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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來過

春風來過

作者:吳浩然
過了今晚,明天還是可以好好的。她想。

五

「你太緊張了。」鄭老師說。
或者,從她的手指不自覺翻出的那個聯繫人看來,她是知道要打給誰的:青青。伶伶有些驚訝地看著手機屏幕這兩個仿宋字,乾巴巴地笑了笑。原來自己不是要向人求救,是要向這兩個字、這個叫青青的女孩承認,自己確實戰勝了她,然後,失敗了。

一

四

到各自回家的地方,兩人分手。伶伶走了幾步,回頭看青青的背影。此時天氣還有些春寒,青青上三件下三件,身形有些臃腫;再看自己,緊身短外套,一條打底褲裹出勻稱雙腿,分明亭亭玉立。伶伶自此時下了決心。
鄭老師自然不是男孩,是男人。但是他年輕。一副毫無贅肉的身架,臉龐稜角分明,並有一雙抖擻而敏銳的眼睛。二十七歲的男人,早褪去了青春期的青澀,再不會嘟嘟囔囔、含胸勾背了,也不會穿垮大的衣裳、弄標新的髮型了。他照亮了化學課。
「你還沒試過吧?」鄭老師說。
兩道題解出后,走廊里也變得空空蕩蕩,伶伶自然與鄭老師一起下樓。雖然這段並肩不過五分鐘,已經足夠伶伶發揮自己的長處,說說笑笑又不逾矩,惹得鄭老師十分愉快。
青青是班級第一,她是第三。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個男生龔強,相貌平平,性格乏味,永遠在第二待著,像一座雕像一般穩定,將兩個女孩隔開。青青便永遠是端莊文靜的第一名,伶伶永遠是活潑瘦俏的第三名。可是伶伶知道,只有第三名需要活潑瘦俏,用跳動的生命力來彌補處境的稍欠——第一名,是不需要的。
「是太緊張了。」伶伶說。
伶伶不會做逃兵的,畢竟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然而這天晚上,二十七歲的鄭老師和十七歲的伶伶沒有成功。他們換了幾種姿勢,伶伶也感受到了幾種大同小異的疼。有幾次她齜著牙等了一會兒,以為已經成功了,結果仍不過是點到為止。這種費力感慢慢聚集,有一剎那簡直讓人對生活失掉興趣,好像生活本就是如此,在推一扇並沒有屋子的門。最後,伶伶感到了真正的睏倦,鄭老師也決定放棄。
伶伶不吭聲。幾秒鐘后,說:「我們去買柚子茶吧。」
伶伶多少也算優等生,哪裡經得起這樣的質疑,一瞬間又感到和小哥哥臉書帶來的一樣的羞辱。她在班主任面前按捺下去,回到教室里,悶坐了一整天。放學后青青邀她一起出校門,伶伶本想拒絕,轉一轉念,還是收拾東西跟她一起走出教室。
「你不是喜歡我嗎趙小寶,」伶伶想,「來救我啊。」
鄭老師無法不做男人。他年輕,單身,自然愛|女|人,有需求。小女生們的憧憬使他顯得無比特別,然而世界上最夢幻泡影的事物,不就是小女生的憧憬?當有一具美麗的實體穿過幻影來到他身邊,他捨不得不抓住。
可是魔鬼已經來過了。
轉眼到了寒假。高二學生的寒假只有二十天,開學時卻依舊好像隔了一個年代。女生們大多添了一圈嬰兒肥,唯有伶伶年夜飯也嚴格控制,依舊保持著令人得意的苗條。只是沒有幾天,read.99csw.com開學考試給了伶伶迎頭一擊——她竟然掉到了第八名,化學也沒有考好。
也或者,伶伶並沒有比不上青青。初中三年,伶伶長出了潔白的瓜子臉和修長的腰身,青青卻矮一點、胖一點,眉眼秀氣,但比伶伶的俏麗還是差了一截。也許青青可以用書卷氣質做一點彌補,可是說到底,氣質頂什麼?漂亮就是漂亮,氣質可以與漂亮搭配,卻不能變成漂亮本身。在班裡,伶伶有更多的追捧者。大部分男生不願意和第一名女生過度親密,第三名就沒關係了。十六七歲的男生,有使不完的精力給伶伶一點天真的示好。伶伶並不多麼喜歡他們,也並不反感他們接近自己。可久了,也麻木了。因為伶伶終究看到,無論男生們鬧出多少野人一般的喧囂,青青只是照舊靜靜地坐在第一排看書,彎曲的脖頸竟然有些聖潔的意味。伶伶一旦覺出這種聖潔,她便無法對那些男生笑出來了——一種無趣陡然降臨。
在校門口和鄭老師道別,伶伶轉過身,立即快步往家裡走去。因為她要在半小時內吃完晚飯,然後滿滿學到二十點,上床后再讀一小時英語。每天她都要比前一天更用功,要淋漓盡致,不留餘地。她知道這樣做會有回報,她有信心。
高二剛開學半個月,所有女生都在暗戀鄭老師。喜歡男同學總是常見,且要按捺在心,不能讓太多人知道,喜歡男老師也許就是可以共享的秘密。凡是鄭老師的課,大家都捨不得看表,偏偏鄭老師又是時不時妙語連珠,時間便過得太快。自習課是各科老師輪流看堂,輪到鄭老師時,雖然從頭到尾依舊是埋頭做題,空氣卻甜蜜了幾分。如果哪個女生被鄭老師點名去辦公室談心,其她女孩簡直羡慕萬分——因為鄭老師幾乎從不疾言厲色,說談心便真的是談心。大家熱衷於關注鄭老師的一切,最核心的一點是,他目前沒有女朋友。雖然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一貫作風保守,但也沒有校規壓制大家一點少女的幻想,是不是?
伶伶不吭聲。
於是,當伶伶不知從哪裡弄到他的電話,約他周末看電影時,鄭老師沒有拒絕。一個老師,請一個學生看一部電影,最正常不過了。他如此想著,在影院門口與伶伶碰頭,欣然掏腰包買了兩張電影票。然而,當全場燈光暗下來,一具芬芳的身體近在咫尺時,鄭老師知道,自己撒謊了。他是以男人的身份出來的。他行差踏錯。
伶伶的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雖然沒有更年期癥狀,但女人本能的敏銳一點不少。伶伶低聲自省,將沒考好的原因歸結到寒假過於放鬆上,她卻不買賬:「功課沒掌握好不要緊,一個女孩子,就怕是心思亂了,恐怕就會不可收拾哦!」
但是,像是一個夢突然醒了,伶伶有點想哭。她記不得這個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的,但是現在,夢醒了,她不喜歡鄭老師。她其實一直不喜歡鄭老師呀!但是,做夢的人怎麼會知道夢醒之後的事情?
不過伶伶也沒有太難過。因為一個寒假過去,她已經不那麼喜歡鄭老師了。她的寒假,有一半時間在和父親朋友家的一個小哥哥微信聊天。那個小哥哥比她大三歲,在英國念書已經五年,春節一見,伶伶便被他純粹的英式頹廢范兒迷倒。
「鄭老師的意思是叫我們先走。」那個英read.99csw•com俊的身影飆出校門時,青青多此一舉解釋道。
最後一顆太陽砸在了地上。天黑了。
青青也是聰明女孩,一句話不多說,轉身邀了另一個女生。伶伶看她們走遠,拿出一本化學資料,徑直走入辦公室,攔住正在收東西的鄭老師。鄭老師果然不介意耽誤這一會兒,抽出紅筆,與伶伶頭並頭研究起來。
「其實你還小啊。回家吧。」鄭老師說。
其實,在門卡刷出滋拉一聲的那一瞬間,伶伶就清醒了。她想起了班裡一個男生,趙小寶。那是個瘦瘦的小男生,個頭還沒長開,頭髮梢還有點泛黃。他家貧,住校,成績一般,但總是笑嘻嘻的,因為他什麼都不懂——說不定還沒有開始夢遺呢!伶伶猜想。小寶一到課間就在教室後面跳來跳去,和男生比賽摸天花板。一米五五的小寶是永遠也摸不到天花板的,他也永遠不可能得到伶伶的注意,只是混在仰慕伶伶的人群中傻笑而已,不可能有更多。但伶伶這時卻不可遏制地想到了他,乃至有點思念這個男生。
由約會而至定情,隔了兩個禮拜。商業場中心的露天飲品店,伶伶穿著校服甩著一張滿分化學卷子,問鄭老師:「喜不喜歡我?」鄭老師笑著,沒有說什麼,因為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緊接著,伶伶柔軟的嘴唇就封住了他的聲腔。
但是,對鄭老師來說,這兩個女生是不一樣的。青青是學生、好女孩、別人家的小妹妹;而伶伶,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他看見她是一個學生,也看得見她去掉學生身份后的模樣。青青在他面前再努力,只是敦促他更負責地做老師,但是伶伶,有本事讓他從老師切換成——男人。
伶伶一直戰勝不了青青。
她贏的那一天終於到來。那一天,鄭老師答應赴她的生日聚會。地點在一個比薩店,除了幾個男女閨蜜與鄭老師,她還欲蓋彌彰請了班主任。後者顯然如她所料,象徵性地咽了一小塊比薩后便回家了,留下年輕人們開始喝酒。這個國度不允許十七歲戀愛,但並不禁止十七歲飲酒,乃至十七歲的微醺是件值得欣賞的事情,因此他們一瓶接一瓶,反而比成年人更為盡興。九點過半,服務員開始用手機看肥皂劇,廉價火腿丁浸在冷結的芝士里,伶伶的閨蜜們終於攀著膀子離開了,留下鄭老師和伶伶。伶伶顛著腦袋問鄭老師:「你為什麼還不走呀。」鄭老師說:「你一個人不安全。」伶伶笑道:「原來不是喜歡我。」鄭老師說:「喜歡你的。」伶伶皺眉說:「不信,我知道你喜歡其他樣子,比如青青那樣的。」
伶伶這個時候,是裸身對著他的。一晚上他始終沒有直視過她的下體。那與詩歌、幻想、美譽有關的女孩子的下體。但伶伶知道,他一定已經似有若無看過了。兩人默不作聲地穿好衣服,伶伶背起書包,在鄭老師前面走出房間,像一個不小心打了勝仗的逃兵。
像是一個夢突然醒了。

二

於是從這時候起,青青也不怎麼找伶伶說話了。伶伶心知肚明,乾脆更加盡興地施展能量:時常俏皮地找鄭老師問問習題,順便還問問生活;體育課叫鄭老師一起打球,席地而坐聊天;鄭老師生日時送一點小禮物,故意教大家都知道,反而顯得自己大方。這種與read•99csw•com異性|交道的張弛,伶伶一直擅長把握,而青青卻完全是生手;何況,她也是成績優秀的女生,鄭老師給青青的欣賞,不可能不給她。
這晚伶伶學到深夜一點。因為心中較著勁,清晨起床一點也不覺得困。到了白天,小課間背單詞,大課間做習題,分明是奮起的節奏,連最沒心沒肺的男生也不敢來打攪。放學時青青又來約她,她淡淡地拒絕了,只說從此以後晚上遲點再走,免得人多擁擠。
不合算。他想。再繼續下去的話,事情將變得不合算。
也不是沒有男生喜歡青青。比如龔強。雖然除了討論功課,青青並不和龔強多話,但伶伶很快看出,龔強看青青的眼神有一些別樣的憧憬。畢竟,青青有著一張圓潤的臉蛋和順直的馬尾,這用來吸引一個男孩已經足夠了。但是,女學霸不言而自威的氣場,對一個青春期男孩來說,也是沉重的吧。伶伶不費多少力氣,便讓龔強將注意力轉向自己。龔強很快在伶伶面前變得有說有笑而不是青青面前的欲言又止,能夠嬉笑怒罵而不是小心謹慎。伶伶曉得,僅憑這一點輕鬆,龔強便不捨得再回到之前沉重的暗戀里去。畢竟,他只是一個會考試的普通男生,於心智上,和伶伶所見過的絕大多數男孩一樣,乏善可陳。
伶伶聽著洗手間里的水聲,拿起手機,想打一個電話。說什麼呢?救我?真是滑稽,明明她沒有被困在房裡,反而是那個男人,脫下所有衣裝,一無所有、毫無防備地站在磨砂玻璃隔間里沖洗自己的裸體。成熟的、二十七歲男人的裸體。他的黑色西裝褲就在身邊,解開的皮帶仍攏成圓形,圓形中央是一個黑洞,伶伶不太敢去看它——那和班裡男生們的牛仔褲比起來是另一個世界:陌生、誘惑、可怕。伶伶突然明白,自己其實並不想征服這個世界,並不想墜入這樣一個黑洞,可是,她好像陷在了床上似的,走不開——
伶伶目睹這一切,她也將喜歡鄭老師當做習慣,她還知道,青青也淪陷了。那次化學課上,鄭老師點青青回答問題,青青難得地答錯了,坐下時臉頰燒得通紅,伶伶便明白了青青的心思。想想也是,成績優秀的女生,應當有更多暗戀男老師的資本吧,即便老師發現,也不捨得苛責,亦不會視為過逾,反而更像一段恬靜的校園小品。
高中生活就是如此沉悶而騷動著。青青的生活卻似乎因為學霸的身份而有些寡淡。放學路上,體育課間,當伶伶向青青拐彎抹角追問她心中的小秘密時,青青只是坦然說沒有。此時,伶伶對青青也有一點同情。第一名的女生,大概很難輕易喜歡另一個男生吧。第一名的身份,像一面旗也像一隻繭,像一座花園也像一座城堡,讓一個女孩子在十幾歲時彷彿活在巔峰,卻又辜負了青春。
「你猜。」
伶伶迅速察覺到鄭老師的退縮。且同時看到,鄭老師對青青沒有相應地減少親切。青青仍然是他最喜歡點名答題的女生;如果他忘帶了要講解的試卷,會直接拿青青的使用;他甚至有幾次把青青叫到辦公室,幫他整理小測驗的標準答案。如果鄭老師只是疏遠自己,伶伶或許會就此讓步,但他對青青的態度讓她憤怒。她幾乎像個會計一般,統計著鄭老師與她和青青的接觸頻率。比如,如果上課他提問了青青,那麼下課走出教https://read.99csw•com室時,就應當給自己一個看似不經意、其實會心會意的眼神。剛定情的那會兒,兩人便是這樣的。在學校里他們潔身自好,除了下課時這個眼神。伶伶曾以之為常,但當鄭老師開始目不斜視走出教室時,她才發覺,向一個老師尋求額外的關注,是多麼辛苦、無常、難以把控。
青青向來不和女生八卦,現在依舊是。她表達心意的方式,是一連考了三次化學滿分。鄭老師自然對她讚賞有加,但並不過分。他是年輕老師,不會一味看成績。同時,青青氣質內斂,輕易不和老師套近乎,這種性格哪裡能在短時間內改變?於是一個學期下來,鄭老師對青青並沒有增添多少關注。伶伶看在眼裡,放下心來。

三

這是伶伶第一次和一個男人開房。沒有電影里那麼銷魂,但也還不錯。鄭老師選了一家不錯的酒店,目光所及,處處都是到位的金黃色。伶伶仰面躺在床上,鄭老師側坐在她旁邊,伸手摸摸她的肩膀,問:「困嗎?」伶伶嗯了一聲。「還在醉嗎?」鄭老師又問。伶伶沒有吭聲,卻閉上了眼睛。鄭老師的手慢慢往她身體中部移動,伶伶跟隨他的觸感,聽到自己巨大的心跳聲,一聲如一顆落日,一聲接著一聲,就是一個又一個太陽被后羿射下來砸在地上。鄭老師繼續移動手指,從紐扣中的縫隙伸進去,摸到了他想摸的部位。
不過,伶伶和青青是好姐妹。好到什麼程度?小學時,她們就是同校同班。一年級到六年級,她倆輪流做班級第一,輪流比賽、得獎、照片貼上櫥窗。兩個女孩是班級的雙生花,學港片里的樣子結拜姐妹,全校都知道她倆形影不離。接著,要升初中了,正逢伶伶家搬家,便和青青進入了不同的學校,然而仍在各自的班級里繼續做第一。每逢周末與放假,一個女孩便坐半小時公交車去找另一個說話,整個下午手拉手在路邊慢走。功課緊起來的時候,就寫信,在微香的印花信紙上傾吐思念與秘密。那段時間是多麼甜美啊,直到中考分數出來的那天,伶伶發現自己的成績比青青少三分。那時,沉浸在大考後輕鬆愉悅中的伶伶尚不知道,一些東西從此悄悄改變了。從此,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她被青青比下去的事實。
但伶伶不願放棄。在十七歲的世界里,這件事關係成敗、榮辱、未來的走向。伶伶在這綿延而深潛的憤怒之中浸泡著,偶爾也會一晃神想,也許鄭老師對青青的好,並沒有她看到的那樣嚴重。但這種念頭,一閃就過去了,伶伶只想要贏。
鄭老師沒有拒絕伶伶,但他拒絕繼續深入下去。因為伶伶的個性並不完全對他胃口。這真是奇怪,本來男人對漂亮女孩子的個性不會多麼挑剔,但是,伶伶太多小機靈了。她那眉飛眼動的神態,有時讓他模糊覺得,好像跟某個親戚家並不討喜的侄女有些類似。他說不清楚這是勾起了一種類似亂|倫的反感,還是對一類熟悉性格的厭膩。他比較相信是前者,且事實上,師生戀也坐實了這種亂|倫的性質。
從對小哥哥的憧憬中回過神來,伶伶倒吸一口涼氣——鄭老師已經對自己有些冷淡,而開始對青青加倍和善起來。開學不過一個月,青青又考了個化學滿分,管他什麼老師也不得不對這個小姑娘另https://read.99csw.com眼相看吧?伶伶心裏暗驚,趕緊收心讀書。然而一輪月考成績出來那一天,竟然還是第八名!伶伶對著名次表一陣頭皮發麻,心想不好,果然,班主任立刻找她談心。
鄭老師脫衣服的時候,伶伶偏過頭,盯著天花板一角的浮雕花紋。這讓她想起了《羅馬假日》。赫本在派克的屋裡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天花板一角。「赫本是公主,所以她沒有時間。」伶伶想,「她要是有時間,也會和派克上床的。」一個女孩,總要開房、上床、變成女人的,她只不過稍稍早了一點。這也算是一件可以驕傲的事情,沒錯。
鄭老師盪著山地車出來,兩人離他只有幾步遠時,一齊喚一聲「鄭老師好」。鄭老師點點頭,腳輕輕一踮,剎住車。伶伶不解,看看鄭老師眼睛,他卻只看著青青。青青含笑,拉著伶伶走過。
伶伶沉浸於和小哥哥的密集通訊中,雖然成績稍降,也沒有放在心上。但兩周后小哥哥回英國,殘酷的時差立刻減少了兩人的聯繫,過不了多久,小哥哥就如同消失了一般。伶伶想方設法翻牆看了小哥哥的臉書,新Po的一張照片上,小哥哥和一個英國妹子緊緊依偎,英國妹子的臉窄得像被刀削過。伶伶雖然從未被人說過臉大,此刻卻感覺自己臉如大餅,如曠野,如草原,野火熊熊燒過。
一個月之後再月考,伶伶終於打敗龔強,躍居第二。差幾分沒有超越青青,伶伶並不過於遺憾,因為她知道,青青也不是吃素的。兩人從小學起就是這樣暗暗較勁,絕不甘后。但是,十七歲女孩子的競爭,和七歲時再不一樣了:倘若成績相仿,顏值就成為重要的砝碼。伶伶初中就開始打扮,這方面得心應手;而青青一向清高,絕不容許自己為了博得老師的注意而突然改頭換面起來。伶伶能看出,她一以貫之的樸素下,開始有一點兒放不下面子的尷尬與不快。這對一個青春期女孩子的刺|激,也絕不亞於成績落後吧。
伶伶被腦海里浮出的這句話驚住了。她睜開眼睛,看到鄭老師俯面看著自己,臉上是慣常的和善,加一點微微疲倦的興緻。
唯有鄭老師是個意外。
鄭老師臉上的微笑一晃,顯示他真的在猜。伶伶忽然振作起來,推著鄭老師的胸:「你先去洗澡,我歇一會兒。」
兩人在校園裡慢慢走,慢慢閑話,沒有冷場,也不興奮。但很快,伶伶的眼神一跳——視野十點鐘方向,鄭老師正在停車場拿他的山地自行車。鄭老師穿寶藍色外套,斜挎黑色雙肩包,明明沒什麼特別,但就是奪人眼目。伶伶心裏緊張起來,因為按鄭老師取車的速度和自己走路的速度,他們將正好在前面岔路口相遇。伶伶悄悄瞟一眼青青,她半垂的眼睛看著地上,但睫毛稍稍一顫,分明是從停車場上掠過,伶伶怎麼會看不出來?
鄭老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十分清爽。這笑容讓伶伶腦子裡轟然一響。確實沒有什麼!他和青青!伶伶心裏愉快了,但是在鄭老師面前,伶伶卻哭了起來。她將額頭抵在他胸口,不肯把臉靠上去,這促使鄭老師伸出手,將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前。這一刻鄭老師也比平常更喜歡她了,因為伶伶終於停息了那泛濫成災的小聰明,而恢復為一個會嫉妒、有情緒的女孩;這令她像一塊沾了少許塵灰的手制點心,是日常用於飽腹的,可以眯著眼睛吞吃,一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