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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另一側的女孩

牆另一側的女孩

作者:大斯
他點點頭,轉身的瞬間,她把那根香煙湊近唇邊,親親吻了一下。她盯著他的背影,在夜裡,她的眼神隱隱約約,深淺難辨。
「也對,若轉世投生到不同的家庭后,血緣和基因也不同了,是不太可能樣子不變的啊……」我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唉,可是……討論這個做什麼?」
他感覺什麼東西要跳出胸口,他回信:「待會吃什麼?」
而我呢,我那時不過是個膚淺的小屁孩罷了。十五歲那年,恐怖雜誌十分盛行。兩塊五一本的恐怖周刊,眼珠子和腦漿滾滿了每一頁,夜多量大。意外遇見、無法現出原形的牆背後的她,滿足了年少的我膚淺的英雄主義。我覺得自己養了一隻女鬼,並隱隱地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自覺有別於其他同齡的、幼稚吧唧的、沒見過世面的同齡人,成為了一個有秘密的男人。
那時候我覺得,即使沒有任何迴音,也總算是給了10年前的自己一個交代。
對於我這些扯雞|巴蛋,自己說完也覺得沒勁的小事,她倒認認真真、誠誠懇懇地給予安慰。我背靠著牆聽著,窗外燈光映照下,泳池天花板上浮動的水光,在瞳孔里粼粼地浮動。
有時候我會懷疑她早已知道真相,卻對我不聞不問,愛搭不理。這麼想時,我自然會感覺委屈和一點隱隱的憤怒,覺得她在玩弄我,就像嬰兒吮吸自己的手指,帶著無辜純真的神情。但更多的時候,我會因此感到一絲竊喜:她分明對所有人都如此戒備,卻在泳池館那堵牆背後,向我敞開。那麼多的古怪念頭,那麼多的溫情,唯獨專屬於我。
我點點頭,她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遞給我,幫我點上。我右手接過,左手蓋上去掩風時,聽見阿晶喃喃自語:「是哪一隻手呢,我記不清了。」我剛一抬頭,還沒看準她的臉,就被迫再次垂下眼,看著阿晶的手突然伸上前,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問她報了哪所高中,並且向她說明我的航天夢想。她一如既往地鼓勵我。我一時感動,忍不住想回頭看她一眼,卻只能看到一堵牆。我轉過身,嘆了口氣:「阿晶的話就會嘲笑我。」我很自然地談起共同認識的朋友,以此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她一定會嘲笑我的夢想很白痴,畢竟我排名全班倒數,基本上是個沒指望的傢伙。可是你不同,你就會溫柔地鼓勵我。」
男生們開始噓他和起鬨,說他嫌命長。他們扭作一團時,阿晶作為唯一的女生——如果算的話——冷眼旁觀著這群荷爾蒙旺盛的幼稚男孩,伸手把大家的紙條扯過來,丟進懷裡的紙盒。
他拿了手機下了樓,柔軟的夏日夜幕中,雨開始無聲無息地下著。他呆愣著站在一片立透涼的岑靜中,空氣中飄忽著被水稀釋過的幽幽暗色。唯一的亮色就是手中長亮著的手機屏幕。他反覆看那條簡訊的字句以確認內容,內心怦怦直響。
牆的背後聽不見一點回應。我心想不妙,心知女生都十分敏感,聊天中涉及另一個女生,總是讓人心生不快。但同時心裏也有些竊喜,認為程殊的沉默或許是一種吃醋的表達方式。
我沖她露出樂得屁顛的笑容。
關於愛情的命題,對於15歲的年齡,怎麼解都不奇怪。可是對於25歲,懸而未決的青澀時光早已不再銜枝,剩下的,想要抓住的,都是那些確切於心的事實。
「不知道。但是初中的時候,牽過手的就叫戀愛了。」阿晶側過頭來,眼神中噙著笑意,看向我,「而且我們總在特殊的場合約會。」
故事的開頭就似一張面目模糊的臉,具體的事由和細節,我並不打算詳細說明,其實我也並不太清楚,我的愛情是怎麼開始的。當我意識到它時,它已經開始了。
那次分別時,我向她表達了想要和她握一握手的願望。她同意了。
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的秘密會晤后,終於一天晚上,我按捺不住內心不斷升騰涌溢的好奇心,假裝先離開,然後悄悄藏伺在一旁,看著女鬼從泳池館走出來取出她的單車,然後偷偷尾隨她騎到了一個院子門口。從那時候起,泳池館的這個女鬼便有了名字:程殊。畢竟據我所知,只有程殊住在這個院子里。
我驚訝又徒勞地轉過身去,呆愣愣地盯著面前厚實的牆壁。
「看來九*九*藏*書還是念念不忘啊。」我調侃她:「現在變得有女人味多啦。秦可看到了一定會後悔的。」
就像將抱錯的孩子撫養成人,再也不願替換和捨棄,比血緣更為重要的是自己付出的心血。每一個選擇都是對另一個選項的辜負,而我能夠忠於的只是自己那顆始終不變的,想要大步奔跑過去迎接一個人的心情。25歲的我無法捨棄的或許就是那個,一往無前地靠近程殊的自己吧。後來的我們有可能會忘了愛過的對方的樣子,卻始終會記得,愛過的自己的樣子。
「然後?然後,你一切基因都發生改變過後,你憑什麼判定那個人就是你?」
「不要。」很輕的一聲拒絕。
我爭取和她一起值日的機會,在大掃除擦玻璃窗的時候,我在教室裏面與站在走廊上的她面對面,朝著玻璃哈氣,寫下「今天中午吃什麼」。
不知道是誰,心裏像咬了口檸檬。
15歲的我也大聲宣布了我的願望,和那個嫌命長的傢伙異曲同工:「我要當程殊的男朋友。」
當看到十年後的阿晶扎著一頭烏黑的頭髮,露出消瘦細長蒼白的脖頸,微彎著腰,左手捏著香煙右手插|進褲兜,獨自坐在天台的一旁時,我想起當年的她也擁有著自己的心事,不禁挪動腳步上前,坐在她身旁。
對自我特殊性的感知,逐漸平息了我心中急不可耐想自我宣張的難安焦慮:「你用兩個不同的你面對我,而我想兩個不同的你都喜歡我。」這種想法一旦產生,她對我始終的冷冷淡淡,卻讓我渾身沸騰。
我盯著阿晶那無限深邃的黑漆漆的瞳仁,不知道是想找到一個看向她內心的入口,還是想找到一個能擺脫內心突然一片煩亂的出口。牆角的樹枝滴瀝著靜謐,而某種真相徐徐下降。
手機屏幕的熒光,隨著手臂的動作,在我眼前來回晃動。我如臨夢境。
「後悔什麼,沒喜歡上我?」阿晶哈哈大笑。
我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突然身體一抖,是阿晶大力地拍打我的肩膀:「你行啊你小子!還不快去!」我驀然回過頭,看著阿晶,她臉上的笑容坦率得無懈可擊,像是內心從來沒有孕育過任何謎的人。
「看了個電影。她對他說,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
二模考過後,程殊從前排下來收試卷,我故意把試卷塞在衣服肚子上左右互通的兜袋裡,對她說「你來拿」。程殊保持著一貫淡漠的神情,把手伸了進去。我迅速地從另一邊把手也伸了進去,在口袋中間指尖相觸,趁她驚訝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的瞬間,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指尖。
那次我們有著一場回想起來頗為奇怪的對話。
她慣性沒有回應。
我往她飯盒裡瞅了一眼:「哦,冬菇雞啊。好巧啊。都是肉呢。」
阿晶的手柔軟,熟悉,而遙遠。我的心顫了一下,無意識地反過來輕輕用力,回握了一下這隻手。有種悲涼和柔情。阿晶似乎有意地忽視了這股似乎不足為題,卻意味深長的力量,若無其事地抽出手來。
我很愛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初戀,我的青春。聽起來整個就很俗套。但如果有誰的青春不夠俗套,那就很糟糕。
他們一直認為喜歡程姝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畢竟無論怎麼想,程殊也不可能和我這種差生扯上任何關係。他們並沒有誤解程殊,也沒有誤解我。可是那又怎樣,他們還是誤解了我們。
阿晶十分男孩子氣,終日瘋瘋顛顛,思維也十分古怪,但我認為她挺酷,也挺可愛。我不是對她毫無興趣。
「那麼,你認為人轉世后,樣貌會不會有所改變?」
和那晚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的觸感,一樣的讓人心跳加速。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阿晶蹺著腳,平底鞋耷拉在她腳背上懸空欲墜,她把手肘支在膝蓋上,眯著眼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我和秦可談過戀愛。」
聽說煎生煎包時,老師傅靠聽覺來判斷什麼時候加水。光有油的聲音是嘎嘣嘎嘣的,快燒乾時是嘎嘎嘎,加過水就變成嘩啦啦,然後吱吱吱。有次我和妻子經過一間賣生煎的店子,駐足傾聽了會。「我什麼都沒聽出來,」我對妻子說,「鴨子的嘎嘎聲也好,鴿子的咕咕也好,我什麼都沒聽出來。」妻子輕輕握了握我的手,read.99csw.com說她聽得很清楚。我用不以為然的神情幼稚地表達我的不服氣。
她信任我,是因為我讓她安心。不是因為我是讓她安心的人,而是任何一個牆對面的陌生人都讓人放心,因為無從泄露。人們往往願意把心事託付給萍水相逢的過路人,也無法向長期陪伴左右的人袒露心聲,並認為這樣既保守了秘密,又緩解了內心的腫脹。
那條街上住著25戶人家,我手寫了25封信,留下了我的聯繫方式,然後挨家挨戶地投遞。
「你要不要來一點我的?我還沒動過。」我把我的飯盒往她那邊挪了挪。
我要讓她看見。我要讓她反過來在意我,關注我,把我放在心上。我要讓她像我一樣,認為自己掌握了對方所不知道的秘密。我要讓她像我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你從來不會知道,一個拒絕的詞彙里,含有多麼重大的接納訊息。我從一個否定詞中,聽到肯定的意義。她若無其事地咀嚼著雞肉中的細骨。而我分明看到,她嘴唇上漾出淡淡的笑意,若有似無,像霧燈中靜靜升起的一小縷輕煙,讓人心裏一陣發癢。
他手中的煙還未掐滅,她伸出手,朝他展開手掌,其中掌紋伏線讓他感到眼中一片蔚藍,就像十年前游泳館里水池中盈盈波動的水紋。
聞聲,如蒙神啟,我整個人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她。
我剛一靠牆壁坐下,牆背後便傳來一聲嘆息:「你是你嗎?」她問。我覺得很搞笑。我不是我,我還能是誰?我也效仿她,笑著惡作劇似的問回去:「你是你嗎?」
「曖昧還是戀愛?」我問。
十年前的初中盛行台灣流行文化。SHE林俊傑梁靜茹MVP情人。女生聚在一起唱《分手快樂》,場面十分溫馨。男生聚在一起聊色情笑話,拆遊戲王卡牌。在一片快樂祥和勤勉溫馨的學習氛圍中,小霸王阿晶不知從哪個偶像劇得來靈感,讓我們約定十年後必須實現彼此的一個願望。願望不光得寫,還得讀出來,反正阿晶說的就是規矩。
「什麼?」
「智力,嗯,智力應該不變。」
灰色的煙霧模糊了我的臉,還有她語調中影影綽綽的溫柔。我隱隱察覺到她的話里有著什麼隱約的輪廓和重量,我一時辨認不出。但某一種讓人坐立不安的預感朝我伸出了雙臂,我感覺到了那份難以擺脫的擒力。
「……我想應該會。」
我們就像一本書中相連的兩頁紙,而豎在我們中間的高牆就似書脊,它不會阻礙兩張紙相連,反而,它連接著我們。只是隔著一堵牆,我們更加親近,沒有了那一堵牆,我們卻如此疏離——她本身就成了一堵牆,高不可攀。但因為那份親近,我懷揣著假裝不知道的知道,以及假裝不心動的心動,持續地向她靠近。如果不是如此,她是絕不可能對我產生印象,繼而把我放在眼裡的。
在愛里,我們是如此渴求著對方的回應,都不願去辨明那個回應的性質。
阿晶笑著問我:「來根?」
一開始,我們隔著牆彼此戒備,互相對峙。我先發制人,她按兵不動;來回試探,兵戎交接;不分勝負,言和妥協。這就是大概的過程。結局是,我們終於放棄了試探對方的身份,也終於開始了肆無忌憚的交流。
「她知道我了」,我邊想,胸膛邊如霧氣一般,擴張起伏。
我的手機在今晚成為了共有財產,承載著所有人的同一個夢想,他們握著我的手機站在不遠處朝我和阿晶大力地晃動:「挖槽!回信了!程殊回信了!她說她等你,讓你現在過去!」
然而正當我已經確信她知曉了我的身份時,牆背後的程殊卻突然向我提出要終止見面。
到了晚上,我們聚在某個同學家樓上的天台掛上好幾串小彩燈,開啤酒喝。那是夏天的一個周六晚上,晚風涼爽,街燈下人群熙攘,我們蹺著腿往對方嘴裏拋薯片,等待一個不知會不會發生的結局。
只要我愛過這個人,她便不會面目全非,因為早在我愛上她的那一瞬間,她就已經不只是她而已。她是她自己,加上我的愛。所以哪怕再怎麼灰飛煙滅,重組變形,屬於她的原本的基因和人體組織全部被替換殆盡,我都能認出我的愛存在的痕迹。因此我可以去說,如果有下輩子,我還九*九*藏*書能認出你。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愛你。正如小王子有他的玫瑰花,而我有我的青蛙。
「……」
「你憑什麼說下世那個你就是由今世的你轉世而來?」
我們重新聚在一起時,已經是十年後。十年後的我二十五歲。25歲是個裝模作樣的年齡,什麼都要插上一腳。既覺得自己仍舊青春得冒泡兒,又覺得自己已經有了點社會經驗,多了些眼界和老成。長輩依舊是那群墨守成規因循守舊,阻礙年輕人自由發展的長輩,往下走的都是「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屁孩」。總之,還處於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我們的、這依舊是我們的時代的年齡。稍微幼稚點也無傷大雅,板起臉嚴肅認真些也有了點底氣的階段。很多小時候的夢想都已經過期褪色,意料之中的事。唯獨我的還沒有。
這是我們的第二次握手,而她並沒有反抗。
「回信了!」猛然,背後傳來其他夥伴欣喜若狂的吼聲。我和阿晶同時回頭看向他們。

3

15歲那年,我確實搭上了愛情的早班車。那年我在學校的泳池館認識了一個女孩。剛認識她時,我還不認識她。我的意思是,儘管後來我們一直保持著秘密見面,我們卻始終沒有跟彼此打過照面。我們每次的「見面」,都隔著一堵厚實的、貼了白藍色瓷磚的牆。她在牆那邊的儲藏室內,我在面對泳池的牆這邊。這堵牆就是我們的默契、我們之間的安全距離。
一次在走廊上碰見,夕陽將她的睫毛染成金黃,我站在走廊的盡頭,看著她神色冷淡地向我走來。一步,兩步,就這樣迎著我走過來。有那麼一秒鐘,距離是十厘米,心跳加快了一萬倍。她明明只是課間想要下樓去上個廁所,她的膀胱里明明充滿尿意,但她向我走過來的姿勢怎麼能如此充滿詩意呢?想到這,她在我面前一公分時,我沖她傻笑了起來。
「我可能就喜歡養青蛙啊。下輩子。」我頭靠著牆,笑了笑。
他們說我瘋了,這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唯有阿晶支持我。就像全部人都說喜歡阿晶的人瘋了,唯有我理解他一樣。
我不知道阿晶為什麼會出現在程殊住的大院里,也不知道阿晶什麼時候知道那不是秦可,而是我。我甚至無法捕捉程殊對我動心的蛛絲馬跡,更不知道兩個隔著牆壁的靈魂當中,是否隱隱約約又真真切切地產生過名為愛情的東西,我們的內心是否有著同質的閃爍。我談的終究是一場戀愛,還是同時擁有了兩場愛情?這些難解的謎題,就像一片黝黑的硬繭,遲早會從時光中脫落。
怎麼開始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開始了,就像怎麼發生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事情發生了。沒有為什麼,沒有應不應該。比邏輯更理所當然的存在,就是「事情已經發生」。這就是每份莫名其妙的愛的正當性。
過了好一會,對方才發出一聲嘆息:「我以後可能不能來了。」
「我想好好準備中考。」
她說:「留下那個吧。」
我啞然,負氣地轉過身,用背部狠狠地撞了下牆,垂下頭。雖然明知平日里還是可以繼續見到對方,可感覺還是有哪裡不太一樣。
「我不是。」
「有吧。」我回答。

6

程殊十分高冷,總是帶著清冷的娟閣氣,和老成寡淡的神情,似乎對整個世界都抱有疏遠的距離,令人難以靠近。我對她燦燦爛爛,她對我冷冷淡淡。如果說阿晶枝繁葉茂熱力騰騰像蒸籠上的包子,那程殊就像珊瑚和白紗一樣溫度匱乏,卻繚繞,像鳥爪輕撓鎖骨,難以捕捉,引發內心漣漪與騷動。讓人小心翼翼,又蠢蠢欲動。
一起值日時,她佯裝巫婆騎在掃把上,落日時分我們在夕陽餘暉中互相追逐時,我也曾突然停步,被她天真燦爛的美所吸引;打籃球時,她挽起散落的頭髮的瞬間;早上去幫生病的她拿作業本,開門時對上她凌亂惺忪的臉時。就是那麼一些瞬間。不能說完全沒有動過心。
我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感覺舒服,也不急於開啟下一個話題。然後久久的,對方的聲音從牆的背後傳了過來:
她就像晨間的凝霜,從肌膚表層直九*九*藏*書滲透心裡頭,而想要取得她的歡心,就似鑽木取火。
如果讓25歲的我,再來回答當年阿晶在牆壁的另一側問出的那個,有關於轉世靈魂的問題,或許我會這樣回答:
一到中午,我便坐在操場的台階上陪她吃飯盒,並不厭其煩地問她:「吃什麼,好吃嗎?」我愛意萌動,喋喋不休。她從來都沒有理會過我,而我卻始終欣喜難耐,因為她第二天總是會繼續出現在那個台階。沒有比這更好的訊息了:她可以選擇去其它地方吃午飯來避開我,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做。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她逼問。
我才發現,之前我對她傾訴過的所有煩惱都像是小孩子玩過家家,幼稚而可笑。沒有比我現在的處境更令我苦惱的了。我表面上想要裝男子漢,維護好內心的秘密,故而一直默不作聲、緘口不語,並且一直說服自己:「跟牛扒一樣,感情最美妙的時刻不正是夾生時嗎?」我怕自己破壞了這份夾生的美妙,但又無法將這份美妙憑一己之力承受下來。它就在我胸口,我在喉嚨里,在我眼神里,時時刻刻衝撞著我,讓我把它釋放出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斷加溫,放到熱火里去烤,去燒,讓它發出焦黃后的滋滋聲。我希望我們的關係油膩膩,無限膠著,而並非不冷不淡,寡言少糖。可最終只有我自己燥熱難安。
「……」
完成我的夢想成了大家的夢想。大家開始幫我搜集程殊的各種訊息,後來我們得知了她現在所居住的街道。
「就像這樣。」阿晶凝視著我,「當年我和他這樣握著手。」
日子長了,我便有些喜歡上了牆背面這隻看不見又摸不著的女鬼,除了因為她足夠溫柔,還因為她時不時會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比如有次她問我:「你認為有沒有前世今生?」那聲音隔著牆傳到這邊來,有一種不真實的氛圍,像被灌入了泳池裡的水般,既遠又近,虛無縹緲。
真是小女生的幼稚。因為是我喜歡的女生,所以這幼稚也就成了可愛。
還沒等到迴音,他便已沖入一片雨霧中去了。
我把上身貼在窗上對著她,故意把臉擠在玻璃上,作出扭曲的神情來逗她笑。從眯著的眼縫裡往外看,我看見她的目光慢慢停留在我胸前懸挂的止血貼上。我靜靜地貼在玻璃上窺伺著她的眼神,而鼻腔呼出的暖氣漸漸在玻璃窗上暈染出一片白霧,朦朧了我的眼。
我記得那是2005年的3月7號。那天中午我一如往常,坐到她身旁笑著跟她打招呼,然後慣性詢問:「我今天吃滷肉飯,你呢?」
從那時起,我和程殊再也沒有任何交流。所有人都進入了最後的備戰狀態。
有的願望是搜集完全套遊戲王卡牌,有的希望撒尿時射程最遠,但被阿晶用力拍後腦勺給斃了:「媽的,這個要我們怎麼幫你啊!重寫啦!」後來改成要做泡妞高手。而有人的願望,居然是要娶阿晶。
後來阿晶跟我們坦承,她暗戀著秦可。惜秦可是我們當中最早步入直男癌陣營的人,眼裡只有低眉垂眼嬌滴滴的妹子。我們的阿晶在她們面前掃帚落地,失去了一切魔法。
十年來,我的手機開屏解鎖密碼依舊是程殊的生日,880726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就像一層翳般,不間斷地、日復一日地蒙在我心上。然而這段故事我始終沒有向任何一個人說明。少年的我用保守這個秘密來顯示自己擁有成年人的老成,而成年後的我又用保守這個秘密來顯示自己殘留少年時的純真。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可是如果說,我是說如果。你下輩子變成了一隻青蛙的話,如果我還記得你,我會養你的。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因為我喜歡過你吧。這是沒有理由的事。因為我喜歡過你啊。我心裏這麼回答。並沒有說出來。

2

她面無表情地在另一個地方哈氣,然後回寫一句「不告訴你」。
有次跟人搶球場,膝蓋受傷,牆背面的程殊知道后,從儲物間的門縫隙中遞出一片止血貼給我。我神經兮兮地把那張止血貼當作護身符,在頂端打了個小孔,穿上一條由黑色塑膠珠子串起的項鏈,掛在脖子上,然後故read.99csw.com意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我們定格在原地。周圍的一切如急速撤退的潮水般遠遠遁去,留在這裏的唯有我們兩人,其它的一切無非幻覺而已。
我默默地聽,努力地辨認她的聲音。字與句倒是很清晰,可聲音卻像先套了一層薄膜,又加了一個擴音器,無法辨析,甚至難以記憶。本是細微的,透過牆,應是悶悶的聲音,被泳池的空曠擴散開去,顯得又悶又寬闊。
那個事實就是,從15歲開始,我的愛情就早已經以一個人命了名。我對那個人給予了所有思念可以給予的付出,也對那個人傾注了所有愛能夠託付的特殊。那是我持續了十年的一場熱病。我的每一場想念都有著肉身承載,我的每一聲思念的呼喚都有著具體的名字。
那段時間,我真切地感受到青春三要素——心動,青澀,幼稚——整齊地拜訪。我開始變得莫名其妙且愚蠢。
我小心翼翼地掩飾內心的雀躍,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去拆穿。我享受這種她不知道我是我,而我知道她是她的狀態。同時,我開始想方設法地接近她。
他不帶抵抗地伸出手,把指間的煙架在她掌沿。她拿起,嘴角上揚:「那麼去吧,加油。」
「好吧。然後呢?」
「秦可當年說,要看看哪個王八蛋今天會忘了來,結果他這小子就是唯一的王八蛋啊。」她看見我過來,笑著說。
半天沒有迴音。估計她也覺得這個問題既無聊又愚蠢。
「那麼為什麼沒有人從歷史的照片中發現有人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他起身準備離開,去收穫十年以來夢寐以求的愛情。剛邁開幾步腳步,阿晶喊了一聲。他回頭,兩兩相視,四目相對,瞳孔與瞳孔在盛夏里濃郁得似深秋傍晚般,沉默靜謐地相接。
「真的。」她說,「沒有人知道。我們初中時談過戀愛,隱秘的,如果那也算一場戀愛的話。」
「那人的思想、大腦、性格、愛好、父母,周圍朋友都會有改變的,是吧?」
「智力當然也會變的。你想,如果你變成了一隻青蛙或者水母?」
這並不容易。
我向她託付我的一切,我最深沉、委屈的煩憂。比如說:整天被班主任在課室門口罰站;打架時摔傷了腿;瞞著父母挪用了課本教材費去拆卡包,結果一無所獲。總之,真是十分苦惱。
我朦朦朧朧地感到重力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她成了我的地心引力,總是吸引著我的眼神與心情。但她太過虛無縹緲,以至於我總是努力想要具體再具體心中的抽象。她穿著什麼衣服,戴什麼式樣的發卡,在食堂里點了什麼菜,我全都一一觀察在眼裡。只有«走近科學»才能解釋那時的我為什麼那麼娘氣。
「所以說,喜歡一個人,並且認定一個人的理由到底是什麼?」程殊拋出了一個終極問題。

4

我愣了愣,然後歪了歪頭,用手比劃了一個圈(雖然她並不能看到):「那如果……嗯,回到開始,人轉世后樣貌是不變的呢?」

1

門縫漸漸開啟,我側過臉去,看見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節一節地從中露出來,微微彎曲的、纖弱的樣子。
沒有回應。
「我等你」三個字在瞳孔中無限放大。
我伏身過去,猶豫了下該伸出哪只手掌,後來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停了一會,她的后掌圈覆上來,大拇指抵住我食指的骨關節,微微用力握了握,然後迅速抽回。我看著門又合了上去,內心一陣難言的惆悵。
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陰差陽錯,但我願意將錯就錯,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在我心裏就已經確認了對的人。那個人只有一個名字。我的愛情也只有一個名字。
「可是下輩子的他,恐怕和這輩子的他一點聯繫都沒有。無論哪方面都毫不相干。為什麼下輩子要和與面前的這個人毫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呢?儘管是由他投胎而得的。這是不是一種愚愛?而且我覺得這也是種背叛。感覺就像在宣告我下輩子要和另一個人在一起。不是另一個人嗎?絕對是另一個人啊。」
我歪了歪腦袋,露出驚訝的笑容看向她。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