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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襲幼稚園

再襲幼稚園

作者:齊鳴宇
「它們是兩種不同的魚,」孟亦柔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你是喜歡金魚嗎?」
「我這次過年回家準備把孩子放在我父母家,讓老人幫著帶一段時間,這樣我還能再多打一份短工。等孩子他爸回來了,我倆就一起去做蔬菜批發。再也不想讓他爸出海了,好幾個月沒有音信,這種活賺錢再多也不能讓他幹了。」年輕女人忽然止住了話,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起啊,家長里短地說了這麼多,你肯定煩了吧。」
阿朱已經來北京打工五年了,因為不會上網買票,每年都要背著鋪蓋捲去售票點買票。
爸爸也許再也回不來了,金魚的故事也終有一天會失去魔力。縱然鹿小蘋希望孩子永遠活在充滿美好想象的幼兒園裡,可是不遠處,人間強盜店的猙獰笑容卻越來越清晰可見。
小曹將信將疑:「不是說到了深海就能撈上來更好的金槍魚嗎?拿南海漁場的收成來估計是不是不準?」
看著孟亦柔端來的食物,鹿小蘋趕緊去翻錢包,卻被孟亦柔攔住了:「別這麼客氣,出門在外,認識了就是緣分。」
「都沒介紹一下,我叫鹿小蘋,」年輕女人對孟亦柔笑道,「回寧德老家過年,您家也在福建?」
「你搞沒搞錯,這時候能有票子就燒高香吧!」老皮不耐煩地說,「趕緊拿錢,這裏便衣很多的。」
旁邊其他乘客也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小夥子悻悻地扭過頭去,嘴裏還在跟電話那邊嘟囔著什麼。
這條新聞言簡意賅,卻給人無窮想象空間。孟亦柔看得有些心慌,於是收起手機,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小曹跳海當晚,海面風平浪靜。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游,總之離船越遠越好,就這樣在黑暗中奮力向前,任憑海水不停灌進他的嘴和鼻腔。過去的11個月里,他每天晚上都伴著這種咸腥的味道入睡。
孟亦柔聽見「四個月」這三個字時,頓覺心驚肉跳。她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女人,雖然衣著樸素但打扮得很乾凈,清瘦的臉龐上掛著疲憊而輕快的笑容,只是上車時的淚痕卻依舊若隱若現。
小曹大驚:「咱們還開到日本?」
「是啊,他第一次出海,朋友介紹了一個捕撈金槍魚的工作。剛開始每個月能用衛星電話給家裡報個平安,就是電話費貴得要死。雖然他沒跟我說,但我猜船上的工作苦得很,他的聲音都越來越嘶啞。後來他說電話費太貴,以後沒什麼事就不經常來電話了,叫我放心。誰知道之後四個月他都沒打電話,他父母那邊也沒聯繫,真不知道是心太寬還是缺心眼。」女人嘆息道,「不過明天就要過年了,他怎麼著也會來個電話吧。」
「小日本子喜歡吃生魚片,」老徐戴著厚厚的手套,用力地拉著魚線,同時對小曹說道,「二兩藍鰭金槍魚生魚片,到了東京的高檔館子,賣你7000日元。」
在海水將小曹吞沒的瞬間,他想最後叫一次妻子的名字。但是「鹿小蘋」三個字對於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刻顯得太過冗長。
孟亦柔努力擠出一抹笑容:「我家老人在福州,去陪他們過年。咱們回去坐著吧,你抱著孩子挺累的。」
老遲是船上的大副,為人熱情,也心直口快。
尖叫聲隨之被哭號聲取代,歇斯底里的哭聲撕扯著孟亦柔的耳膜,一個飛速旋轉的離心機不知何時被植入了她的大腦,另外一次來自頭腦深處的爆炸隨時可能發生。
車窗外飛速閃過的農田與群山確鑿無疑地表明孟亦柔已經遠離了那場大洋彼岸的爆炸,但她卻常常這樣猝不及防地回到那場噩夢中。孟亦柔不知在車窗前發獃了多久,忽然感覺有人站在她身後。
「這片漁場藍鰭金槍魚很少,等咱們到了日本海域,就能見到了。」

6

爆炸的瞬間,孟亦柔完全不記得了。她不知道自九九藏書己被衝擊波掀了起來,離開地面,像兒時幻想的那樣低空飛行,然而也只是維持了短暫的一刻,就被重重摔在了地上。孟亦柔的記憶空白到此為止,她記得自己躺在地上,旁邊有無數雙腳飛快閃過,到處都是尖叫的人:「Jesus Christ! Somebody call 911!」
今年春節,鹿小蘋必須回家一趟。丈夫出海要明年夏天才回來,她自己打工的同時照料兩個孩子,常常顧此失彼,各種麻煩接連不斷。女兒明年就要上小學了,這邊能找到的學校,條件還沒有老家的好。小兒子得了肺炎,治了兩個月也沒真正痊癒。這次回去,鹿小蘋打算把孩子放到父母家,等丈夫回來后,再做新的打算。
就在鹿小蘋因為車票一籌莫展時,老鄉祝三友給她介紹了一個叫老皮的人,據說這人在鐵道系統有門路,可以弄到車票。
小曹沮喪不已,想去找船長討個說法,被老徐攔住了。
鹿小蘋懷中的孩子被驚醒了,小嘴一張又要開始哭。鹿小蘋趕緊掏出一個保溫杯,又翻出來點兒餅乾,要用食物轉移孩子的注意力。
早上在火車站,鹿小蘋見到了祝三友介紹的老皮。他步履匆匆地趕來,把兩張車票塞給鹿小蘋。
那個小夥子只是看了列車員一眼,沒聽見似的繼續打電話。年輕女人把孩子在座位上安頓好,然後對正在怒視小夥子的列車員連連道謝,接著又跟孟亦柔和老先生說了半天感謝的話。
「我女兒還沒上小學,應該可以買半價票吧?」鹿小蘋小心翼翼地問道。

3

小曹知道這叫投名狀,殺了人,他就成了鞏明一夥。

5

小曹不知道是誰背叛了老徐,他們本來打算明天上午動手的,但現在老徐的血卻已經滴在了他的拖鞋上。
站在吧台的鹿小蘋把女兒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其實那個小夥子的話她也聽見了,長時間沒有丈夫的音信,各種可怕的猜想無時無刻不在鹿小蘋的腦海中上演。她沒有直面現實的勇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向孩子解釋這一切。
終於,「噹啷」一聲,匕首掉在了甲板上。

4

「三份盒飯,」孟亦柔把錢遞給餐車吧台里的列車員,「麻煩再拿一個草莓味的哈根達斯。」
「他們都說你跟姓徐的關係好,要把你也搞死。但我知道你沒什麼心眼,別害怕,只要聽話,沒人會動你。」鞏明掂著手裡的魚刀,老徐的鮮血順著刀刃直往下淌。
海員堂哥沒少掙錢,給家裡蓋了新房子,還買了一輛小麵包車。但是家族的長輩們並沒有因此對海員堂哥刮目相看,他們認為只有在家鄉過不下去才會去海上賣命。小曹原本在北京經營蔬菜批發,要不是父母先後罹患重病,他帶著父母四處求醫欠了一屁股債,恐怕也不會想去做海員。
的確,那孩子的臉頰紅撲撲的,看上去依舊高溫未退。孟亦柔有些心疼,輕輕撫摸了一下孩子的臉,柔聲道:「沒事,瞧小傢伙難受的,哪能怪他呢。您孩子多大了?」
「小子,要麼把他捅死,要麼就自己跳下海,給我省點兒事。」鞏明在他身後用陰森的聲音說道。
看到列車員找給小夥子的幾張十塊錢鈔票,鹿小蘋的女兒低下了頭,不再扭頭張望那個裝滿了盒飯的小推車。
果然,燈光只亮了不到十秒鐘就熄滅了。世界卻沒有恢復到剛才的一片漆黑,而是變本加厲地達到一種具有原始性質的黑暗。小曹覺得自己彷彿失明了,什麼都看不見,甚至連「看」這個動詞都忽然變得荒謬起來。與此同時,他感到寒意正隨著海水一起湧進身體,那是同黑暗一樣純粹的寒冷read•99csw.com。他的小腿肚子也開始痙攣,過不了多久,求生的意志便不得不向生理的極限屈服。
孟亦柔臉上掛不住了,起身坐到老先生旁邊的座位:「還是我換吧,方便點兒。」
鹿小蘋激動得不知該怎麼感謝祝三友,一時間熱淚盈眶。
剛登船的頭幾天,小曹暈船很嚴重,吃什麼吐什麼,哪怕服了暈船藥,也不過是在嘔吐物中多了些葯沫子。延繩釣漁船採用放線收線的方式進行捕撈,海上稍有風浪,漁船便會隨著釣繩一起搖晃。到了晚上,翻湧的巨浪拍擊甲板,發出陣陣巨響,船艙里的桌椅都被震得東倒西歪。小曹睡不好覺,吃不好飯,甚至連如廁都費勁,只有風平浪靜時才能完成新陳代謝。
鹿小蘋當然不答應。但孟亦柔沒再說什麼,而是掀開了冰淇淋盒蓋,用小勺餵給正在哭鬧的孩子:「乖,吃點兒冰淇淋。」
孟亦柔睜開眼睛,看到那個靠窗坐的小夥子正一臉不悅地向年輕女人抱怨著。他手裡舉著電話,沒好氣地說:「我女朋友都聽不見我說什麼,光聽你孩子哭了。」
高鐵列車風馳電掣般地鑽入隧道,一切都暗了下來。
就在即將發車時,列車員領著一個年輕的女子走了過來。孟亦柔兩眼一黑,她看到這個面帶淚痕的女人還領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
這時孟亦柔才注意到,女人身後還背著一個襁褓中的孩子。
雖然小夥子的話很過分,但女人懷中的小傢伙也的確哭得驚天動地,彷彿全世界的委屈此刻都落在他身上,與其說是在哭,更像是扯著嗓子嚎叫。
「我說您孩子也太鬧騰了吧,大過年的哭成這樣,誰招他惹他了。」
鹿小蘋沒再接話,她不太認同阿朱的說法。高中畢業的鹿小蘋自認為對網路還算熟悉,前兩年她還在老家工作時,跟丈夫聯絡都是通過QQ。
有人跟老徐說小曹醒著,但老徐擺擺手叫他們別管。等那三個人離開了,老徐才走到小曹床前,說他打算帶人制服鞏明,然後用海事衛星電話報警。
漂蕩在太平洋公海上,小曹忍不住哭出聲來。他懷念家鄉的日落,水煎包和牛肉粉,他不知道這條船究竟會開往何方。
小曹從小就聽說海員的日子不好過,工作辛苦,風吹雨淋,出海動輒一兩年,甚至可能丟掉性命。他有一個大他十來歲的堂哥是海員,在遠洋運輸輪上工作,每次回家都給小曹帶很多包裝上全是外文的零食。堂哥的小臂上還有一個紋身,也是外國文字。他問過堂哥那是什麼意思。但堂哥卻嚴肅起來,說小孩不要什麼事都打聽。
高鐵上的信號不好,孟亦柔趁著車還沒開猛刷微博。忽然,手機信號瞬間降至一格,孟亦柔往窗外看去,站台上的景物已經開始慢慢後退。她嘆了口氣,用手指在屏幕上徒勞地劃了幾下。最新的一條微博是新聞簡訊:今早九點,失蹤四個月的遠洋金槍魚捕撈船「福泉8號」被漁政船拖回三都澳港,出海時的28人捕撈隊如今只有12人返回。警方懷疑失蹤期間,捕撈船上曾發生刑事案件,現已展開調查工作。
「抱歉打擾您休息了。」女人滿臉歉意地說,「孩子今天早上發燒了,所以哭得厲害,真是不好意思。」
話音未落,孟亦柔身邊的老大爺就拍案而起:「你這小夥子怎麼說話呢?剛才懶得說你,上車三個多小時光聽你嘚吧嘚。再說你跟人家姑娘說話,能不能文明點兒。」
老徐笑得有些猙獰:「還要開很遠呢。」
「您愛人是海員?」
當「福泉8號」告別南海漁場,駛入太平洋公海時,一個令人沮喪的消息在海員們之間不脛而走:公司和海員們簽訂的合同另有門道,所謂的保底年薪其實也基於績效。按照在南海漁場的收成來看,大家最終能拿到的錢連合同上的一半都不到。這是老徐說的,普通海員裏面他最懂行。
這話是read•99csw.com對孟亦柔和靠左邊車窗的小夥子說的。那人一直在眉飛色舞地跟女友打電話,半個車廂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公司待遇豐厚,年終獎發了六個月的工資。
連著餵了小傢伙好幾勺,孟亦柔才發覺鹿小蘋沒了聲音。她轉過頭,看到這個年輕的女人坐在椅子上默默流著眼淚,女兒在旁邊小聲地說:「媽媽別難過了。」
孟亦柔轉過身去,發現是那個年輕女人。她懷中的孩子此刻終於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海員從來不說「翻船」之類的字眼,老徐也是氣急了,才差點兒說出犯忌諱的話。
「不是能在網上買嗎?」
被鞏明和手下連推帶搡地帶到了甲板上,小曹看到廚師大老馬捂著肚子跪在地上,血順著他的指縫往外冒。旁邊的幾個人拎著魚刀,衝著大老馬哈哈大笑。
老徐在黑暗中盯著小曹的眼睛:「這事我不叫你一起,你心軟,下不了狠手。還是跟以前一樣,別吱聲就行。」
「不能任由那幫人為非作歹。聽說他們把老遲的耳朵割了,就因為他跟鞏明頂嘴。這樣下去,他們早晚要開殺戒,咱們都得跟著遭殃。」
「就算以後釣上來的全是藍鰭金槍魚,也就能拿到保底工資那麼多。」老徐掐了煙頭,罵道,「真他媽邪門了,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年,居然陰溝里……媽的!」
「船長也就是打工的,聽命行事,你找他沒用。而且我看現在風頭有點兒不對,鞏明他們幾個老是鬼鬼祟祟地說話,魚刀也磨得鋥亮,像是要出事。咱們還是小心為妙。」

9

「我操,就這麼幾塊肉!」小夥子大聲地衝著電話那邊的女友抱怨道,「這不打劫嗎,宮保雞丁我怎麼沒看見雞丁啊!這年頭出門在外,真他媽什麼事都有。我剛才看了個新聞,說一失蹤了好幾個月的金槍魚捕魚船被找著了……」
年輕女人不住地道歉,手忙腳亂地安撫孩子,可是卻並沒什麼效果。她旁邊的大女兒也被嚇得不輕,淚水已經在眼眶中打轉,但小姑娘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來。孟亦柔搖搖頭,起身走到了車廂間的銜接處,舒展一下身體,也放鬆一下自己的耳膜。
鞏明是個面色陰沉的瘦高個,雖然也是第一次出海,但是幹活非常麻利。小曹之前跟他聊過幾句,感覺是個挺客氣的人。但是老徐既然說得這麼嚴重,小曹不敢不聽,盡量壓住心中的不安,悶頭幹活。
她在心裏仰天長嘆:看來註定是一次喧囂的旅途。
孟亦柔同情地點點頭:「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太不容易了。」
老徐說得果然不錯,沒過兩天,「福泉8號」就出事了。鞏明帶著幾個老鄉綁架了船長和大副等高級船員,砸壞了通訊系統,威逼船長返航。

8

「這不是綁架嗎?」小曹問老徐,「公司犯法了,但咱們也犯法,這不行吧?」

10

1

孟亦柔回到座位時,正好列車員推著賣盒飯的小車經過。鹿小蘋的女兒顯然是餓了,眼巴巴地看著車子。打電話的小夥子有一心二用的本領,一邊繼續跟女友纏綿,一邊掏出百元大鈔買了份盒飯。

2

「小蘋,咱們帶孩子去餐車吃點兒飯吧,」孟亦柔說話的聲音很輕,但卻下命令似的,「你的兩個小傢伙都餓了吧。」
「你出發當天直接去火車站找老皮,」祝三友遞給鹿小蘋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拿黑色水筆寫的一串手機號,「到了就打這個電話。我已經跟他說了你要的車次,肯定有票。放心吧,我每次回家都找老皮買票。」
幾乎還read.99csw•com沒真的開口,一切便結束了。
雖然不太情願,但鹿小蘋顯然也怕孩子哭鬧起來讓惱羞成怒的小夥子再次發作,於是遲疑地站起身來。孟亦柔這時牽過鹿小蘋女兒的手,領著她們一家三口向餐車走去。
「我搞不懂什麼網路,再說怎麼曉得不是騙人的?」
節前的最後幾天,孟亦柔一直加班,早已筋疲力盡,幾乎一閉眼就睡著了。紛亂的夢境最愛造訪疲憊的旅人,孟亦柔發現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馬拉松賽場。她強忍住肌肉痙攣前的陣陣顫抖,咬緊牙關進行最後的衝刺,道路兩旁的志願者和觀眾逐漸化為海市蜃樓般的景物,亦真亦幻,觸不可及。
「你能不能安靜點兒!」一個尖利的女聲打斷了小夥子的話,「公共場合你這麼大聲打電話,還好意思嫌人家孩子吵鬧?!」
春運車票放票當天,鹿小蘋一下班就跑到網吧登錄售票網站,卻被一個個「售空」驚得目瞪口呆。沒人告訴她,早上8點剛一放票就應該立刻下手。不過8點她已經開始上班了,這票沒買到也不奇怪。
這是鹿小蘋來北京打工后,第一次回家過年。之前她聽同事說過春運時一票難求的境況,火車站售票大廳會排起驚人的長龍,市裡的幾個代售點也人山人海。
那天晚上,小曹徹夜難眠。他後悔自己為了賺錢鋌而走險,來到這艘延繩釣漁船。其實公司的手段與延繩釣的原理相同,一根長長的幹線浮在海上,無數支線和浮子懸浮於水中,等待被誘餌引來的傻瓜上鉤。
「願者上鉤,願者上鉤。」小曹在心中念叨著,淚水漸漸從眼角涌了出來。他不是傻瓜,他只是想多掙點兒錢還債,給母親買台透析機,讓女兒上所好點兒的小學,給已經有了白髮的妻子添幾件衣裳。
鹿小蘋沒再試圖把錢給孟亦柔,只是說再去買點兒飲料和零食過來,便起身去了吧台。孟亦柔小心地揭開了盒飯上的塑料膜,把飯推到鹿小蘋女兒面前,微笑道:「快好好吃吧。」
類似的話老徐也說過。小曹前天半夜看到老徐叫了三個人在艙室里嘀咕著什麼,然後又將三把水果刀分發給他們。他不知道老徐是從哪搞來的這些刀,但他知道老徐有一把非常鋒利的側跳匕首,沒事就拿在手裡把玩。
「車票是假的,」鹿小蘋對孟亦柔苦笑道,「這大過年的,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不明白他為什麼就要騙我。當時我愣在原地,想哭又怕嚇到孩子,後來一個公安同志看我在那裡抹眼淚,過來帶我去派出所報了案,又聯繫鐵路的同志幫我補了票。」
捕撈船的第一站是南海漁場,那片海域是黃鰭金槍魚和大眼金槍魚的樂土,但現在卻成了捕撈船的金礦。在延繩釣漁船上工作過幾年的老徐告訴小曹,他們捕上來的大部分金槍魚都會賣到日本。
鹿小蘋不好再說什麼,低頭從挎包里拿出之前準備好的票款,又掏出錢包準備補齊差價。老皮顯然對鹿小蘋張揚的動作很不滿,罵罵咧咧地將票款奪過去藏在懷裡。鹿小蘋數出正好的零錢,一抬頭卻發現老皮已經不見蹤影。
小曹失神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廚師長,眼前卻浮現出了去年春節,他用電動車馱著妻子和女兒看廟會的景象。女兒喜歡兔爺造型的糖人,妻子愛吃炒貨攤賣的蠶豆。小曹自己在套圈攤上玩了好幾把,白扔了幾十塊錢,什麼都沒套著。那天回家時,電動車沒電了,小曹馱著女兒騎車前進,妻子慢悠悠地跟在旁邊。他們一無所有,除了臉上的笑靨如花。
小曹是被一個小學同學介紹去漁業公司的。那人在網上跟小曹聊天,說他在老家的漁業公司有熟人,可以幫小曹申請海員證,培訓三個月就能出海。如果小曹的堂哥知道了這事,肯定會告訴他遠洋捕撈異常艱苦,收入也難以保障。然而堂哥不知正漂在哪個大洋,於是小曹揣著忐忑的心情與賺大錢的憧憬,https://read•99csw.com告別懷孕的妻子和還在上幼兒園的女兒,回到了老家。在接受了實際上不足兩個月的培訓后,小曹就登上了隸屬於福建榮祥遠洋漁業有限公司的「福泉8號」延繩釣漁船,加入了這支由28人組成的遠洋金槍魚捕撈隊。
「7個月。這孩子長得小,也是我沒照顧好。」年輕女人輕輕搖晃著熟睡的孩子,說道,「我懷孕的時候,他爸就出海了。一個人又上班又拉扯兩個孩子,真是忙不過來。他才兩個月就斷奶了,身子弱,一直小病不斷。」

7

握著匕首的五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孟亦柔無言地坐在鹿小蘋對面。她驚訝于這個女人在說完自己的遭遇后,沒有刻毒的言語也不見乞憐的哭訴,只是淡淡地說:「不過說到底,今天您和那麼多人都幫了我,世上還是好人多。」
鞏明將老徐的側跳匕首交給小曹,說:「大老馬跟著姓徐的一起找事,被我們撂倒了,現在還剩口氣,你跟我去把他解決了。」
小曹沒有親眼看到鞏明殺害老徐,但是當鞏明拎著帶血的魚刀走進艙室,跟他說老徐已經被「做掉」時,他覺得自己彷彿能看到老徐那怒目圓睜的面孔。
小夥子被滿面怒容的孟亦柔驚呆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哎,我就操了,我打電話關你屁事啊。其他人都好好的,你哪這麼多事?」
「那咱們怎麼不釣藍鰭金槍魚?」小曹迷惑道。
孟亦柔以為自己做得有點兒過了,有些不知所措。鹿小蘋卻擦了擦眼淚,勉強用平靜的聲音說:「讓你見笑了。今天遇到了挺多事的,所以有點兒情緒化。」
除夕前夜,北京開往福州的G55次列車人滿為患。孟亦柔一上車便心如死灰,她所在的車廂至少有五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吵鬧。不過孟亦柔左邊的座位一直空著,隔著過道的另一個座位也沒人坐。雖然她清楚此時的車票肯定全部售出,但還是心存僥倖地想,也許有人最後一刻退票了,自己可以享受幾個小時的清靜。
「謝謝阿姨,」小姑娘拿起筷子,忽然又用稚嫩的聲音問道,「阿姨,金槍魚就是金魚嗎?」
老徐不吭聲,悶著頭抽煙,半天才冒出一句:「綁架?我看下一步就是殺人了。」
孟亦柔呆住了,瞬間覺得好像要喘不過氣來。鹿小蘋的女兒坐在那個多嘴的小夥子旁邊,儘管孟亦柔及時打斷了他的話,但是看來小姑娘還是聽到了。
忽然,前方原本漆黑的海面亮了起來。小曹知道是那幫人打開了大功率探照燈,卻不明白他們意欲何為。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划著拴了纜繩的救生艇過來,把小曹撈上船並非難事。但他們是準備殺死小曹的,因此即使把他弄上船,也還是要殺掉他。而跳海相當於自殺,小曹在他們眼裡已經是死人了,何苦跟死人較勁。
「打擾一下,你們兩位誰方便跟這個姑娘換個座嗎?她孩子坐8B,她的座位是8D,咱就別麻煩8F的老先生了,最好您倆誰能跟她換一下。」列車員的語氣很像北京公交車售票員,雖然客氣卻不容置疑。
劫船當天,小曹和老徐縮在船艙里,聽鞏明一伙人拿高音喇叭廣播,說公司把他們都坑了,新手們拿的海員證是假的,大家都是黑工。現在鞏明一伙人控制住了船長,開船回家,去找政府討說法。
沒等孟亦柔反應過來,坐在8F的銀髮老人就「噌」地站起來,嚷嚷道:「沒關係!讓這姑娘的孩子坐我這兒吧!」
「我爸爸的工作是在海上養金魚,他已經出差很久了。」小姑娘自豪地講道,「爸爸走之前說,如果我好好聽媽媽的話,他回來就送我一條金魚。」
小曹捂著手掌目瞪口呆。他剛才收魚線時忘了戴手套,手被割得鮮血直流,海水混著血水一起滴在甲板上。其他船員都被小曹的哀嚎逗得前仰後合,只有老徐上前幫他拉住了魚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