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的蘇小姐
眼前跳出一個進度條,顯示正在傳送。蘇小姐的視野窗口上,風雨停歇,暮色四合。「相當自覺。」蘇小姐莞爾,「你學得很快,菜鳥。」
我看見蘇小姐揚起了眉毛,喜悅在她臉上一閃而逝。她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三個盤子重又變成了六個。八點半,蘇小姐抓起牙刷,泡沫溢出了嘴角:「吶,明天見。」
蘇小姐坐在我身邊,窗外,白雲滾動。
蘇小姐出現的時候,我即將被外星怪物吃掉,或者說,正在。
我再次遇到蘇小姐是在東京之行的第二年,在上海一家安靜的酒吧。那天是朋友生日聚會的尾聲,沒喝透的我們再約一頓酒,酒過三巡,我出去買一包煙,在座椅之間穿行的時候,我看到角落裡一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在蘇小姐焦灼的呼喊聲中,沒有回頭。
蘇小姐出現在我身邊,她躺在席夢思床上,燈光昏黃,被子覆蓋胸口及以下。
我沒有逗留,買了當夜的機票,連夜回國。
有時,蘇小姐會向我傳送她的視野,我看見自己坐在東京大學的課堂,以一個奇怪的姿勢靠在座椅上,在筆記本上按鍵如飛。在不太忙的時候,我會進入蘇小姐的視野,在一陣眩暈之後,和蘇小姐一起坐在課堂上,盯著絡腮鬍子教授擺弄著小白滑鼠本。
切片,腌制,勾兌,翻炒,蘇小姐動作麻利;我學著蘇小姐的做法,按部就班。三杯雞、豉汁排骨、杏鮑菇清炒胡蘿蔔,各自三盤,擺放在餐桌上,我這才發現,就連裝盤的容器,蘇小姐都與我保持一致——三個貌不驚人的陶瓷盤,素白,沒有花色。
都是三百米的路,肩並肩步行,五分鐘。我時常看見蘇小姐穿透過路人的身體,而我也不止一次被東京的汽車軋過,毫髮無傷。在人聲鼎沸的餐廳和食堂,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她的每一餐都有可樂餅。
兩個小時后,我下飛機。「你去哪兒?」蘇小姐問我。「去見客戶,」我說,「最近真是要忙瘋啦。」
偌大的咖啡館,除我的影像坐在窗邊,沒有其他人,但不冷清;許多隻貓在咖啡館里嬉戲、睡覺、大吃大喝,為所欲為。一隻匍匐在茶几上睡覺的黑貓忽然動作,旋轉、跳躍,它閉著眼,穿過我的身體,然後落在了另一張咖啡椅上。
「不客氣。」她收起鎢鋼槍,轉過身,漸行漸遠,「絕大多數菜鳥,看到大頭怪張嘴的時候就嚇尿了;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眼看著喉嚨被咬穿都不退出的菜鳥。」
「嘖嘖,居然廢寢忘食。」蘇小姐背起雙肩包向前走,她的影像穿越了一排又一排的座位。一動一靜,VR透鏡無法進行速率同步,我目送著蘇小姐跨入飛機的操控室,消失在了視線之外。
你為什麼不刪除他們?
我乘坐的飛機提供WIFI,為此我的機票要貴三分之一。我向蘇小姐傳輸的影像並不完全真實,我動了一個小小的手腳,來自於一個安裝在VR透鏡上的小小應用——在蘇小姐的視線中,我翻動著報表,眼神專註;然而實際上我只是在翻看雜誌,用來消磨掉將近三個小時的飛行時間。
我瞥了一眼蘇小姐的視野窗口,窗外煙雨蒙蒙,我伸出食中二指,靠攏,再分開,剪刀手開合了兩下,視野里的游標變成了一把剪刀。我面向窗外,食指在虛空之中小心地移動,剪切了一輪夕陽,和夕陽下層疊漸變的暮光。
「我口味重。」鹽粒穿過她的手,義無反顧地往下落。
我長九九藏書時間做著同一個夢,夢境簡單得近乎純粹。一前一後相向而行的蘇小姐重合在一起,然後各自跨過彼此的身軀,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遠方——
「我們一起吃飯吧。」蘇小姐說,她站在廚房邊上,系著圍裙。
「但是你打不中,」她的嘴角現在有著放肆的彎曲,「別嘴硬,菜鳥,你欠我一條命。」
「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蘇小姐說,她抬起頭,望向窗外,眼眸耷拉下去:「我們這邊,下雨了。」
我搓著雙手,手心冒汗。蘇小姐很快就會離開教室,而我不可能在學校的必經之路等她。我伸出右手,五指按向虛空,呼出一列app,選擇地圖,眼前浮現出東京的地圖視窗,查找到新宿伊勢丹百貨的地點,調出字典,耳機里播放「新宿伊勢丹」的日語發音,然後我用捉襟見肘的日語告訴司機我的新目的地。
飛機餐擺在我的小桌板上,我搖了搖頭。「今天太忙了,」我抓起雜誌,一通狂翻,「你吃吧。」
晚上我們打遊戲,《暈輪》,或者是《超級瑪麗》。東京時間的九點半,也就是北京時間的八點半,蘇小姐雷打不動地拿起牙刷。「晚安,菜鳥。」蘇小姐滿嘴泡沫站在我身邊:
我知道,蘇小姐總是這般任性。玩《暈輪》的時候,說好去泰坦星殺獸人,她卻會一聲不吭躍遷到端點星。我下車的時候蘇小姐已經轉過了至少3個彎角,以伊勢丹百貨的外牆為背景,地圖上的白色游標正在快速移動,我確定了東西南北,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兩隻盤子靠攏,兩盤三杯雞重合在一起,影像重疊,就像是一盤;我們如法炮製,六隻盤子變成了三盤,桌上,三個菜,兩葷一素。
「重要的,是相信你的眼睛。」
我看著她一臉嚴肅,忍俊不禁:「以後就都在一起吃飯吧。」
「東京大學,」她的霰彈槍命中一片雷鳥,「家在上海。」
話音未落,VR連線斷開。
「聽著,菜鳥。」她的目光里有著無可置疑的決絕,「你來了,我也不會見你。」
「看片?愛情動作片?」蘇小姐若有所思地托著頭。
我愣住,十指僵直,又過了片刻,點擊,確認。
我的生活里多了蘇小姐。或者說,蘇小姐的生活里,闖進來一個我。
當她的「命」字剛剛出口的時候,一頭死亡黑鷹正向她飛速逼近,如尖刺般的喙正刺向她的後腦勺。我抬手一槍,黑鷹墜落在距離她大約20公分遠的地方。「兩清了,」我說,「不過,還要謝謝你。」
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蘇小姐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這個扎著雙馬尾、穿著戰鬥束裝的女人以極快的速度插入到我和安可昂星人之間,像怪胎的下肢射出兩發鎢鋼子彈,然後斜身而出,貼地做了一個眼花繚亂的轉體,同時向另外三個安可昂星人的下肢射出六束激光射線。
我的電磁脈衝槍只剩下不到2%的能量,這些能量根本不足以射穿對面怪胎那荊棘密布的表皮。怪胎是安可昂星球的土著,它們的頭顱龐大異常,大概是五個我的身體那麼大,倒三角形,五官以極其寬廣的間距稀疏地分佈在這個碩大無朋的頭顱上,頭顱以下,沒有身體,與之相連的,只有極細小的下肢——我食指那麼長,我小指那麼粗。
她屏蔽了所有人,然後開啟了VR透鏡,現在,她正在和透鏡中的人聊天。我看著她伸出手,在虛空中握了一握,輕盈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穿透昏黃的光暈,於是聲音就挾裹著光芒——
4
蘇小姐傳送了她的視野,她的灶台上,擺著料酒、生抽、蚝油、豆豉……都是常見的調味,有著和我家相同的擺法。蘇小姐轉身,打開小冰箱,冰箱上下的夾層里,是生鮮的蔬菜、雞肉、排骨還有一瓶老乾媽。「我的舍友去了北海道,」蘇小姐說,「廚房是我一個人的天下啦。」
她站在我身邊,抿嘴而笑,左手短劍翻飛,右手握向我慢慢垂落的手:「我姓蘇,就叫我蘇小姐吧。」
蘇小姐的影像消失,沒有延遲。
「我明天就買機票。」
「明天見。」
我打車前往東京大學。現在是東京時間兩點半,我最晚也能在四點抵達,蘇小姐四點半下課,我有足夠的時間在蘇小姐回公寓的路上與之相遇。我坐上計程車,沒過幾分鐘,蘇小姐對我說:
「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吃飯啊。」
我端詳著她,她有著大大的眼睛,細而尖的鼻子,嘴唇有著悠長的弧度。「我當然知道要打心臟。」我說,「我讀過安可昂星指南,心臟部位在腳踝的九點鐘方向。」
「明天見。」我說,同樣滿嘴泡沫。
我的的前方是湍流不息的人群,高低起伏,彷彿流動的丘陵,我的視線在其上此起彼落。我想要大聲呼叫蘇小姐的名字,以聲音劈開前方的混沌人流。像是有一團火要自咽喉湧出,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的喉結有著艱澀的滾動,吶喊潛伏在喉嚨深處,震耳欲聾。
我獃獃地望著蘇小姐,她的嘴唇在夜色里閃光,圓潤的肩膀觸手可及。我探過身子,蘇小姐沒有避讓,相隔千里,我們親吻在一起,而蘇小姐的被褥,正自胸膛一點點滑落。
不只一個安可昂星人,而是四個,前後左右,擋住了我所有的去路。我向正對面的安可昂星人接連開了三槍,藍綠色的光束擊中怪物的表皮,效果拔群——原本緩緩挪動步伐的怪胎,現在正加速朝我衝來。
6
「你果然沒睡啊。」
鬼使神差般地,我向她走近,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我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托著下巴,與她的視線在正面相接。嗨,我說,好久不見。
我進步很快,很快就能與她並肩作戰,我擅長使用光劍和射線突刺,彌補了她近戰能力的不足。我們歷經5個星系,32顆星球,在東亞B21區成了小有名氣的玩家。是這幾個月來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問了一個和遊戲無關的問題:「你在日本?」信息窗口顯示她在東京,「工作,還是念書?」
「萬事俱備——」蘇小姐抓起菜刀,居然舞出個刀花:「走你!」
我們之間不到五米,中間隔著三個步履匆匆的行人。風吹起了她的裙擺,一襲碎花泛起漣漪,漣漪的邊緣沒入我的身體。前方,蘇小姐突然止步,於是身邊的蘇小姐,就距離我一步之遙。
「世界終於清靜了。」我看著空空蕩蕩的桌椅沙發,覺得還不過過癮,食指在虛空之中再度點擊。現在,整個空間里,只剩下一張茶几,兩張椅子,兩個人。
「明天見。」
到辦公室,VR透鏡自動剔除坐在隔壁格子間的羅唣女人,同時,蘇小姐的影像取而代之。教材和筆記本攤在辦公室的桌面上,蘇小姐緊盯前方,時而低read.99csw.com頭,奮筆疾書。
系統調整了座椅高度、距離茶几尺度等環境變數,蘇小姐坐在對面,握住咖啡杯,從視覺的角度看,和她本尊坐在我面前別無二致。我窩在咖啡館最角落的位置,手托下巴,臉對窗戶,儘可能掩飾自己正在自言自語。
「我要見你。」我說。
我垂下手,掖了掖被角;在我失眠的這一個多小時里,這是我第七次重複這個動作。我伸出拇指,向下彎曲,連續兩次,就能關閉VR透鏡;就在此時,蘇小姐的頭像忽然跳動,眼前跳出一個對話窗口——蘇小姐請求與您連線……確認OR取消
「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笑起來,然後夾走了其實只屬於我的雞腿。
大眼睛,尖鼻子,長而彎的嘴唇,黑色套頭衛衣,白皙的雙手交疊,懸在燭火上方。燭邊的瑪格麗特酒杯空空如也,僅剩下杯子邊緣的一圈細密鹽粒。
兩千米,一千米,五百米……
「我今天打算翹一節課,溜出去逛街。」
身邊的蘇小姐和我步行在新宿的街道,她的目光不時投在我身上,嘴角牽起隱秘的笑容。我儘力掩蓋行色匆匆的模樣,但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臉部的潮|紅;我的餘光瞥向漂浮在視線前的導航窗口,現在,蘇小姐正在相向而來——
我睜開眼睛,從安可昂星回到地球,如果沒有她出手相助,或許我永遠也不可能完成《暈輪》在安可昂星的場景。我的視網膜上植入了虛擬現實眼鏡,我們稱之為VR透鏡。無須藉助屏幕、頭盔或者眼鏡,只需要一副可以在房間里上躥下跳的血肉之軀,我就可以接入遊戲。
「老司機帶得好。」我笑著說,望向窗外。
我認識蘇小姐只有三周,而我的回憶,歷時三天。回憶遲緩而又艱難,像放慢五倍速的畫面,充斥著遲滯與定格,間或空白,或者一片漆黑。我拜託朋友,朋友拜託朋友的朋友,勉強得知了意料之中的事實:她在東京認識了她的男友,談了將近兩年半,打算明年讀完大學后回國結婚。
5
沒有任何感覺,只是眼前多了一個窗口,提示角色死亡,即將退出遊戲。
「上海?」我轉身,兩槍崩掉一個塔普斯獸人,「真巧,我也是。」話音未落,從我的十點方向,莫爾茲怪的長角插入了我的咽喉。
蔬菜、雞肉、排骨……這些都是我積存的食材,蘇小姐應該是照著買了一份。她把一整個灶台的影像傳送了過來,右側緊挨著我家灶台,剩下三分之二灶台與我的冰箱重合,然後穿牆而過,延伸入客廳。我調出橡皮擦,擦除掉冰箱、牆壁還有客廳里的沙發,末了,把自家灶台傳送給蘇小姐,禮尚往來。
我把她添加到好友名單,在她上線的時候,追蹤到她所在的位置,然後跟在她後面大殺四方。「老司機帶我。」我說。她不說話,抬手一槍,射穿了一條正向我蠕動而來的沙丘蠕蟲。
我正過臉,對著蘇小姐,蘇小姐的模樣和遊戲里一樣,穿著黑襯衫,黑皮褲,透過VR透鏡,她的影像以及咖啡杯的影像傳送到身邊,只有我看得見。
窗外,煙雨蒙蒙。
「逛街?」我愣了一愣,「去……去銀座?」
蘇小姐牽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微向內收,手指微屈,在我們彼此的視線里,我們十指相扣,彼此握住了空虛。我的手指微微發顫,指間的空氣似要沸九九藏書騰,摩挲並刺痛著我的皮膚。
起床,洗漱,穿戴,騎車上班,與蘇小姐的VR透鏡保持連線。蘇小姐出現在身邊,騎著越野山地車。蘇小姐的速度比我快,卻始終在我身邊,VR透鏡自動同步了我們之間的速率,我們總能同時到達彼此的終點。
蘇小姐四點半下課,北京時間是三點半,她通常會在教室自修兩個小時,然後和我同行。晚飯蘇小姐會自己做,或者叫外賣,而當我做飯的時候,她就會指手畫腳。「鹽放太多啦,菜鳥!」蘇小姐的手蓋住調味瓶的瓶口。
我看見蘇小姐的眼眸耷拉了下去,她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受驚的貓。「生活不是拍電影,」蘇小姐說,「不是北京遇上西雅圖。」
「你是只知道個銀座吧,菜鳥。」蘇小姐斜睨了我一眼,「去新宿啦,伊勢丹百貨,買點化妝品。」
它們四肢短小,但是奔跑的速度極快,疾速沖近的怪胎,彷彿一座朝我迅速壓過來的山。我看到突兀的白色牙齒,每一顆都是一把長達五公分的刀刃,距離我的喉嚨,已經近在咫尺。
司機點了點頭,然後又說了一大通我完全不懂的話。蘇小姐已經在去新宿的地鐵上,抱著雙肩包坐在我身邊。我定位蘇小姐的位置,她在地圖上顯示為一枚白色的游標;半小時后,她抵達伊勢丹百貨,逛了才二十多分鐘,然後撇進了旁邊的一條商業街。
「你為什麼總是偏著頭?」蘇小姐歪著頭問我,「是不是,怕被人看見?」
「不。」
這是一個短暫的瞬間,卻在我的記憶里被無限拉長。我聽見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有著陶瓷相互敲擊的清脆,還有金屬相擊的餘響,在喧囂的街頭,無比清晰。前方,蘇小姐陡然加快了腳步,而身後的蘇小姐也就迅速彌補了先前落下的距離,我與蘇小姐擦肩而過,就在這一瞬間,前後兩個蘇小姐重疊在一起,然後同時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沒有誤差,每一個完整的事物,都被一條獨立的虛線所包圍;VR系統識別出環境元素,我要做的只是如消消樂般,將我不想看到的元素點擊清除。點擊,消失;再點擊,再消失。我清除掉視線里所有人的影像,與之一同被消除的是他們的聲音,在被VR透鏡消除的同時,他們的聲音也被我耳道內的微型耳麥所過濾。
我們面前,各自一碗米飯。「開動啦。」蘇小姐說,她的筷子伸入碗中,夾了一塊雞腿,我看見筷子的邊緣快速沒入了雞肉,蘇小姐夾了個空。
3
我笑起來,笑聲爽朗。我感受到鄰座的側目,他們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神經病。「很好,」我收斂笑容,「我成功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1
這是奇妙的一餐,貫穿著一種奇妙的處境,當兩盤身處異地的食物重疊在一起,就無法確定真正屬於你的是哪一份。剛開始,會迷惑、會撲空,但當自己熟悉了這一切,就能在筷子剛剛接觸到虛擬影像的剎那將之抽離;我們的筷子快速起落,直到每一隻盤子都空空如也。蘇小姐的肘部擱在桌子上,雙臂內扣,瞪大眼睛:「這才叫一起吃飯呢。」
蘇小姐的身邊,一個高大的男人搭著她的肩膀,正以相當熟稔的姿態,在行走間吻向蘇小姐的面頰。
現在是中午十一點,蘇小姐離開教室,我看見她read.99csw•com的身影站了起來,手輕拍向我的肩膀:「菜鳥,吃飯啦。」
我的手頹然垂落,和蘇小姐的身體融為一體。「親愛的,這都不重要。」蘇小姐勉力微笑,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一抹酡紅:
我眼神遊弋,目光焦灼,蘇小姐狐疑地看著我,我與蘇小姐的視線在空中相接。驚惶掠過我的面部,我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當意識到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的時候,轉而又歸於造作的平靜。我表情的一波三折顯然生動得可笑,蘇小姐撲哧笑出聲來,同時把頭轉向正面。我看到笑容在各個角度連貫而不停歇地呈現,她上揚的嘴角,在空間里畫出一條驚嘆的曲線。
現在是十一點半,我已經在床上干躺了一個多小時,腦海里縈繞著固執的幻覺,好像蘇小姐就在身邊。打開VR透鏡,眼前出現了一列聯繫人列表,游標固定在蘇小姐的頭像上;只要我彎曲食指的第二關節,我就能向蘇小姐發起連線——
「看你想看的,」蘇小姐說,「你也試試。」
2
我請了三天的假,搭上了飛往東京的飛機,沒有告訴蘇小姐。我屏蔽了身邊的乘客,讓蘇小姐坐在我身邊;她課本的絕大部分都落在桌板的範圍之外,其中一本甚至直接懸在空中。
眼前山一般的安可昂星人緩緩倒下,接著,另外三個也接連躺倒,再沒有任何動作,宣告死亡。「它們的心臟在腳上,」她說,「記清楚了,菜鳥。」
我看到了蘇小姐。
我的手舉到眼前,然後向內輕揮,畫面飛速靠近,將我的視野取而代之,有一瞬間感覺天旋地轉,睜開眼睛,彷彿經歷了一次穿越:現在,我就置身於東京的這個貓主題咖啡館,坐在一張設計成貓爪模樣的咖啡椅上,蘇小姐坐在對面,身邊喵星人環繞。
蘇小姐抿了一口咖啡,她的食指在面前的虛空中掃過,像是在輕拂眼前一塊不存在的屏幕。一塊六寸左右的畫面在我視線前方憑空出現,呈現出蘇小姐的視野:
她表情略有些嚴肅,而後抿著嘴笑。我這才發現,她看似盯著我的臉,但目光並沒有明確的聚焦,像是穿過我的身體,最終落在了一個我無法理解的位置,剎那間,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是我切斷了和蘇小姐的連線。
有時候,蘇小姐會和鄰座的同學說話,她屏蔽了自己的聲音,我只能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有時候,我看見蘇小姐在辦公室里走動,那時候一般是在課間,她站起身活絡一下筋骨。東京時間十二點,蘇小姐結束了一天的課,步行去學生食堂,那時候正是北京時間十一點,我也動身到對面的商業廣場吃午餐。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的手向外輕揮,蘇小姐的視野迅速淡出,重新收縮為六寸大小,彷彿一張懸浮在半空的卡片,與此同時,真實的場景迅速切入,我再次回到了上海的星巴克。我的食指在眼前虛點了一下,視線里,出現了一枚箭頭游標;我眨了兩下眼睛,游標變成了一個十字星,然後又變成一個三寸見方的虛擬橡皮擦。一條條淡灰色的虛線爬入視線,然後圈住了事物的輪廓,桌椅、沙發、吧台、竊竊私語的女人、蹙眉沉思的大叔……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蘇小姐說,「才不叫一起吃飯呢。」
「第一次這樣聊天。」我左手蹭著褲腿,「虛擬現實什麼的,我也就玩玩遊戲……看看片吧。」
「我姓蘇,叫我蘇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