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個長胖的理由
老金看著兒子,鑫鑫太胖了,胖得走路合不攏腿,滿臉橫肉擠得眼睛都像睜不開,簡直觸目驚心。他小心翼翼地問老婆:
鑫鑫說不是啊。
鑫鑫跑了整整兩年,瘦了六十多斤,他報名參加了秋季馬拉松,到終點的時候,他把她抱在懷裡,說:我們結婚吧。
金鑫鑫抱著老金送他的吉他,站在迎新晚會的舞台上唱歌。
話音未落,鑫鑫已經搶先跑了。
今天是你姥姥生日,她要是還在,該過七十大壽了。來,吃這個,蘸著點汁兒,味足。
方圓說完便坐回席間,旁邊一群姑娘湊過來,一邊吃著甜點,一邊迫不及待地向方圓討教減肥秘訣。
可鑫鑫媽只端出幾盤清淡的小菜,坐下就開吃了。
平時感冒發燒葯都不吃的老金,哪曾想過,自己這次在醫院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多年不見的老同學提著水果籃來探病,見到老金和鑫鑫嚇了一跳:
認慫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一千次。
回家路上,鑫鑫停在街邊攤買蔥油小土豆,回頭問老金:
怎麼啦。
下去吧下去吧。
回去問你姥姥去!
沒人知道,他的深情款款,都是因為她。
7
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總算抓住了團結一致的借口,氣勢洶洶,說著便要圍上來。
媽,名字我早就找人算好了,大師說這孩子是個強金的命,立春是甲木,金克木,己克者為財,木是金的財星,字里得帶著木,就叫金槿。
鑫鑫說:我就站起來回答了個問題,坐下去的時候就壞了。
鑫鑫太胖了。如果他再這麼胖下去,老金一隻手就摟不住了。
還是她先開口,打破了尷尬:鑫鑫,你怎麼不誇我力氣大。
嶄新的真皮辦公椅可以來迴轉圈,窗外景色遼闊,金色的陽光像一針針麻藥,老金有點暈。
老金又問:打架了?
自己的飯都吃不完,哪還有時間管胖鑫鑫啊。
鑫鑫媽看著鑫鑫剩下的大半塊蛋糕,看著大快朵頤的老金,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葬禮結束后沒多久,老金在外面吃飯,做東的同事不知內情,點了一盤紅燒蹄髈,老金觸景生情,突然回想起鑫鑫媽在葬禮上說出來的氣話,默默在心裏為自己辯解了一番。
天旋地轉的藍色車燈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理直氣壯地撥開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好像在說:你們都給我閃開!此地無聲勝有聲,為沉默的丈母娘舉起了勝利的大旗。
老金努努嘴,不滿意:
八歲的金鑫鑫對生和死一知半解,不諳永別真正的含義,他跪在靈堂里,迷惑地看著旁人慟哭。
醫生擰著鑫鑫的兩根大胖腿,對筋疲力盡的鑫鑫媽嘖嘖稱讚:
誰喜歡誰拿去,全拿去,都不要了。
老金初為人父,已經很緊張,聽見丈母娘說生五個,手心潮得更厲害了。
10
老金吃一塹長一智,決定不再跟女人講道理。講得清楚算有福氣,講不清楚可是會要命的。
鑫鑫見狀,嚎啕大哭。
8
方圓臉色突變,趕緊岔開話:
老金摩拳擦掌,心想自己無論如何也是鑫鑫的親爹,大不了把話挑明,跟丈母娘拼了,開場白她已經想好了:
鑫鑫這才發現,原來是她,難怪剛才她不在台下。
唔,好像是有點胖。但是,你看我們兒子身體多好,除了打疫苗和被狗咬,什麼時候進過醫院啊,嘴巴壯不挑食,身體好就行了。
12
媽,等我爸出院了,你可再別給我倆做紅燒蹄髈了,這不行啊,這吃多了要錢是小事,要命是大事啊。
什麼電閘。
鑫鑫媽稍稍遲疑:
他端坐在飯桌邊,心想:
金鑫鑫這三個字,光芒萬丈,火候太大了。
她扭過頭,奇怪地看著鑫鑫,露出兩隻淺淺的酒窩,不像是撒謊:
金鑫鑫你還不感謝我,要不是我拉了電閘,你能娶到自己心愛的姑娘嗎。
要瘦還不簡單,當我發現自己有一千個長胖的理由,就給自己找一千零一個減肥的借口。怎麼樣,當九九藏書年我在學校胖得無人問津,你們誰正眼瞧過我啊?怎麼樣,現在你們是不是都特別後悔。唉,後悔也來不及了,誰讓你們沒眼光。
都說姜越老越辣嘴,此言不虛,她早就做好了兵來將擋的準備,眼疾手快掏出一張小紙條遞給了老金。
老金跪在旁邊,回想起丈母娘生前對自己像親兒子一樣,悲從中來,再看看身旁早已哭成爛泥的鑫鑫媽,更加自責了。可他又不敢上前安慰,只好摟著鑫鑫的肩膀說:
這幾年,送上門的飯和送出去的飯,哪頓都沒白吃,腰圍漸長。站直了低頭,都看不見自己的腳。人胖了,底氣足,嗓門遠大過從前,脾氣也是。
鑫鑫媽媽原先不說髒話,可醫生握著剪子對準肚皮咔嚓咔嚓,換了誰也受不了,她失去理智,扯著嗓子嚎叫:
鑫鑫坐在婚車裡,緊緊握著她的手,終於問出了自己很久以來的疑問:
珍饈美味,樣樣都是最貴的。果然,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眾人拾材火焰高,飯還沒吃完,觥籌交錯間,已儘是溢美之詞。老金抿抿嘴,輕描淡寫,會心一笑,領導架勢十足。
老金打趣: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怕我跟你媽一樣,一不小心胖死了。
老金是保守派也是矛盾體,一方面他覺得,凡事可以參透,卻不能點破,口不對心是一種禮貌,不溫不火才是生而為人的大智慧;一方面他又覺得,精彩的生命需要溫度,人一輩子得有那麼幾次赴湯蹈火的經歷,熾烈且熱淚盈眶。
你是方圓!無規矩不成方圓的那個方圓,沒錯吧?你現在一點也不圓了啊,怎麼瘦下來的啊。鑫鑫開起了玩笑。
一千種減肥的借口,都不如一千零一個陪你奔跑的她。
如果停電就好了。
老金一根筋,覺得丁是丁,卯是卯,自從出了院,以前的拗勁又回來了。
那天夜裡,女兒的啼哭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將鑫鑫這輩子的時間剪成了兩段。一個孩子哭,好幾個孩子便跟著一塊兒哭。哭聲在醫院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嗷嗷待哺。
不抱不知道,摟了才明了。
一個瘦瘦的女孩子端著酒杯,濃眉大眼,齊耳短髮,穿了件深棕色的麂皮馬甲,格外精神。
孩子名字想好了嗎,我上周去廟裡,順便給算了一個。
救護車在清晨的早高峰里橫衝直撞,老金肚子上的肥肉像被驚起的波浪,泛著一圈圈漣漪,蕩漾在狹小的空間里。
台下一陣喧嘩,有人摸黑衝上舞台,二話不說推著胖鑫鑫,吭哧吭哧就往舞台後頭走。
傍晚的天空霞光萬丈,星星悄然升起,吃飽喝足的行人懶懶地走在街頭,縮著脖子沉默不語。有人遠遠地聽見一個女孩子喊著:
老金恍然大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默默地告訴自己,不能再繼續縱容丈母娘寵溺鑫鑫了。在合格的女婿和合格的父親之間,他必須二選一。
想好了,就她了。
鑫鑫興緻勃勃衝上飯桌:媽!今天什麼日子啊!
沒什麼。
鑫鑫媽白了老金一眼,撂了句話就去門口送客了。
鑫鑫微微一怔,說:你猜。
鑫鑫抿了一口蛋糕上乳白色的奶油,又軟又香又甜,就像她的酒窩,於是他又多吃了一口。
那天舞台的電閘是你拉的吧。
老金深深吸了口氣,悠悠吐出來,慶幸自己沒有步丈母娘的後塵,老天垂憐,不是胖死的命。他拉住大夫說,躺在醫院過年不吉利,硬是在除夕前辦了出院手續。老金喝了一個月稀粥,嘴巴淡得狠,對紅燒蹄髈這樣的硬菜心心念念。
老金不解:那是怎麼回事?
可是,家,本來就是個不講理的地方,所以錯了。
那不行,酒喝三分醉,飯吃七分飽,好吃好喝不能這頓全吃了,還得給下一頓留個念想。
老金問鑫鑫:凳子是你弄壞的嗎?
他甚至還買了本書,叫《減肥的一百種方法》,可書里既沒講飲食規律,也沒列運動計劃,只說了一百個人一百次失戀的故事。那些失去了愛人的人,仍然痴心一片,他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在痛哭中暴瘦。
老金知道,這一戰雖然還沒打完,但輸贏已經當下立現。
那幾年為了減肥,鑫鑫從網上找來數不清的教程,因為堅持不了,無一奏效。
沒人答話,鑫鑫媽繼續九_九_藏_書說:
鑫鑫不服,沖老金髮脾氣:
行,那我再抿一口。但今天不喝了,回頭到家裡喝,讓鑫鑫媽炒幾個下酒菜。
老金這麼想確實沒錯,但也錯了。
9
可他的肚子,塞滿了好吃的食物和好聽的讚美,胖了一大圈。
我要結婚了。
尖酸刻薄的話像咒語,將鑫鑫狠狠釘在舞台上,他緊張得忘了歌詞,在人群里拚命捕捉她的影子,卻發現她的座位空著,難尋芳蹤。鑫鑫難堪至極,無計可施,只好在心裏默念:
鑫鑫趕到醫院的時候,老金已經被關進了重症監護室。醫生摘下口罩,拉著張臉,毫不客氣:
1
道理都是對外人才講的,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鑫鑫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不小心吃得有點多。
3
丁是丁,卯是卯,人,怎麼是我氣死的呢?明明是胖死的啊。
掀起小被子看了看,也沒搞懂,說:這也沒尿啊。
在給兒子起名字的風波里,保守的老金,以為自己能佔上風。
鑫鑫還沒走遠,不知道這句話他聽沒聽到,緊緊抓住了新娘的手。她抿著嘴微微笑,臉蛋紅撲撲的,淺淺的酒窩愈發醉人了。
寶寶使勁吮吸著媽媽的乳汁,柔軟的眼睫毛濕漉漉的趴在臉上,呼吸里散發著淺淺的奶香。鑫鑫怕孩子噎著,一邊輕輕隔著襁褓輕輕拍,一邊自顧自地念叨:
白白胖胖的老太太,身體一直很好,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
飯吃了一半,鑫鑫媽冷不丁說了句:
老金擺擺手,一本正經:
有人小聲嘀咕:
大過年的怎麼了,以前你哪天不是過年,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還能活著回家吃飯,見好就收,差不多行了。鑫鑫媽的話不無道理。
鑫鑫媽沒有發誓,默默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轉身去廚房捧出蛋糕,小聲說:
她從鑫鑫手裡奪過書扔進垃圾桶,說:
手機鈴響了,接起來,是鑫鑫。
這紅燒蹄髈我吃了十幾年,你們看我都胖成什麼樣兒了啊,我媽她居然還說我不胖。爸,你以前不總說讓我減肥嗎?怎麼現在也不說了?
進了家門兩腳一踢,鞋子從沙發飛出去半米,吃飽了困,呼呼睡去。夢見老婆生孩子難產,他堅持給兒子起名叫金鑫鑫,丈母娘卻嫌這個名字金太多太俗氣,死活不同意,兩個人在產房門口爭得面紅耳赤,口乾舌燥,就渴醒了。
一千個長胖的理由,都不如一個真心誠意愛你胖的她。
她抿著嘴笑而不答,露出兩隻淺淺的酒窩。
鑫鑫大喜的日子,你喝就喝點兒,別掃興。
醫生推開產房的大門,說鑫鑫有福氣,喜得千金。
不生了!老娘不生了!老金你這個王八蛋,爽一下就完了,疼死了不生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鑫鑫出生的時候超重,他媽媽難產,生到一半肩膀卡住了,實在出不來只能剖腹,情況緊急,來不及打麻藥。
一圈下來,一對新人終於轉到最後一桌,桌上都是鑫鑫的大學同學。
老金掏錢賠了凳子,把金鑫鑫從辦公室領走了。
什麼叫吃完這頓飯再說,吃完這頓,永遠還有下一頓,吃完今天,還有明天。只要能大口吃肉,每天都是紀念日,沒有盡頭。我現在就說,不然就晚了。
老金啊,來,再陪老哥干一杯,我可是看著鑫鑫長大的,今天他娶媳婦,我高興,你看你,當爹的,喝這麼幾口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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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長大就是這樣的一瞬間。
老金鬆了一口氣,感謝自己的父母在天有靈,沒想到三代單傳,如今有幸一步到位,後繼有人。
鑫鑫見這麼多人圍過來,哭得越發凶了。
就是那次迎新晚會,我在台上唱歌,舞台突然黑了。
邊說著,邊從兜里往外掏小紙條。
凡事都要講道理,這個道理沒錯。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吃點好吃的嗎。
老金細細一想,也對,那就算了。
read.99csw•com還真是停電了啊,挺巧。
老金的丈母娘激動地握著他的手,安慰他:
鑫鑫不勝酒力,已經有些暈,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
反正飯都做好了,那就吃完這頓再說。
鑫鑫媽一生氣,掉了幾滴眼淚:你會不會說人話啊,胖死你算了。
嬰兒剛出生,就無師自通,餓了哭,知道找奶喝。
老金說話還不太利索,口齒不清,細細辨認,像是在說:
丈母娘在產房門口坐定,蹺起二郎腿,搬出了一早準備好的五行八卦。她滔滔不絕,從日月星辰講到晝夜寒暑,從風雨雷電講到天地乾坤,龐大的知識體系讓老金咋舌,平日里大字不識的丈母娘,是什麼時候變成風水大師的?
丈母娘心滿意足,把沉默當作默許,拍拍大腿說,那就這麼定了!
哪是褲子小了,是你又胖了。
哎呀也不怪你,我得瘦了五十斤呢,以前我跟你一樣胖,記起來了嗎。
呸呸呸,烏鴉嘴,胖就胖唄,人到中年發福不是很正常嗎,能吃是福,你懂不懂。鑫鑫媽夾了塊肉給鑫鑫,有些埋怨:
老金一鳴驚人,連跨好幾級,升了個大官。
6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散了多半,還剩老金幾位舊友,晃晃悠悠靠著椅子背,把著酒瓶子不撒手。
反就反了吧,睡了一半,就算脫了衣服換過來,也不能重新睡。
她知道鑫鑫的心思,主動提議:鑫鑫我們別坐車了,跑回去吧。
媽,你給鑫鑫吃太多了,又不是餵豬。
鑫鑫還在長身體,減肥這件事,先緩緩,年紀小,日子長,胖一胖還來得及。
但前提是:先好好活著,才能和自己愛的人長長久久地吃。
台下有人眼尖,一眼認出了鑫鑫懷裡的Gibson 335,琴身霞光萬丈,音色確實迷人,可眼睛雪亮的年輕人,說起實話格外難聽,他們吹著口哨喝起倒彩:
爸,我媽問你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這種時候,多餘的飯不想吃了,好聽的話也不想聽了。
這回我可得把你看好了,千萬別像我小時候那樣,長成個胖姑娘。
鑫鑫看得有些出神,但硬是沒想起來。
方圓仰頭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湊到鑫鑫耳邊悄悄地說:
鑫鑫抱起孩子,有點不知所措:哎呀是不是又尿了,我看看。
老金好久沒在家吃飯,這頓飯吃得格外香,紅燒蹄髈入口即化,太久不吃還真挺想的,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
慢慢吃,別著急。
還是晚了。
金鑫鑫,雖然金多興盛,但字面求財心切,浮夸不含蓄,不僅一眼望到底,還缺了文人神韻。
這些故事都太片面,不看也罷。世界上有這麼多傷心的靈魂,他們中至少有一半,選擇化悲傷為食量。自己吃的飯自己長的肉,就要自己受。鑫鑫你別擔心,我愛你胖,你什麼樣子我都愛,但你如果自己實在不喜歡,那我就陪你去跑跑步吧,只要你跑,我都陪著你。
對啊。
11
這次幸虧搶救及時,腦血栓伴心梗,血脂太高,平時吃得太好,胖出來的病,要想多活幾年,務必減肥。
那天放學回家,老金氣勢洶洶擋在廚房門口,硬是從丈母娘手裡半路截下了一大盤紅燒蹄髈,丈母娘一生氣一跺腳一頭栽了下去,彈滑誘人的紅燒蹄髈扣在地上,肉香四溢。
她嘟著嘴,有點不開心:這我怎麼猜得到。
我只吃一口,就一口。
沒事沒事,還能喊,說明勁頭足,十個產婦八個罵自己的男人,九個說自己再也不生了,都是氣話,氣話,你看我,當時不也這麼說,最後還不是生了她們姐妹五個。
鑫鑫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宣布:
小學三年級,老金被請到學校,金鑫鑫的班主任以「破壞公物拒不承認」為由,讓老金照價賠償。
以後你再也吃不到姥姥做的紅燒蹄髈了!
鑫鑫拍了拍腦門,恍然大悟,眼前這個人,不就是當初那個全校最胖的姑娘嗎。不得了,不得了,果然還是瘦了美。
老金斜倚在長條椅上,饒有趣味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嘖嘖點頭,不禁暗爽:
單位人多嘴雜,一夜之間紛紛傳開了。九九藏書有人羡慕,說老金這次走了狗屎運,撿了個大便宜,真有福氣。有人嫉妒,為什麼天上掉餡餅兒,偏偏砸中了老金呢。有人餓了,這些莫衷一是的猜測半個字也聽不進去,上躥下跳開始張羅:
噢!我想起來了!
老金一口飯差點噴出來,還沒等開口,就聽鑫鑫媽問:你想好啦?
別糟蹋音樂糟蹋Gibson啦。
瞎說什麼呢,喝酒喝酒,來,鑫鑫我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這誰啊?
行了行了,我再去給你買大一號的。
從小到大,一路胖過來的鑫鑫早就習慣了陌生人指手畫腳,但這種喜憂參半的時刻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心跳加速,緊張地一言不發。
爸,你說我胖嗎?
飯都做好了,先坐下,吃完這頓再說,今天是我生日。
但丈母娘喜歡孫女,正中下懷,說女孩好,更貼心,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問鑫鑫:
不回去,你跟你媽吃吧。
老金不信金木水火土,插不上嘴,只好沉默。
老金明白了,但也不明白:那老師怎麼說你拒不承認?
老金以前在單位,吃了不知道多少頓同事孩子的喜酒,結婚的,滿月的,抓周的,這次終於輪到了自己。他帶著兒子和兒媳婦穿梭在酒席間,笑得合不攏嘴。
鑫鑫你等等,我都跟不上了你了呀。
老金看看兒子,看看老婆,以為自己腦血栓後遺症,是不是失憶了,小聲問道:
丈母娘屍骨未寒,他就算有十個膽,也不敢招惹鑫鑫媽。飯桌上,他繞開引發命案的紅燒蹄髈,繞開讓鑫鑫減肥的嚴肅話題,認認真真,埋頭吃飯。
那不是停電了嗎。
都怪你!我媽就是被你氣死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都怪你!
她說:老金,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惜命了。
人一輩子會扮演很多角色,初為人父的第一戰,老金認慫,不戰而退。
方圓說你身材好,屁股大,能給我生兒子。
有什麼不妥的,丈母娘立刻反駁。
鑫鑫憋得滿臉通紅,急得直跺腳,無奈詞窮,只能擠出一句:
鑫鑫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對著蛋糕,暗下決心:
完了啊。
問過幾百遍了,姥姥說我一點也不胖。
那一定是餓了。
老金像犯了錯的小孩,趕緊跪著往前挪了幾步,對著丈母娘的照片磕了三個響頭。一把拽住鑫鑫媽摟進自己懷裡,再一把拖住胖鑫鑫也摟了過來。三個人抱頭痛哭。
鑫鑫媽走到玄關,老金半蹲著靠在鞋柜上,一動不動。
作罷,總比稀飯好吃。
剛才方圓跟你說什麼啦?
他倒是挺會安慰自己:
鑫鑫不跑了,轉過身停在路口喘氣。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霓虹,一眼就看到了她,像一隻笨拙的松鼠,連蹦帶跳朝自己跑過來,淺淺的酒窩比晚霞還要惹人心醉。
這就完了啊?
不愧是老金家的兒子,硬氣,比自己當年有出息。
那天晚上他帶著她回家吃飯,老金在外面應酬,鑫鑫媽燒了一桌子好菜,吃著飯鑫鑫突然跟他媽說:你看我爸現在都胖成什麼樣了啊,要不你也陪他跑跑步吧,別回頭跟我姥姥似的。
鑫鑫媽說得沒錯,能吃是福。
金鑫鑫推開面前的紅燒蹄髈,說什麼也不肯吃。
媽,你敢發誓嗎?你發誓,說我一點也不胖。
鑫鑫說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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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鑫接過土豆,拿牙籤戳起三顆喂進嘴裏,認真地說:
鑫鑫狼吞虎咽,肉皮已經下肚,他正心滿意足地擦著嘴上的油。
他跪在玄關換鞋,可肚子太大,實在費勁,便沖裡屋嚷嚷:
鑫鑫媽,我這褲子你怎麼買的,這不還是小了嘛!
去客廳喝水,想想哪裡不對,夢好像做反了。
旁邊有人沖新娘子起鬨:嫂子,還是你有眼光,膽子大,眾目睽睽下敢衝上台,那天你要再慢一步,鑫哥可就被方圓搶走啦。
這種人格的共同特徵,無非是兩個自我內部打鬥,反覆消耗。
鑫鑫,你這是要跟誰結婚?
不管不管,為了慶祝老金職場晉陞,先找地方搓一頓。
啪,眼前一黑。真的停電了。
總共三個救護員,加上老金,四個人合力,好不容易才將丈母娘抬上擔架。救https://read.99csw.com護車在夜色里橫衝直撞,丈母娘身上的肥肉像被驚起的波浪,泛著一圈圈漣漪,蕩漾在狹小的空間里。
哦,爸,別忘了你答應我的生日禮物。
方圓有些得意,順著杆子往上爬,對著一桌子同學炫耀:
媽,你瘋了吧。
再一低頭看自己的睡衣,怎麼也穿反了。他安慰自己:
金鑫鑫你怎麼這麼忘恩負義啊,連我都不記得啦?
老金手一抖,滾燙的湯灑了半碗,燙得他醍醐灌頂,他拷問自己:
鑫鑫媽面露悲傷,熟練剃下紅燒蹄髈的肉皮放到鑫鑫碗里,悵然地說:
可老金對兒子的名字卻不太滿意。
老金撇撇嘴,接過紙條,預測自己怕是要輸了。
老金啊,要不等暖和點,我每天陪你去跑跑步吧。
老金餓極,想葷腥想瘋了,吃了口燉蘑菇,也像是有肉香。
記得記得,已經預訂好了,正託人從香港往回帶呢。
老金為什麼貪生怕死,他自己心知肚明。那天自己如果真走了,鑫鑫媽就要一個人吃飯了。
等再醒來,有些眩暈,搖搖晃晃到單位,辦公室門庭若市,好不熱鬧。還沒到下班的時間,晚飯已經約了三波。
鑫鑫大概理解了什麼叫永別,嚎啕大哭。
女孩擺擺手,趕忙打圓場:
顛倒對錯,明知故犯,說出來都是冠冕堂皇為了愛,管他什麼是非黑白。
鑫鑫媽推搡了他一把,小聲說:
我看你現在瘦得像只猴,以前那樣多好啊。來,好不容易在家吃頓飯,多吃點。
領導不好當。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老金一聽是女孩兒,拉著鑫鑫媽,盤算著還得讓兒媳婦養好身體,吃點好的補補,然後接著生。
我說你們女的怎麼總搞極端,大過年的你倒是來勁了。
還是沒人答話。
手術室的燈亮了,鑫鑫媽坐在門口心急如焚,看著小護士們進進出出,滿腦子都像在敲鼓:老金到底能不能行?怎麼剛剛送進去的小推車,又原封不動推出來了?
鑫鑫媽拉著兒子的手:瞎說,你哪胖了,哪裡胖了,一點也不胖。
老金朝兒子腦袋輕輕一拍:嘿,跟你媽怎麼說話呢,不吃就不吃,什麼叫你媽瘋了,長大了倒不會說人話了是吧?
鑫鑫隔著玻璃,惆悵地望著雙眼緊閉的老金,跟他媽嘟囔:
鑫鑫料事如神,早就做好了準備,還沒等紙條遞到跟前,就搶在丈母娘前頭,先張了嘴:
畫面好熟悉,像是在哪見過。
若不是老金腿腳不方便,他真想跳起來,把那些山珍海味都雙手奉上。
嘿,帶把兒,真壯,好養好養,將來準是大個子。
那天夜裡,金鑫鑫的啼哭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將老金這輩子的時間剪成了兩段。昨天,他是怎麼鞭策都長不大的懵懂少年,此刻,他成了不論是否長大都必須迎難而上的鑫鑫父親。
可無巧不成書,他話還沒說出口,便失去了發言權。
不妥,老金皺著眉說。
方圓言簡意賅,只講了句:失戀就瘦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三頓飯,即便不是滿打滿算,鑫鑫媽也有至少一千個大快朵頤的正當理由。
我說老金,你真行啊,鑫鑫身上的肉怎麼都長你身上啦。
那就等吃完這頓飯,再提也不遲。
老同學一聽急了:瞎說,領導怎麼還不好當,你不想當我來當。
聽她這麼說,鑫鑫更著急了,撓著腦袋有點不好意思。
鑫鑫媽,你不覺得咱兒子稍微有點胖嗎?
老金本是一句傷感的嘆息,哪知炸開了鑫鑫媽憋在心底怎麼都燒不開的那壺水。她一觸即發,從地上彈了起來,指著老金邊哭邊喊,上氣不接下氣:
鑫鑫很委屈:凳子坐壞破壞公物我承認,但他們說我胖,我不承認。
老金看著鑫鑫,像看著一座拔地而起的山,不知為何,怒從心中來,他佇在堆滿了小土豆的大鐵鍋前,大聲回答:
鑫鑫媽的廚藝不負所望,繼承了母親的真傳。她每天都變著花樣給鑫鑫做好吃的。立春芒種,小雪冬至,就連詩人海子卧軌的日子她都不肯放過。清明節就更誇張了,她在母親的靈位前擺一盤紅燒蹄髈,再張羅些硬菜,笑眯眯地看兒子盡數吃下。
老金早晨穿褲子的時候,皮帶又往後退了一個扣。
就這啊?
這麼胖,抱什麼吉他不一樣啊。
這頓做東,老金的荷包失血瘦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