦全部破產,7萬多人處於失業半失業狀態,3萬多煤礦職工下崗或轉崗。國有煤礦倒閉,私營煤礦進來,山還是賀蘭山,煤還是無煙煤,開礦與挖礦的人卻已經改變。
根據周仕考後來的供述,「程興知」在拆毀液壓柱時,是夏都明突然一鎚子,打在了「程興知」頭頂右側,隨後,周仕考和李春成分別撿起一塊十多斤重的石頭,照著李斌的頭部砸下去。但夏都明卻供述,是看到了周仕考用石頭打了人,他才和李春成用鐵鎚、石頭朝頭部砸了兩三下。
李春成先帶著李斌去了礦上。這一回,程文濤有交代,要用「程興知」的名字給李斌做登記。這是他最早在陝西學到的竅門,為人在礦上登記身份,用父親名字,這在後來申請賠償時,可以方便許多。李順忠發病的那次打點子,他用過這招,實踐證明,確實管用。為了更快拿錢,他打算讓「父親」再死一次。
凌晨時,陝西白水老良煤煤礦礦長張金喜接到電話后,匆匆忙忙地趕往現場。
前後折騰了一個月,不但沒得手,還傷了一個人,大家因此泄了氣,說不幹了,士氣低落。
一年後,他如願抱上了孫子,但是日子並沒有因此好轉。最大的原因在於自己的兒子程文濤,他與自己似乎並不一樣,總是讓程興知捉摸不透,手裡一直沒錢,要家裡給。
不過這一回,李順忠在冒充家屬賠償時,突然發病。回到鎮巴縣之後,來年正月初一,他一命嗚呼。
懷疑還沒有坐實,礦長便接到了通知,出事的人死了。緊接而來的,是家屬聲嘶力竭的叫喊和歇斯底里的哭鬧,還有討價還價的賠償。最後,礦上為這條人命賠了25.5萬元。
這個家頓時陷入到生活的泥沼之中,直到現在也沒有看到重振的跡象,曾經被期以希望的新房,至今仍是空的,沒有幾件傢具。
首雲生隨身帶著戶口本,沒有身份證。他死之後,李忠順與程read.99csw•com文濤依據戶口本,辦了首漢春的假身份證。兩人分別以外甥、兒子的身份,來到殯儀館商談賠償事宜。
「程興知」被抬上車,緊急送往縣醫院。路上,李春成突然發現,「程興知」居然還有喘氣聲。
石嘴山在寧夏的北邊,賀蘭山至此突起似嘴,因此得名。很長一段時期里,這片邊塞之地在歷史上都默默無聞,直到1956年,國家決定開發這裏豐富的煤礦之後,石嘴山變成了全國重點煤礦產區,稱作「塞上煤城」。高峰時,它的經濟總量佔到了寧夏全省的40%,甚至北京有色金屬研究總院都搬遷至此,代號九零五。
李忠順是老江湖,他穩住了人心,並重新制定了計劃。他親自選好石嘴山一家私營礦場,那裡剛發生過礦難,安全係數並不高,適合下手。隨後,程文濤去找點子,他帶來了60歲的首生雲。他告訴在礦上等候的周仕考和譙延波,這就是目標。
此外,還有幾張陌生的面孔。李春成,山西孝義人,39歲,無犯罪前科。余新強,是四川營山縣人,2000年因為破壞電力設備罪被山西汾陽市法院判刑12年。
像真實的礦難一樣,一切來得突然,沒有預兆,也沒有事先商量,周譙默契地完成了第一次殺人任務。石頭埋著首雲生,地上還有一米多積水,人算是死透了。按照計劃,二人跑出礦井,報告事故。
程興知與程文濤一伙人的罪惡距離最近的一次,是在2013年,程文濤被捕前幾個月。
5月26日凌晨,到底是誰先動的手,現在已經說不清了。
彷彿是宿命,李作榮也不是李光忠的親生。李光忠結婚時,媳婦帶著幾個月大的「癩發子」(音)來了。後來,媳婦又被拐跑,尋了幾次,再沒有找到。

借病逃跑

煤炭迎來第二春,程文濤成了一名礦工。2010年,他25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但依舊缺錢。這一年,他在陝西參与了兩次「打點子」。雖然只是物色點子的小角色,但多年後回頭看,這兩次經歷就像實習,使他摸清了這個罪惡行業里的規律。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程文濤叫上了妻子王美霞和老鄉譙延波,一同趕去文水的殯儀館。此刻,他們的身份,分別是死者兒子、兒媳和外甥。
不僅是自己家,親家也陷入了生活的困境。王美霞的父親癱瘓在床,母親在外做保姆,一個月賺800塊生活費。
後來,譙延波聽到礦長的兒子說起,在街上見過袁仁才,像是瘋了。
從鎮上的下車點走到村裡大約要一小時。路碑上的字告訴路人,這條硬化的山路沒有超過十年時間,而且是由人捐贈修建。
在殺死李作榮后,沒有拿到錢的周仕考、李春成和夏都明來到了程文濤的老家。面前的小老頭自稱是程興知的時候,李春成這才明白,以前死的那些都是假冒的。周仕考也吃了一驚,他想:自己都殺了兩個程興知了。
余新強也找到了點子,被叫做「李斌」,是他在汾陽的大眾旅館認識的,程文濤的同鄉。出獄后,余新強一直住在那兒,打牌度日。
礦上出事了。
「他對我們太愧疚了,對這個家沒做多大貢獻。」程興知對兒子留下了這樣的評價。一件鮮為人知的事,在家裡新房蓋起一半的時候,程文濤試圖勸說父親不要蓋了,把錢省下來。程興知很不高興:「不管你以後住不住,我們還是要住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兒子,時間長得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老人的九_九_藏_書記憶一片混沌,辦案人員問他,他說有六七年左右,但他又告訴我,大概是兩年多。
2015年9月22日,寧夏石嘴山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被告人程文濤、周仕考、譙延波等10人殺人偽造礦難騙取賠償款案一審宣判,以故意殺人罪分別判處程文濤、周仕考、譙延波死刑,其他被告量刑死緩到有期徒刑不等。
這種犯罪賭的是煤老闆的心理。根據相關法規,煤礦發生1人死亡就屬於一般事故,應當依法責令停產整頓,暫扣或者吊銷煤礦安全生產許可證,並處50萬元罰款。所以絕大多數情況下,遇到礦里死人的事,煤老闆都選擇私了,談判的主動權也掌握在死者家屬這一方。
首雲生被殺的時候,絲毫沒有防備。當時,他正彎腰裝煤渣。他將一塊直徑約30厘米的石頭向後遞出,後面的人接到石頭,順勢抱起,向他腦袋砸去。首雲生只「啊」了一聲,便沒了動靜。另一個人見狀,拿起鐵鍬,又衝著他後腦猛打。首雲生被打趴在地上,接著礦頂的鋼樑板被撬塌,石頭掉落將他掩埋。
住在大山深處,程興知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他已經五十多歲,身體機能在下降,外面飛速變化的節奏他跟不上。他看起來滿面倦容,兩眼總是充滿憂愁,每一句話都像是唉聲嘆氣。
做完胃鏡之後,程文濤一臉痛苦,他對羈押民警表示,自己想要嘔吐。報告得到同意,他進了衛生間。兩三分鐘后,走出衛生間時,他未穿著識別服,想要瞞天過海,不料民警還是將他認出。程文濤衝出醫院,但很快跑到了一條死胡同,被制服。
「打點子」是礦上的黑話,點子是指一個活人,被帶到礦場后,偽造礦難被殺,殺人者再冒充點子家屬,騙賠償款。
也是這個時候,「打點子」開始頻繁出現。
2012年3月,李忠順、程文濤、譙延波、周仕考又在山西平遙製造一起殺人偽造礦難案,獲得補償款55萬元。
他們在此別過,程文濤給了譙延波15萬元,並將骨灰盒棄之荒野。
有時實在拿不出錢,他會到相熟的店鋪,先賒賬,再慢慢還。
2014年10月17日,因嘔吐數日治療不佳,程文濤被批准前往石嘴山市第二人民醫院就醫。
李光忠記憶里,兒子小學沒有讀完,不到十五歲時出門打工,一直在煤礦工作,也會電工的活,去過新疆幾年,喜歡喝酒打牌交朋友。他從劉月琴那裡搶回浩浩后,將孩子放在了打工處的某個老師家撫養,他告訴老師,除了自己,誰都不可以接走浩浩。
按計劃,這一回李春成找煤礦,余新強找點子,周仕考、李春成下手,程文濤最後出來。
程興知年輕的時候也曾出門務工,後來干不動了,妻子身體又不好,便回來跑運輸、種地、餵豬,為彌補借錢的虧空,省吃儉用。他有兩個兒子,過繼給別人一個,程文濤等於是獨子。十五六歲開始,程文濤出門打工,在外的時間幾乎音訊全無,只有過年短暫回家停留。
文水對周仕考有特殊意義,2007年,他因犯非法拘禁罪被文水縣法院判刑一年六個月。現在又回到文水,乾的依然是犯法的勾當。

「程興知」之死

有工人在井下放炮時被打中。
周譙二人領著首雲生去見礦長后,三人被分到了同一組,一起下井。
程興知今年49歲,生活越來越困難,身體加速老化。他並不知道一審判決的結果,但冥冥中似乎有種不祥的感覺,知道以後這個家只能靠自己。他能想到九九藏書的最好未來,是供三個小孩都讀完小學——就像他們的父親一樣。
這是群離開田野的農民,與程文濤類似,文化水平低,在礦場做過多年,吃盡了苦生活卻沒有變好。在汾陽一家旅館里,眾人一起抽煙打牌,外人看來像是工友聚會,但實則是在密謀殺人。
一開始,袁仁才和李偉、譙延波從汾陽出發,坐火車去甘肅金昌,但半個月都沒有活計。此刻李偉得知,石嘴山開了礦,三人又一同前往。在石嘴山,活很快就找到。也許是因為經驗不足,也許是第一次殺人膽怯,沒幾天,程文濤接到礦上來電,稱人手不足。
遭到重擊,「程興知」蹲著身子,卻沒有倒地。三人沒來得及多補幾下,礦井的安全員聽見了動靜。礦道深邃,聲音彈著,若有若無。
錢終於到手,眾人直奔汾陽。到一座荒山腳下時,四野無人,他們把首雲生的骨灰倒掉,像倒一堆垃圾。然後,把錢分了。
石嘴山成了他們殺人的選址地。
10餘萬的債務劈頭壓來,幾乎就要摧毀他們。2012年,程文濤要父親在信用社貸了8萬元,說是在外掙不到錢了,回來做販牛生意。程興知想著這是正途,沒有猶豫。但第二年,程文濤就被抓了,生意的合伙人不再理會他們。此後,他還問親戚借了近4萬飼料錢。
李飛是程文濤的遠房表舅,在邊上的鎮巴縣,比他大十幾歲。李飛是他的一個名字,身份證上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李忠順。相比程興知來說,李忠順經濟條件好很多,他不算有真本事,也不知道錢是怎麼來的,但在當地有店鋪,還給岳父買了房子車子。

鰥寡孤獨

房子曾是程興知的驕傲。2005年,程文濤20歲,在外打工時帶回了媳婦兒,山西汾陽人王美霞。程興知像無數父母一樣,看到孩子成家,一樁心事了去。當時他還住在山腰的土屋,在拿出所有積蓄,又去信用社貸款后,建了新房。程興知自己拉材料,建房只花了不到四萬元。他志得意滿,憧憬未來,有了新家,不久還會有孫子抱,一家人的生活會越來越好。
據程文濤供述,他是因為在醫院看到了一個女性帶著孩子就醫,不由想起自家小孩,便有了逃跑的心思。他蹲下時,用細片硬物擰開腳銬的螺絲,后把識別服扔進垃圾桶。
夜色掩護下,「程興知」的最後一口氣,被永遠捂在了兩人拉起的棉被下。
他已經老了,按照農村的演算法,馬上就是自己的八十歲。長壽對他而言不知能不能算是好事兒,他孑然一人,沒有勞動能力,沒有相濡以沫的老妻,也沒有兒孫膝前圍繞,他大字不識,耳朵不靈,腿腳也不好,走路時要用一根細竹拐杖撐著,看著像土牆一樣,隨時可能倒下。
幾個月後,他們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回來。李光忠把傢具拉回了土屋,電視送給了弟弟,衣櫃擺在廳堂,沙發和床放在卧室。但它們並沒有使得屋子變得漂亮,屋子就像黑洞,傢具立馬失去光澤,反而堆砌著落滿灰塵的雜物,使得這一切都更顯蕭條破敗。李光忠與它們一起,孤獨地苦熬著暮年的光陰。
事情有點蹊蹺,礦長想。下井調查的人告訴張金喜,底下打了八個炮眼,只放了一炮,不太可能炸死人。更詭異的是「出事那人胸口、額頭不停流血,炮傷傷口裡有煤渣,但他的傷口是黑青色的,像是內傷。」
離開原來的團伙后,程文濤來到妻子娘家汾陽,與李忠順一起,謀劃一次打點子。單幹的目的只有一個——作為主謀,能分到更多https://read.99csw.com的錢。
天亮的時候,程文濤接到了周仕考的電話,那個重慶口音告訴他:「你爸的事給辦好了。中午五七煤礦的老闆可能會找你。」
在程文濤出事之後,按照程興知的想法,自己應該去一趟寧夏,給程文濤請個好律師,這是正途。但實在拿不出錢,寧夏之行一直未成。
這個小名叫「浩浩」(音)的男孩,並不是李作榮的親生,是從老鄉手裡花8千塊買的。李作榮的媳婦叫劉月琴(音),是四川人,曾經試圖帶著浩浩逃走,被李作榮找到,搶回了孩子,劉月琴不知所終。
這部分的計劃,在於表演。家屬要十分痛苦,哭天喊地,不停地磕頭,以打消人們的疑慮。而工友,要站在礦方這邊,努力勸說家屬,純屬意外。最後的賠償金是37萬。為表感謝,也為了封口,礦長又給了譙延波2萬好處費。
不過,程文濤有自己的計劃,被羈押在石嘴山看守所時,他試圖逃跑。
他曾有一個兒子,叫李作榮,後來寧夏來的警察找到他,說李作榮在井下挖礦的時候,被人打死了。李光忠沒聽清,他一直誤以為兒子是因為工作問題,被憤怒的煤老闆殺了。
這是程文濤第一次參与偽造礦難殺人作案。走出大山,走進礦井,短短几年時間,這個出身陝西西鄉縣的農村青年由從犯變成主犯,他自組團隊、發號施令。地底的黑金世界里,貪婪、暴利、貧困交織在一起,最終湮沒人性。
在他命喪礦井之後,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浩浩在哪裡。
小孩的撫養問題也在折磨著程興知。程文濤一共有三個孩子,最大的男孩今年9歲,最小的女孩只有2歲,現在都由他撫養。老伴身體不好,目前家裡的勞動力就他一人。他算了一筆賬,三個孩子再省,一個月也要1千塊。最小的孩子沒有辦法,身上全是別人穿舊的衣服。
程興知的家就在村口,舊村委旁邊,一棟兩層樓的磚瓦建築。因為家中拮据,外牆只粉刷了一樓,二樓依然裸|露紅色磚塊。

打點子

但程興知提到了李飛。他十分不喜歡李飛,覺得這個人狡猾透頂,一點不本分。令他擔心的是,程文濤和李飛走得近。他不清楚,這究竟是品性相近,還是被潛移默化,或者,互為因果?
到礦上第二天,李春成電話周仕考,讓他前去會合。周仕考幹了幾天活,李春成又去鄰縣清徐接來了夏都明,這是個34歲的男人,陝西漢陰人,文盲。在李春成的安排下,四個人在一個工作面工作。
李斌43歲,生得瘦小,愛打牌喝酒,與余新強相識于牌桌。知道李斌正在找活,余新強見機行事,告訴他可以去家礦上,一天能有三四百的工錢。李斌幹了幾十年的礦工,沒有多慮。
後來,法院將這起案件稱為「盲井案」,這源於電影《盲井》,說的正是偽造礦難騙取賠償的故事。類似的案子,在全國範圍內已經多次出現。而諷刺的是——在內地無法公映的《盲井》,卻一直在地底黑暗深處反覆上演著。
礦工風險大,收入增加緩慢,但花一個月「打點子」就能掙到一年的錢。
晚飯後,他的一個小舅舅說,看到程文濤被抓走。第二天,公安局打來電話,說人是他們帶走的,程文濤犯了事,要被帶去寧夏。程興知還想見他一面,但是被拒絕了。

父與子

有人建議程興知,目前的情況可以去找民政局,申請救助。但他思前想後,還是咬著牙沒有去。這個本分的農民把家道衰落的原因看作是恥辱,臉上無光,怎麼好意思去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