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打工前的最後一天
寶倉家裡的兩個兒子早早就成了家,很能掙錢。那些年學戲翻跟頭落下毛病,寶倉腿腳不好,因此很多年沒出去打工了,留在家裡干農活。他喜歡養騾子,兩匹騾子養得膘肥膘肥的,家境較好,黑子就先上了他家。見到了寶倉的老母,老母說寶倉去飲騾子去了,等會兒就回來。黑子就抽了一支煙,見還不回來,就跑出去找,在門口就撞上了寶倉,進門就給黑子拿了錢,「夠不夠,不夠再拿點,還有。」黑子覺得不妥,拿了五千就出了門,朝著天帥家去了。
黑子說這是他上高中的時候學來的,那時候一周三天是勞動課,老師帶著他們去助農,洋芋地、穀子地里幹活,整座山整座山地修梯田,把學校最好的歷史老師和村裡勞動最好的人「對請」,村裡勞動最好的人在教室里給他們憶苦思甜,於是他把這招用在了教育兒子上。
糧食的收益日漸趕不上賣土的收益,於是在梁子土地周圍的那些「地主」紛紛想通了,都願意把土賣給磚廠。幾年後,一座山消失了,出現了一大片平地,這片平地大到影響了新任鄉長對街道的規劃——醫院、學校、農貿市場都搬遷到這裏,於是梁子在遊手好閒的路上又有了更強大的經濟後盾。
天帥是黑子的堂弟,一個爺爺的孫子,黑子比天帥大一歲,但是兩人的第一個孩子都在同一年出生,天帥喜歡喝酒,人仗義,但是心氣高,起初多年是和黑子在一起打工的,乾的是裝修的活。
黑子二哥家現在住的院子,是村裡第一家外遷戶轉售的。這一家人現在在新疆生活,自從外遷后,再也沒和村裡有什麼聯繫了。他們家的外遷史應該從村裡第一批勞動力輸出開始說起,那一批勞務輸出黑子也在其中,只是男性被派往了蘭州的煉油廠,女性派往了新疆撿棉花。
黑子知道,這輛車會經過隆德,在晚上路過三營時停半個小時,他會在那裡吃一頓飯,那個飯店的飯,他一吃就是二十年。
進屋二人點上煙,老豺把錢拿了出來,四千元。黑子拿上,裝進了口袋裡,繫上扣子。「今年這年過得如何?」老豺問。
回憶起自己打工生涯的起點,黑子說:「因為那時候沒考上大學,感覺臊得慌,轉身就做了農民工。」那時候是1980年,距今已有36年。黑子說得異常淡然,好像36年的光陰只是在他黝黑的額頭上留下了一道道溝壑,僅此而已。
他在銀行門前左思右想,不知道如何好,看來今天這錢是還不上了,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可是兒子年前已經給家裡匯了錢,錢都給之前蓋房子的工程隊了,「這再要錢就是給孩子添麻煩。」這麼多年了,家裡的錢都是有多少支出去多少,每年都是帶著一百元出門,買個車票錢就行了,也沒有個預備。
汽車開出車站的時候,聽到車站裡的廣播在播放安全通知,黑子想起他上高中的時候,還寫文章發表在廣播站,他要從村裡走到縣城領稿費。
過了正月十六,五十六歲的黑子又要背上了行李,出門打工去了。
黑子和老豺的友誼建立得較早,老豺給大兒子娶媳婦的時候黑子借給過老豺錢,於是幾十年下來,兩家人一有什麼經濟緊張,就相互借來借去。
二人有情義在,大旺後來學了木匠,給周邊蓋房子做傢具,這麼多年一直在老家轉悠,估計是第一次出門打工留下的後遺症,不敢再出去了,所以日子過得一般,黑子找他借了兩千,過完年了,去他家坐坐,抽根煙,聊聊光景。發現大旺家的門上掛著很大的鎖頭,估計是去鎮里幹活了,也有可能是沒錢借,覺得不好意思說,躲了起來。
師父之前是全鄉手藝最好的木匠,多年一直在鎮里開傢具店。前些年,機器加工的傢具由於產量和價格優勢,壓得師父這個傳統手藝人幾乎做不成買賣,生意不好倒閉了幾年,現在市場似乎又有些回暖了,有錢人就喜歡手工傢具,還有人專門從城裡來找師父打手工的傢具。在師父還年輕的時候,帶著黑子等十多個師兄弟到處蓋房子,打傢具,修棺材等,年紀大一些,師兄弟都出師了,各自干各自的,有些還搶對方的生意。
黑子不急不緩地走出村子,他們村和鎮子之間也就十幾分鐘的路,跑到鎮子街道里的木材市場,找自己的師父去了。銅錢老先生是黑子的第二個師父,也是黑子的媒人,很多年黑子過年都把師父當親戚一樣走動,年前和師父說好的,在他這裏拿五千元。
那是1982年,白露一過,大哥就喊黑子出門了。從家裡出發走到寧夏西吉縣,用了兩天兩夜。因為這個季節西吉的羊開始剪毛了,家家戶戶都做氈,他們每個人都必須要有一塊「拜氈」,用於禮拜。所以每年都有這個生意做,黑子他們背著彈羊毛的大弓,走村串鄉。
銅錢老先生在喝早茶,看黑子進來,拿出一個新杯子,給黑子倒了半杯,然後拿出錢來,說沒湊夠,只有四千元,現在家裡兒媳婦管錢,拿不出九九藏書來。黑子連忙感謝師父,說沒事,能湊夠。
黑子說,行,那我買個站票上去吧。於是他買到了晚上八點發的車。
大哥見到黑子便問:「今年去哪裡?」
車過黑灣的時候,黑子往窗外看了看,想起這條公路改線路,村裡找他來談過話,因為新路的規劃要穿過他三哥的墳地。黑子三哥小時候放羊把腿摔斷了,不能出去打工,一直娶不到媳婦,生無可戀,就上弔了。因為英年早逝,沒有進祖墳,就埋在了這裏。黑子當時找法家看過風水,是遷墳還是如何處理。法家說,因為公路要填高地基二十多米,就讓公路直接穿過墳地,把墳壓在公路下面,讓三哥熱鬧熱鬧,人氣旺。
起初他想著啊只要一個兒子參加工作了,他就可以不再打工了。可是後來發現兒子上班后,物價飛漲,家裡又面臨了新農村改革,本以為可以住一輩子的房子,必須要整修,國家補貼一部分,餘下的還得自己往裡填,「其他人家都整修,自己家裡不修也不行,顯得太不合群,就修吧。」
他們家最最著名的財產是一個大缸,村裡最大的水缸,每年殺豬指定用品。還有一匹烈馬,是他的父親馴養半生的。他父親因為喜歡馴養烈馬在村裡頗有威望,同時也是位養花高手,多種刁鑽難伺候的花草在他手裡都能活下來,村裡不多的幾株桑樹也是他的功績,他最最厲害的事情,是給村裡的所有戶主刻了名章,自己選的木材,自己加工的細料,黑子記得他當時端了一洗臉盆印章,站在村口發放,是個很有魅力的老頭。
「能幹動一年就干一年,干不動了再說。」黑子是這樣想的,加之這麼多年,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到家裡閑了,腰酸背痛的,還添了毛病,還有就是自己也慢慢不習慣了村裡的作息時間。
黑子兄弟幾個之間很少借錢,雖然兄弟之間的感情不錯,但是幾個妯娌之間的矛盾不少,能少產生經濟來往就少點,車上高速的時候,黑子來了睡意,因為沒有座位,他就坐在走道中間,抱著頭睡了起來。
黑子那一年在蘭州煉油廠是卸車工,每天卸的貨物是工業鹼,俗稱白土。每天三塊八的工資,縣裡面的駐蘭辦事處抽取五毛錢,餘下的才能自己拿。「那時候一碗拉麵是八毛錢。」黑子記得異常清楚。
那要從1996年說起,那時候家家戶戶的房子基本上蓋完了,傢具都有了,木匠這個行當只能給每家每戶做點小凳子,修個豬圈掙錢,偶爾做點大方桌什麼的大活兒,沒什麼大光景。於是手裡稍微有些手藝的木匠都被找去在城市裡做裝修,多數人都去了寧夏銀川,沒有手藝的就刮大白,有手藝的就吊頂。這時候城市蓋樓,大批勞動力開始融入建築行業,黑子他們成為建築行業產業鏈上一分子,開始真正成為人們統稱的「農民工」。
黑子剛開始跟著銅錢師父時,每天是用鋸子鋸木頭。這把鋸子一握就是三年,然後才有資格上手用墨斗、銼子、刨子、刻刀,再後來才能用油漆漆花。起初一天工錢是三元,干到後來一天是五元,這個工作一干就是八年時間,就是在這八年中,黑子成了家。
最早外出打工那些年,黑子都會在二月二過了才出門,離家的前幾天就在房檐里曬上一掛紅鞭,天氣不好了,就扔到炕上。到出門那天點了,整個村都能聽見這響動。這座村莊一到大年初六,就開始不間斷地有人放「出門炮」。多數人還會去廟裡上個香,向神仙許願,春節後來還願。在這座著名的打工村因坐落在鎮子附近,接受外界信息較快,因此,這裏出了不少包工頭,也由此,拉大了這裏的貧富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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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到了第一筆錢,黑子還得接著往下家走,他又路過了二哥家的院子。記得他那次和這家人遷徙走的大女兒香娟開始是同一輛車到的蘭州,他被送到了蘭州煉油廠,香娟就被送到新疆去了,他們倆同歲。
「兒子都沒回來過年?」黑子走進老豺家的院子,看見只有老豺和他妻子兩人。
這還趕上這次借的錢出了岔子,左思右想,看來只得緩緩再還了,得坐車回村去了,借到餘下的錢再走,走到車站,就碰見了張鵬程一行人。張家村的這批人現在可厲害了,像當年銅錢先生在鎮里的聲望。張鵬程現在是包工頭,他們現在都接的是大工程,因為都是年輕人,使用的都是新型裝修工具,圖紙看得懂,裝修花樣也層出不窮,會用互聯網宣傳,深得客戶喜歡。張鵬程是黑子收的第一個徒弟,是在干裝修的時候收的。這小子上學的時候是班裡第一名,可就是他爹不讓他讀書了,覺得讀書沒什麼用,初一退學后,就給這小子娶了媳婦,第二年就生了兒子,誰知道他老爹第三年就走了。其實是老爹知道自己得了病,才讓他早些成了家。張鵬程給黑子點了煙,問師父這是要出門還是回家,黑子就直接張https://read.99csw.com了嘴,說借一千元,張鵬程二話沒說從錢包里拿出來一千元給了黑子。
天帥沒幹幾年就歇了,受不了外面那個氣,動不動不合格要求返工啊,每年年底還要一起去找老闆要工錢。他就在家接散活,雖然錢少,但是不看人臉色。天帥的手藝不錯,活做得細緻,在老家也搶手,鎮里店鋪裝修什麼的,都找他,一來二去還不小心發展出一個裝修隊,在小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天帥給黑子拿了五千元。
黑子上了車,車上竟然遇到了多年不見嫁到劉村的美芝,美芝那時候和黑子一起學過戲,前年還趁過年回娘家的時候借走了《金沙灘》的戲本,到現在沒還回來,美芝嫁了個煤礦工人,沒幾年男人就死了,礦上發生了爆炸。這個女人愣是沒有改嫁,一手拉扯大一個女兒,去年女兒也出嫁了,美芝現在在鎮街道里自己開一個麻辣燙店。
黑子剛想打招呼,就看到二哥的兒子錢堆了,昨天還因為錢堆幾個人吵了一架。錢堆是黑子這個家族生意做得最大的,但是也最摳門,和他爹完全相反,因為給奶奶過九十大壽,他想出的招數是所有人AA制買蛋糕。把幾個長輩氣得夠嗆,被狠狠訓了一頓,一個蛋糕幾百元,還搞什麼集資,這是不孝啊。
據黑子說,他小時候長得很白凈,是學校籃球隊的,後來晒黑了再也沒有白回來,得外號「黑子」,現在村裡只有他的同學們還有哥們喊這個名字。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四,有兩個兒子,都在北京工作,一個是互聯網行業,一個是餐飲行業。
遇到政府人員來協調把他的土地用做蓋工廠都會被他趕出家門。最嚴重的一次,村長來家裡和他商量,說是要把他的玉米鏟掉蓋一個木材市場,能賠給他好多錢,結果這個耿直的老頭直接抄起了鐵鍬。新農村改革開始后,大哥死活不同意拆掉原來的舊房子換新房子。村長沒辦法,最後只能找黑子去說服大哥,因為黑子跟著大哥干過活,熟悉脾氣。
黑子趕忙就奔向了養雞場,場主銀牛欠著他五千元的玉米錢,說好的年前給,可是大過年的,找人要錢實在不給臉,於是就說了年後給。他追進去后,見到的是場主家的女人,黑子知道這個就是碰,碰上了拿點,碰不上了就沒轍,銀牛前些年很照顧黑子家,雞蛋什麼的一賒就是一年,銀牛之前是開小賣店的,生意不好開了養雞場,禽流感那一年賠了很多錢,這兩年沒什麼大起色,因此黑子也沒逼著要錢,轉身就出了門。
在當地建築材料還沒有被磚替代的時候,牆都是用土壘成的,唯一需要工業生產的建築材料就是瓦——大黑瓦。那時候黑子在蘭州煉油廠幹了一年後,回到家裡,就干起了打工生涯的第三種活——瓦工。在瓦廠幹活,因為離家近,這個活幹了有些年頭。
剛出家門就碰到了大哥,大哥之前也出門打過兩年工,今年快七十了,那時候是做氈匠,村裡真傳這門手藝的就三個人,黑子的二叔收的徒弟就是大哥,大哥又把這門手藝傳給了黑子。大哥現在都有三個孫子了,後來就養兩頭驢,在家裡種莊稼一輩子。
那是1984年,因為精神生活過於貧瘠,村裡鼓勵人們多搞文化娛樂活動。於是秦腔成為大家的首選,黑子選的是老生,《二進宮》的楊波、《四郎探母》的楊延輝、《十道本》的褚遂良、《三娘教子》的薛保、《下河東》的呼延壽亭都是黑子的拿手角色。他最最受追捧的是《鍘美案》中的包拯一角,據說當時一出台,下面鴉雀無聲沒人敢說話。還有很多人選擇樂器,比如板胡、司鼓、椏子、鐃鈸、堂鼓等,法家就學的板胡,並繼承了他父親陰陽先生一職。而當時急需一人繼承法家父親的臉譜手藝,老先生選來選去就選了黑子,黑子成為村裡臉譜手藝的唯一繼承者。到現在黑子還有兩箱子秦腔戲本和臉譜樣稿,黑子很喜歡這門傳統手藝,那時候村裡的戲班子還受邀請到外面演出過。
正說著話,就看見大旺走進了木材市場,「黑子肯定到這裏來了,就追了過來」,大旺邊掏出錢來邊說,「早上跑飼料廠要回了去年欠的玉米錢,正好兩千,拿上。」黑子看了大旺一眼,給他遞去一支煙,也許是覺得對他說感謝的話,有點傷感情。問道:「今年去哪裡找『光陰(指的是生活來源)』?」大旺說,鎮里孫家老闆承包了一個幼兒園,蓋樓去。銅錢先生算起來是大旺的師伯,因為大旺後來跟的木匠師傅是外村的,姓謝,謝師傅和銅錢是師兄弟。
候車室的人太多了,他覺得味道太難聞,就出來站在停車廠里。看見去烏海的人,去東莞的人,去北京的人,大包小包的一排一排地坐在一起,躺在行李上的,打牌的。黑子想起那一年小兒子初一上到一半就不想念書了,想去打工,於是他帶著小兒子迎著烈日,在汽車東站看了一下午外出打工的人大包小包,川流不息,read.99csw.com小兒子曬得滿頭大汗,黑子說:「如果你想打工,以後幾十年,每年你都會和他們一樣。我這輩子打工打得夠夠的了,你再想想。」
失地農民的數量增加的同時,勤勞致富的秩序也被打亂,村裡最會種莊稼的祥叔,前些年的光彩所剩無幾,他每年的糧食畝產量冠軍的業績,再也沒有人羡慕,村人們攀比的是誰今年在外面打工掙得多,誰不勞而獲撿便宜多。
「今年過得比往年好。」黑子說,去年給小兒子娶了媳婦,也算辦了一件一直壓在心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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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一次,他要先還上去年蓋房子的三萬元無息貸款才能出門——年前他在幾家人那裡拼拼湊湊借到了錢。半個月後他女人(村裡不喊婦女名字,只是喚作誰的女人)會接到銀行的電話,他們家就能再貸三萬元出來,還給借款人。這錢是一年還一次,連續貸三年。其實村裡很多人借了錢便拖拖拉拉不還了,連拆東牆補西牆的辦法都不想。但黑子是守信的,他說:「這一輩子沒欠過誰。」為了保險起見,他向人借了三萬五,說好正月十七上門取錢。
小兒子回來就去參軍了。
(文中除黑子外,其餘人名皆為化名)
黑子的父親,靠土地活了一輩子,那時候也沒有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簡稱新農合)和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簡稱新農保),全靠著土地往下活。現在有了這兩樣,莊稼漢們似乎還是搞不清楚具體的情況,黑子問過村裡的大學生,這兩項具體是怎麼交,到時候會拿到多少錢?但大學生也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他就隨了大流,大家交多少自己就交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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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問美芝這是要幹什麼去,美芝說去縣裡進貨。美芝想起來沒還的戲本,就說等有空給拿回去,黑子卻說要那還有什麼用,現在都不耍那玩意了,你看現在的人都上網,誰還看咱們。美芝笑了笑說是的,現在就每年正月十五鎮里的社火節,大家才把以前戲班子的衣服翻出來穿穿,而且每年參加社火節的村子在減少,說不定過些年啊,這東西都沒了。黑子說現在孩子都不回來了,都生活在外面了,咱們這輩人啊,就是這裏的最後一輩人了。說著,車裡的其他人也都跟著在嘆氣。
黑子身高一米七六,有肌肉,頭髮濃密,額頭很大,處|女座,喜歡乾淨,還喜歡搞些小發明。走在村道子上,經常有人問他新發明的農具是幹什麼用的。「真是勤快的人啊」,在聽了他的解釋后,別人通常會這樣感嘆,而他只是撇撇嘴說:「懶人才想這個呢,因為想用這個偷懶啊。」
所幸,常年的體力勞動讓黑子的身體得到了充分的鍛煉,他沒什麼大病,只是身體有些敏感,容易被油漆嗆著,有些高血壓,加之有些小胃病。胃病是這個村子最普遍的病,多數因病去世的人,毛病都出在胃上。究其原因是他們這一批人小時候都挨餓過,「小時候吃樹皮熬的湯,吃下去就吐出來,但是不吃不行」,說起這些的時候,黑子的臉上總會隱隱浮現出一種驕傲感,好似握著一大把好玩的故事。
黑子到魏村的時候,讓司機停了下車,麻錢如約拿著錢在村口,可是只有三千元,麻錢說前兩天老爹中風了,送醫院用了。黑子拿上錢,接著往縣城走,一路上都在想,這剩下的一千元到哪裡去尋?縣裡的幾個親戚這麼多年從來沒借出來過一毛錢,死活是不想張那個嘴了,越有錢的地方,人情越薄。麻錢以前是踩黃包車的,每年襠里都磨出繭子來,後來也就開始搞裝修了。記得有一次死活拿不到工錢,他們就在工地上磨石頭玩,做硯台,做幸運星,沒想到麻錢的天分很高,居然被師傅給相中了,收了徒弟,於是開始做雕刻的活了。每次老闆欠錢不給,麻錢去要總會要回來,因為他每次去的時候,就帶著刀,你不給我錢,我要麼砍你一下,要麼我自己砍自己一下。
黑子那時候常常就在法家家裡學習,和法家相處的時間較長,後來二人常常坐在一起喝酒,相互介紹一些生意,法家為了招攬生意方便,在街道里開了一個商店,他全鄉二十九個村子的活都接,紅白事、清庄、鎮宅、算命,對《周易》研究頗深,黑子還給他在外地買回來過一個超大羅盤。
黑子看到他,氣不打一處來,沒說什麼話,轉身就走了。
黑子正月十七這一天早起,去母親那裡告了別。今年出門不用帶什麼吃的了,以往還得帶上一袋子面和一袋子土豆,能吃三個月。以前是自己做飯吃,現在一個人幹活,做飯吃太麻煩了。現在他就只做維修的活,主要是別墅的維修,一個人幹活總是覺得比較孤單,沒有前兩年帶人幹活時那麼熱鬧了。
可是人們還是低估了一個小夥子想走出農村的急迫,他不顧一切地九-九-藏-書賣掉了家裡的所有東西,他走的前一天,村人絡繹不絕地從他們家出來,一件件拿走他的家當,那小子多年在外地學到的買一贈一、多買多送、競價拍賣的手段,全部用上了。
黑子尋思著,幸好多借了五千,最後有個備用的,等不到兩點了,直接回了家,打電話給自己一起幹活的外村親戚魏強——外號麻錢,讓麻錢拿著錢在他們村口等他,他這就上車往縣城走,去縣城要路過魏村。自己背了行李,跟妻子說了下,就出了門,提前出發了。他走到村口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曬的那一掛鞭炮沒有放,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村子里揚起一串清脆的鞭炮聲,回頭一看,自己家門前升起了一股青煙。
即將載著黑子離開家鄉的汽車,下午五點從縣汽車東站發車,第二日早上五點到銀川南門廣場,然後就直接能去幹活的地方上工。黑子必須趕在四點前到銀行把錢還上,銀行四點下班,縣城不大,銀行到車站也就十多分鐘路程,時間還比較寬裕。
他說他是那天醒悟了,門前路過在挑糞的同學,他說:「再拉幾年啊,你女兒把你接到城市裡,你就不用挑糞了。」同學說:「這人啊,各有各的命,我去那城市裡還住不習慣呢,生在哪裡就活在哪裡還是挺好」。是啊,各有各的命。農民工這個身份看來暫時也卸不掉了。
這些年,黑子都是過了初八就出門,只有今年例外,因為他母親正月十六九十大壽,他就緩了幾天。在遲緩的這幾天中,他的老闆,每天一個電話催他。最初黑子每年出門前還會在本子上記錄上這是打工的第幾個年頭了,他奢望能早點結束出門打工的生活。在36年的農民工生涯里,黑子做過各種各樣的活,後來很多年,只是重複一種,乾著乾著都忘記是多個年頭了,他抬頭望了望天,說:「干裝修,好像有二十年了。」
走到大旺家門口,黑子一下子就想起兩人第一次結伴出門打工時的情景。大旺是黑子的同學,也沒能考上大學。那天二人天沒亮就從家裡出發,走好幾天走到咸陽,當麥客,幹了五個月,沒掙到幾個錢,回到縣城時因為小時候沒褲子穿留下心理陰影了,就買了一丈布,結果花完了所有的錢,不幸鞋也破了,光著腳走回家,到家後腳上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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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說,反正大多數人搞不清楚,但是都覺得是個好事,於是很多人的醫療卡,就放在村子的衛生所里,看病取葯的時候就先賒賬,村裡的醫生會在年終時,告訴你卡上是超標了,還是有剩餘。
再過四年他就到了退休的年紀,可以養老了。只不過對於「養老」這個詞,黑子毫無概念,他們這批人幾乎都沒有。作為村裡的第一批「農民工」,黑子和他的同輩們管外出打工叫做「搞副業」,直到搞不動了,就回家,回到土地上,回到農民的身份直至去世。從土裡來,回土裡去。
黑子老家雖在農村,卻也談不上貧困,加之在外打工幾十年,多少是有點積蓄的。只是因為去年給小兒子娶了媳婦,蓋房子又花了十幾萬,家裡一下子就拮据了起來。
黑子走進法家的商店,法家直接把錢拿了出來,一萬整。法家去年嫁了小女兒,彩禮收了六萬多,家裡稍微寬裕些。法家說他要騎摩托去謝庄辦事了,要立馬走,正好捎黑子回村。到村口,黑子下了車,盤算了下,手上的錢目前是一萬六,還差著一萬四,時間也不早了,看看手機,快下午一點的樣子,去縣城需要半個小時的車程,自己餘下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他和妻子說好的,兩點半的時候,把他的行李送到村口,他直接坐車走。這時候他合理分析了一下,年前說好的其餘幾家幫他湊錢的,想了想在誰家最容易拿到錢,免得白跑一趟。首先想到的是寶倉家裡,寶倉是黑子好哥們,學秦腔的時候,在一起玩了好多年。寶倉是村子里年輕人的偶像,人儒雅,他最巔峰的角色是韓琦,一把配劍,一聲幽怨,一次自刎,就俘獲了所有人的心。《殺廟》是村裡戲檯子上人們最喜歡看的一折戲,每年必須安排這一折,這一折戲上演的那晚,戲園子里的人最多。所以,村裡的女性都想扮秦香蓮,和寶倉唱對手戲。
開發用地其實讓很多人富了,現在開養豬場的梁子就是靠這個發財的。梁子因父母去世早,遊手好閒多年,地也不好好種,天天喝酒打牌,那時候建築行業興起,磚廠開了好幾個,大多數農民愛惜土地,不願意賣土給磚廠,只有梁子樂意賣。於是梁子家的地就成了突破口,取土取幾十米深。不知不覺間,村人們詫異梁子怎麼就開上了汽車,天天和大老闆混在一起了?
黑子在汽車站前的小吃店買了兩個油餅,在車上餓了吃。
後來,老豺又問親家是幹什麼的,黑子說一直是在建築上找飯吃,這兩年年紀大了,就不出遠門了。接著聊到村裡人減少的問題,村裡的生read.99csw.com意基本上現在都黃了,現在做本地生意的都不景氣,「不過千說萬說,也不能離開這地方,埋要埋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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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縣城的時候差不多兩點半,外出打工的人都橫在街上溜來溜去,黑子這麼多年了,一眼就能看得出誰是要出遠門打工的。他說,這些人藏著一股子下苦的勁頭。
「都沒有回來。」老豺答道。
黑子這一輩人對待疾病的宗旨是:「小病不用去醫院,大病去醫院也沒用」,頭疼腦熱的就買點葯吃了,其餘的病,就扛著,父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在鎮里車站等了十多分鐘,公交車就來了,前些年都是私人的小麵包車,長安之星居多,還有松花江,車費不等,有時候瞎胡要。現在統一成了公交車,定時定點發車,車費固定五元。只是遇到天氣不好的時候車就停運了,這時候私車就又冒出來了。
自那時起,那家人此後多年中持續不斷發生的事情就是遷徙。家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村子里,直到最後一個兒子變賣家裡所有東西的那天,才引起全村人的非議。這是2004年,也是那時候人們才有閑心回顧這麼多年,這家人是怎麼樣一個一個「出走」——從老大第一年撿棉花開始,後來嫁到了新疆;接著老二也去那邊打工,最後入贅;老三接著嫁了過去;最後小兒子組建了「棉花隊」,每年往新疆輸送百人,最後帶著自己的媳婦和老娘全部遷戶。
村裡人把打工叫「搞副業」也源於黑子大哥那批人。那還是生產隊時代,勞動力不許外流,外出打工的要開證明,不然你在車站連車票都買不到。外出的勞動力按照離開的時間,每天給生產隊交八毛錢,隊里根據這個才能給你分糧。因為不是在生產隊幹活,所以外出打工叫「搞副業」,這個名詞一用就是幾十年。
還差四千元。
黑子就在這個行業一干二十年,用這個工作養活父母妻兒一共六口人,然後給兩個兒子都娶上了媳婦。
起先打工那些年,每年秋收和春節,外出打工的人都是必回家的,天大的事情沒有糧食重要。在1990年後,糧食的價格就慢慢抵不上每天打工的收入了,於是開始有人秋收不回家了,他們僱人收或者自己少種糧食,再後來乾脆把地承包給別人或者就直接荒著。這兩年荒著的地越來越多了,碰上政府部門開發用地的就等著每年按照糧產補貼,趕不上開發用地的就繼續荒著。
黑子走過這個院子若有所思,想到很多人不再回村裡生活了,漸漸很多屋子都空了出來。但是也沒工夫多想,他先要去村裡開磨房的老豺家裡拿錢。老豺家裡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好,因為村裡人口少了,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留下的老年人一年吃不了多少面。之前一天磨面機開十二個小時,現在一星期才開四個小時,電費都掙不回來。
從銅錢先生那裡出來,黑子往街道中間去找村裡的陰陽先生法家。法家和黑子同歲,沒有兒子,生了兩個女兒,學問很好,每年村裡的大型婚喪紅白都是他主筆寫這寫那,村裡每年三月三的大型祭祀也是他來主理。法家長得俊,是村裡很少見的帥哥,法家弟兄五個,他也是排行老四,黑子和法家的友誼是因為法家的父親是黑子的第三個師父——他教會了黑子畫秦腔臉譜。
變賣家產直接遷到外地,在村裡人看來是樁大事,「連祖宗都不管了」。他們家小兒子張貼出一張轉售家裡所有東西的告示時,村裡人討論最激烈的話題是——他怎麼帶走他七十多歲的老母,還有去世的父親還沒有燒完三年的紙。村子里的孝俗是守孝三年,每年忌辰要燒大紙給亡人,村人估量著這小兒子沒那麼不孝順,讓自己七十多歲老母受火車顛簸之苦,讓去世的父親受斷孝之禮。
「還是先上銀川,」黑子答,「後期估計要到賀蘭山等地方,現在哪裡有活就去哪裡。」大哥點上長煙斗,咳嗽得厲害,沒再說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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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從銀行出來,走到汽車東站,在窗口買銀川的票,已經沒有座位了,黑子打電話給老闆,說沒有票了,只能明天上去了,老闆在電話中說,你要是今天不上來,就別上來了,這活很著急,我就安排別人幹了,本來你現在年紀大了,乾的活不如以前了,你還添了懶病。
黑子繞道走到村主道上,看到二哥在自家院子里拿開水澆院子里的冰凌。二哥是個怪人,不喜歡說話。但是他人真好,看你家忙不過來時,就偷偷幫你幹活。比如夏天吧,每家麥子的品種和受到的光照時間不同,有些就熟得早,二哥看麥子熟了,且預測你趕在雷雨天來時收不回,他便一個人拿著一把鐮刀,割完給你碼在地里,也不通知,啥也不說。比如穀子或者胡麻熟了,他會連夜趁天涼給你拔了,像個俠客。種玉米時,也沒請他來幫忙,他就突然出現在地里拿起鐵鍬就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