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捕捉藍尾蜥蜴
「他們不喜歡你?」
小男孩全心全意地相信雜誌上說的一切,彷彿這是一本經過某種權威機構認證的教科文材料,我忍不住想告訴他,如果他們真的能夠找到藍尾巴蜥蜴,是不可能用如此簡易的插圖取而代之的。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一隻藍尾巴的蜥蜴。
我盯著陸醫生的手和我所站立的這一邊切口的出血情況,陸醫生的動作非常緩慢,緩慢到幾乎像沒有在動,我看到他的手有發抖,當抖得最嚴重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克制住了。鋼筋抽出到一半的位置,我們相信已經越過了第一個危險點,脊柱。
陸醫生凝神看著顯示儀上的數字,小護士急匆匆進來,說是再不去會會那些記者,領導的臉就要變天了。這些記者,繼他們上次幾篇咄咄逼人的消息發布之後,醫生們見了他們就躲著,天曉得他們又想惹出什麼幺蛾子去賣他們的點擊率。
我聽說,如果一個人,不幸在手術台上喪生,那麼在死亡之前,他的魂魄會從身體里飄出來,飄浮在手術台上空,看著醫生們奮力搶救自己。我不知道剛才當我們為這個女人做手術的時候,她是否有那麼一刻,飄浮在天花板上,看著我們小心翼翼地滿頭大汗地切開她的身體?
「二十萬還是划算的啦,不然還要打官司,各種醫療費。」
這重症室門口,每每到了給親友探病的時間點,總是人滿為患,大多神情凝重,誰會希望家裡有個人會躺在這種地方呢?看門的兩個保安也因為每天要抵擋這些焦慮的病人親屬,顯得精疲力竭,暴脾氣一點點長出來,或許這些表象都是偽裝,當我們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不得不去扮演一些角色的時候,我們很可能自己都會忘記自己正在表演,直到這些習慣慢慢融化進我們的身體里。
我盯著這張臉愣神,手術忽然宣布開始,我拿起鐵盤上的工具,開始做我自己的工作,麻醉。現在沒人知道她是否還醒著,我相信這種鑽心疼是能讓人昏厥過去的,但還是給她使了不少麻醉劑,我控制著藥劑的流入量,一方面還要時時刻刻盯著手術台邊上的機能顯示儀。陸醫生比我多十二年醫齡,今天由他主刀。
「謝謝。」我對這書全然沒興趣,又不願意中止和他的交談。
我不相信這種祭祀里的殘忍,也不相信這本雜誌里說的藍色尾巴的蜥蜴,它們遇到天敵,就割掉尾巴,把它們身體的這一部分留在原地,反正過不多久總會重新生長出來。後來我查閱到即便是印度最先進的城市,在祭祀時確實會發生這樣的場面。
順著幸運這根繩索,那些人聲稱找到了生活的真諦。但真諦到底是什麼?又是誰規定了最終的生活的模式?
我們擠過人群,躲開那一陣陣平庸無趣的暗涌,本以為可以獨立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卻發現除了新的浪潮再次向我們湧來,大多數時候我們一無所獲。我們花很多年搜集材料、武器,只為了尋找那一隻躲在原始森林里的奇妙物種。
冬日的早晨開始得晚,去醫院的路上我總是摸黑前行,車前大光燈頂著路上瀰漫的一團團霧氣,這些霧像是昨晚還未來得及藏匿起來的孤魂,光明正大,成群結對地尋覓下一處寄宿空間。
我不肯定這孩子說的所謂的激光槍是否存在,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同父母說的那些編出來的蠢故事,他們會順著我的思路,像對一隻小狗一樣,
read•99csw.com不打斷我,並覺得我可愛。但大人和孩子都清楚,這些都是臨時編造的謊話。「你以後會見到這種蜥蜴的,你不僅會見到這種藍色的蜥蜴,還會見到綠色的,紅色的,黃色的,有一些還是彩色的。」
我們切開鋼筋穿過的一側——她的臉頰,在這裏切一個兩厘米的口子,接著切開鋼筋另一側——下顎骨。透視片顯示鋼筋靠近脊柱,當兩端都被我們切開,陸醫生滿頭大汗,護士換了一塊毛巾替他擦汗。
手術燈下,我審視著這個重傷的昏迷著的女人,高額骨,皮膚粗糙,雀斑全都集中在眼瞼下面,和臉上的塵土、血跡混跡於一起。在我的印象里,這樣的女人總是粗糙而不修邊幅的,面部會因日晒雨淋而顯出絲毫猙獰或凹陷,毫無優雅可言,如同她們的日常生活一樣。在她的臉上我竟然找到一種柔軟,擱在那張慘白的臉上顯得突兀,這張被刺穿的臉不知道會滿足多少人的破壞欲。
這女人的左右臉被橫七豎八地切開,她現在安靜地躺在那裡,等著被重新縫合。我站在左邊,俯下身看她的臉,通過一側切口,能夠看到對面,鋼筋穿過的地方,在她的頭部形成一個隧道,依稀能看到一團團肉色黏稠物在上下翻滾。直到把她臉的兩側全都縫合了,手術才全部結束,陸醫生脫掉手術服之後診室的沙發上平躺了一小會兒。
我最先看到的是這女人的X光片,那根鋼筋看上去像畫在她的頭骨上似的。送她來醫院的是兩個民工打扮的男人,剛走進醫院就聽見他們哇哇叫,尖利的嗓音回蕩在走廊里,逮著誰就說:這是意外,飛來橫禍。
「我說我媽媽,她已經在裏面待了一個早上了。」
隔壁病房的家屬熱烈地談論著昨天下午他們的所見所聞,彷彿是一樁家長里短的小事情,帶著一絲興奮和驚訝。我想起那個男人不停詢問是否能讓他的老闆進來,以及見到我的時候那張面露難色的臉,充斥血絲的渾濁眼球。要是將那個被我們救活,又再次失去生命的女人,和她丈夫放在一起,這兩人的結合就像一部工業機器里並不相匹配的兩個零件。
「你來幹什麼?」他問兒子。
我靠在門邊,小孩坐在凳子上,腳還踩不到地。一個彩色而真切的畫面在我腦海里閃過,他背著書包從校門口走出來,禮貌地擠過門口簇擁著的家長,雙手揣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地離開那裡。我走近他,拿起凳子上的雜誌,坐在他身邊。
「你們會救她的是嗎?」
他看到那個女人臉部因為手術而腫脹的時候,像是張大嘴巴哭泣,但他努力憋住了,他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是站立在離床有些距離的地方,我想他更多的可能性是被那些傷口嚇到了。沒幾分鐘他就說他不想在這兒待著了,我帶他出去,他父親依舊和那兩個人站在門口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些什麼,但見到我來了就立刻沒了聲音了。
他說話的時候我手機響了,和他的聲音混在一起,來電顯示是我丈夫,我摁掉了電話,他知道我的工作性質,他會等我空閑時再給他打回去的。我牽著這個小孩,他個子很矮小,我們乘電梯到了三樓,轉兩個彎就到了重症監護室,他爸爸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門口。「爸爸!」他大聲叫著。男人回過頭,臉上有些怒氣,但看到孩子身後的我立刻收斂起來。
https://read•99csw.com屋裡被午後陽光照得溫暖,這兩個記者像兩個遊離在另一維度的生物,孜孜不倦地吸收來自另一平行時空的信息,卻不知道如何被這些事情打動,是不是人到了最後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就像那個在自己孩子婚禮上喝得爛醉的副主任,他趴在舞台上,把話筒放在嘴邊,唱著他插隊落戶時聽的歌。
作為急診科的醫生,對凄冷清晨我早就見怪不怪。在我輪班的夜晚,為避免醫院來的緊急電話驚擾家人,我會等到丈夫熟睡后再去書房的沙發上睡覺。只要電話一響,我就衝下樓,有時候因為我的動靜太大了,他就會裹著睡衣站在卧室門口,在我換衣服時,他慢吞吞地挪到門口,睡眼惺忪地替給我開門,我猜他應該有幾次是目送我離開的。
我天方夜譚地希望,我們醫院能夠招收一些既懂得醫療知識,又能應付記者的醫生,甚至不需要他們上手術台去做手術。我們把幾張X光片扔給記者,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手術過程,他們拿著錄音筆,詢問了幾個常規的問題。看到我們此刻無心應戰,「那長話短說了吧,」記者依然握著錄音筆,「這個病人後續治療是怎樣的?情況和現在一樣樂觀?」
「哦!」他捂住嘴巴。
「如果我捉住了它們,我可以把它們帶回家嗎?」
一個女人被送進來,從她右邊的下顎骨到左側臉頰,被一根直徑快要兩厘米的鋼筋穿過,她還活著。她的丈夫和兒子也趕到了醫院,就等在手術室外面。
「不行了,重症室有人數限定,不是普通病房。」護士告訴他。
快中午,我和陸醫生越過重症室門口的幾個記者,走到左邊最大的一間病房,給這個女人做術后檢查。她被儀器包圍著在均勻地呼吸,他丈夫坐在床正對面的椅子上。他們說得沒錯,這是個傻乎乎的男人,他顯然是嚇著了,見著我們結結巴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聽見他們說了,他老闆要給他二十萬。」
我和小孩走進了重症室,在門口脫掉鞋子,換上一次性外套,護士答應他,暫時先他保管那本科技雜誌。然後我們就走到最裡面那間最大的病房,裏面躺著他的媽媽。
「真的,也許它們不叫蜥蜴,至少是爬行類動物。我記不清了。」
我和他聊了一會兒,他跟我講今天他應該去學校的,這本雜誌也是學校圖書館里借的,但被他弄破一頁。他輕輕地撫平那一張破了口子的書頁,我知道他應該不是那種破壞欲特別厲害的小男孩。「你知道這個嗎?」在我剛準備起身離開,他指著雜誌里的一張手繪圖,「你知道這個嗎?」他問了兩遍。我有些筋疲力盡,我歪過腦袋,故作經過思考地回答他,「這種小動物……」
還有一個小時就過了探病時間,任何家屬都不能再進入重症室了。我拉起他的手,「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媽媽,不過記住了,她現在睡著了,你只能看看她,知道嗎?」他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一件後果很嚴重的大事,忽然說,「行吧。」
「不是,我們班有個同學,他媽媽就離開他和他爸爸了,現在沒人肯跟他玩。」
「這男人似乎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獃頭獃腦的樣子。」
「哦,綠色的激光槍。」
我摟了摟那個男孩,他的身子軟軟地貼著我的白色工作服,我輕輕對他說,「跟你爸爸回家,我們九-九-藏-書明天再見。」他沒有看著我,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兩年前丈夫說起養一個孩子的事情,我腦子裡蹦出來的畫面是一個十多歲的青少年,有自己的想法,在學校算是個受歡迎的人,不需要我照顧,並且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歡樂。「你是醫生啦,」丈夫一口將杯子里的啤酒灌了下去,「你不用和那些家庭里的女人一樣,幾個月之前就擔心找不到醫院。」我不想掃他的興,含含糊糊地糊弄了幾句。
「你看完了?」
「寵物……」他重複我說的這個詞,「我就跟他們說,如果寵物不聽話,我就用綠色的激光槍讓他們變得聽話。」
聽陸醫生這麼說下去,記者又來了興緻。「陸醫生,這是說,這人會成殘疾人?」
我回辦公室的路上要途經一條長走廊,一個小男孩坐在靠門的位子看書,看到我經過,沖我說了句「你好」。他手裡抱著本很薄的雜誌,書角也已捲起,有了毛邊。
「我老闆來了,能進來嗎?」
「你在找衛生間嗎?」他問我。
「哦。」他大概是猜出我心裏的想法,並沒有顯得很悲傷。我起身離開,之後的幾個小時,他還會坐在這裏,抱著他那本蹩腳的科技雜誌。
手術進行的第五個小時,我再次就著她的心率和呼吸調整麻|醉|葯劑量。陸醫生隔著防護眼鏡,用眼神示意我做好準備,我們一左一右,確認女人腦袋的水平位置,陸醫生深吸一口氣,從她臉頰那側開始,慢慢地把鋼筋從她的腦子裡抽出來。
這條走廊也並不是熱鬧地,走過的人大多數是為了進入後面那棟樓。再次看到我,他沒了之前因陌生而產生的緊張,「你不下去看看你媽媽嗎?」我問他。「我不想看。」他把目光從我身上移至地板,補充道,「看了也沒有用。」
這孩子臉生得不像本地人,口音倒不明顯。來這醫院看病的孩子都被大人給圍著。「你怎麼一人坐在這兒,你家長呢?」我看見他雜誌翻開那一頁上面的圖片,幾張手繪動物彩圖,每一張圖旁邊有一些文字簡介。即便這孩子主動叫的我,但對我依然存著些警覺,「他們馬上就來了。」他說。
陸醫生和我都想快點結束這次採訪,「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家人了。」
我們兩個像躲過了一劫似的逃出這間屋子,陸醫生往樓下走去,我走回之前走過的走道,忽然想起那個男孩,我意識到他之前沒有和父親一起等在病房裡,沒有去看他的母親。我雙手插在口袋裡,期待著在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後面看到這個孩子,對於他我有一種奇怪的保護欲,或者只是和他一起聊一些關於藍尾巴蜥蜴,諸如此類的事情。
「二十萬就買了他老婆的命哦?」
「走吧,今兒這事兒他們只能誇咱們。」陸醫生把記事板放回床下面的空格里,準備和我一塊兒出去。那男人跟著我們,「你陪著你老婆,別跟著我們,她現在沒脫離危險呢。」他面露難色,說他要出去見老闆,老闆就等在重症室外頭。我們也不跟他多說,隨他跟著我們走出來。
我從來都不是個合格的兒童對話者,我不討厭孩子,卻很難和他們進行長久的對話,他們起初會以為我是友好的阿姨,就和其他那些會輕輕撫摸他們頭頂,然後給他們講一些有趣故事的阿姨一樣。但我一直無法習慣這麼做,我不知道一樓兒科的九_九_藏_書醫生是怎麼做到的。當他開始給我形容這種尾巴會變成藍色的蜥蜴的時候,我已經有點想要起身離開的衝動了。
今天五點我正巧醒著,接到醫院電話后我就趕來了。前腳剛踏進辦公室,就看見科室里幾個夜班醫生在那兒炸開了鍋,我一邊按部就班地用刷子刷我的手準備進手術室,一邊聽陸醫生和我描述他之前看到的一幕。
「帶他回家吧,重症室馬上就要關了,你們在這兒也進不去。」我對那個男人說,他點頭哈腰地沖我說,「行!謝謝你啊醫生!麻煩你了!」
「你會見到她的。」
「不會的,我相信你的朋友會理解你的。還有,記住,你媽媽沒有死。」我翻開那本雜誌,很隨意地翻看。「這個東西要用一種激光槍,才能捉住。激光槍,射出藍色的激光,蜥蜴就逃不了了。」他說。
「不是,我知道衛生間在哪裡。」
「這得問你爸媽,你得問問他們是不是肯讓你養一隻這樣的小寵物。」
「不能。」
「他們不會再和我做朋友的,我知道我媽媽死了。」
「他應該見一下他媽媽。」我替小孩解釋。
「反正也是植物人。」
做完那場手術當天,我回家時看到丈夫坐在沙發上,抱著我們的狗在看球,狗看球看得也很認真。我忽然動了領養那個孩子的念頭,哪怕只是每個月給他寄一些生活費。當時我還不知情他父親的這個最終決定,而同時我也不想讓丈夫掃興,他見我度過了如此疲憊的一天之後也知道不該在這種不適合的時機談及那個他總是不經意會提及的話題。
「我覺得還沒有人真的見過藍尾巴的蜥蜴。」我回答他。
但我們選擇去絞盡腦汁地杞人憂天地設計自己的生活,儘可能讓自己免遭人生中尖利的困擾,我們在腦海里反覆論證某種行為的合理性,直到最終錯失了最好的時機。當靠近那些魯莽而快樂的人,揣摩他們成功人生的秘訣的時候,那些精妙的計算和複雜的程式都是一張輕易就被捅破的紙片,他們也許沒有智慧的大腦,沒有徹底的頓悟,沒有經歷過一個個苦思冥想的深夜。他們只是恰好撞到了一些東西,幸運。
後面站著的那一男一女也面露尷尬,他們應該正在經歷一段漫長的談判,雖然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但從穿著和容貌上看來,他們兩人不會是這對父子的親戚,我想到之前這孩子父親之前在病房裡提起過的他的老闆。
「不!蜥蜴!你看這個,」他猛烈地往後翻了幾頁,尋找想要給我看的內容,我總算知道為什麼這雜誌會被他弄破。「這!你看!」一個放大的圖片,和剛才那張圖片上的動物有些相像,「它會變顏色,根據環境變色,這隻蜥蜴的尾巴是藍色的,因為它身後的背景是藍色的。」
「和大腦只差幾毫米,幾毫米。」我們重新觀察手術前拍攝的那張X光片,忍不住唏噓。就因為這幾毫米,這個女人依然活著。據說手術室外面已經等了記者,我們只能從另一個口出去,幾天前又鬧騰起來的醫患新聞已經讓醫院對這些媒體無可奈何,現在誰都不想跟他們有半點關係。
我把手機塞給護士,戴上口罩,套上手術服,從紙盒裡抽出手套,在推開最後一道門之前,我和陸醫生彼此看了一眼,我們知道這場手術意義重大,從來沒有人做過這樣的手術。雖然我早就對生死帶來的感觸將至微乎其微的地步,但毫無疑問這九-九-藏-書場手術將改變我之後的感官,即便單單從經驗來說,這樣的病人我從沒遇見過。
每次看到被親人拋棄,或者主動放棄了生命的病人,我觀察到他們親人的反應,起先總是半推半就,就像春節時收到了紅包的孩子,但他們知道,這個紅包最終還是會落進他們自己的口袋裡。這種半推半就來自於不同緣由,作為旁觀者在目睹了諸多這樣的情景之後,難免會聯想起若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腦子裡忽然多出一條中空的隧道,那麼和我朝夕相處的人該拿我怎麼辦?
當然了,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孩子。第二天我丈夫驅車先將我送到醫院,重症室里另一個病人家屬告訴我,昨天五點左右,就在重症室關門之前,孩子的父親,以及一直和他站在一塊兒的那一男一女,這三個人一同走進了重症室,那個男人親自拔掉了女人身上的管子。
「這個可以借給你,但是你要在我走之前還給我。」他拿過雜誌,翻出後面手寫的結束記錄,「我是這一天借的,已經過期了,明天我要還回去。」
「現在也不樂觀啊,她隨時可能出現突髮狀況,這也是我們把她放在重症室的原因。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她大腦和脊柱沒受明顯影響,但畢竟是腦部傷害,半癱或者全癱的可能性很大。」
他一隻手摩挲著膝蓋,等待我回答。我想起手術台上女人臉的輪廓,一個全然不像村婦的女人。眼前這個孩子,過不了幾年,他就會意識到他比同齡人早熟,只是現在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手術台上的他母親有很大的幾率永遠講不出一個字,但她能活著,她頭部裏面多了根中空的隧道,雖然那隧道口都被我們嚴嚴實實地縫合,那隧道上下團團肉色黏稠物依然會熱烈翻滾下去。
「我猜它們為了自我保護,不被天敵發現。」
看到這張蜥蜴的照片,我想起過去上學時報名的攝影課,老師給他們展示自己拍攝的印度祭祀照片,地面鋪著淡紅色的液體,是牛的血,老師赤著腳踩在血水裡,就和那些印度人一樣。我覺得老師為了課堂效果,將那些東西放大,變成更真實鮮活的,哪個民族會在一天之內宰殺那麼多動物並讓子民在它們的血泊中跪拜呢?
從他們的驚恐而渾厚的鄉音里,我大概明白了,這個可憐女人來工地找丈夫,孩子和丈夫睡在工地臨時搭建的鐵皮宿舍,還沒走到門口,不知道哪裡墜下來這麼一根鋼筋,不偏不倚扎進她臉內。
「這兒能待……幾個人?」他站起來,「這裏還能進人嗎?」
之後陸醫生開始變得更遊刃有餘。第八個小時,手術接近尾聲,陸醫生哐當一下把那根鋼筋扔進托盤裡,血星星點點濺落在盤子上。整根鋼筋被完全抽出來,我聽到周圍幾個護士醫生深深地嘆氣,手術室的燈光柔和起來。
我坐到他身邊,他把狗遞給我,「抱著你兒子。」他跑去廚房,在熱牛奶里融入了巧克力,我們一邊喝著熱巧克力一邊看球,這麼多年,我對足球依然沒什麼熱情,但我喜歡看到人們在場下激動的模樣。後來狗在我懷裡睡著了。
「現在這種人也蠻嚇人的哦?」
他坐回凳子上,沒有看著他妻子,而是看著右邊的窗戶。窗外這天倒也不應景,即便是冬日,日光照著腳下那片歪歪扭扭的灰色樓群,反射出一種充滿希望的弧度,想必出門不戴墨鏡什麼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