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
再有就是幾年前,我剛來到濟南的時候,我和一個兒時的朋友在街頭偶遇。他在濟南一個工地當焊工,我請他吃了晚飯後他非要請我去洗腳,他向我保證是正規洗腳,但我看他自己也沒搞清狀況,我們進了街邊的一個洗腳屋,幾個打扮妖艷的女人正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閑聊著。
我感覺海水讓我的身體發漲,我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我想起我第一次喝醉的情形,那時我十歲,在稻田的草垛里睡了一天一夜,全村的人都在找我。事情的起因是我被我父親痛打了一頓,我父親是個酒鬼,平時人不壞,但喝了酒就喜歡動手打人。那次被打之後我似乎找到了罪魁禍首,作為報復第二天我偷走了兩瓶他放在柜子里的自釀米酒。當我喝光那兩瓶酒之後奇迹發生了,天空出現了五彩的光暈,耳邊似乎響起了一陣美妙的旋律,空氣中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我感到一陣妙不可言的愉快,我無憂無慮,不再疼痛,我覺得自己身處天堂。
那棟白牆紅瓦的別墅就在我身後,現在變得安安靜靜,鐵門緊閉,只有一輛紅色「魚叉」停在門口。
一連兩天我都沒睡好,我們住的旅館在一個望海的山坡上,旅館背面地勢更高的地方有一幢白牆紅瓦的私人別墅,一到晚上裏面便熱鬧非凡,派對徹夜不休,別墅門口停滿了跑車,一來一去都會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那些聲音讓我心神不寧。
「我會不會坐牢?」丁娜說丁潔在電話里哭。
正午時分,一樓住的幾個聾啞人在準備出發去釣魚,他們用手不停地比比劃划,我看不懂是什麼意思。昨天他們釣到了一條畸形的大鱸魚,那條魚的脊骨是彎的,沒人敢吃,他們把它餵了旅館老闆養的貓。
「千萬別驚動警察,先把刀扔掉,扔到河裡。」丁娜說,「那混蛋傷得重不重?」她說她當時竭力保持著冷靜,盡量不去想我們的錢。
「丁潔覺得我和爸媽是一夥兒的,所以她和我的關係一直不好。」丁娜說,然後她告訴我她們的關係是如何好起來的。
「但可以洗點別的。」我在想那句話的意思。
「我們可以用這張卡給丁潔打個電話。」她從褲兜里摸出一張包裝還沒撕的手機卡,然後用那種經過了深思熟慮的眼神看著我,「我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接著我又回憶起了很多往事,好的,壞的,多數是壞的,但在某些環境下,任何回憶都只會讓人心情舒暢。
自從去了瀋陽后丁娜就一直在和我商量搬去瀋陽生活的事,瀋陽給她留下了完美的印象。我勸她打消這個念頭,隔著保時捷車窗看到的城市絕對不是它真實的樣子,但她說她已經在計劃了。
「現在只有我能理解你。」我伸出手,「把電話卡給我。」
「你放心,周吉平,」她看著我,臉上帶著一抹特別的笑容,「將來我肯定會成功的。」那抹笑容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周圍的人都沒有那種笑容,她是個聰明人,那是屬於聰明人的笑容。
我走出房間,輕輕地關上門。不知道是幾點鐘,天上沒有月亮和星星,夜幕一片漆黑,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感覺將今夜區別於其他的所有夜晚。露台上什麼風景也看不見,即使如此,你也能感受到這裏的獨一無二,因為你知道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幾個小時后它就會重新出現。我走出旅館,四下無人,幾盞路燈照亮了周圍,我能聽見山下海浪輕拂大地的聲音。
「我現在覺得那個人就是你。」她說。
「別打。」我說,「如果你不能給她錢的話就別給她打電話。」
那幾天我們著實享受了一番,丁潔和馬凱熱情地招待了我們,每天馬凱都開著他的保時捷帶著我們四處吃喝玩樂,見他各行各業的朋友,晚上我們就住在他的豪華公寓里。
他們看起來都是二十歲上下,我在想我們這麼大時都在做些什麼。我在一家建築機械大修廠當學徒,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丁娜剛到廣州找工作,她和她青梅竹馬的男朋友正在戀情的最後階段,每天都在電話里相互折磨。丁潔已經墮了胎,對男人滿懷仇恨,同時在拾read.99csw.com回她的親情。而「馬凱」,我不知道他二十歲的時候在做什麼,但應該還沒當上騙子,沒有誰生下來就是騙子。
「要是我願意呢。」
我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洗漱間對著水龍頭洗了個臉,然後下樓管前台服務員要了一瓶當地牌子的啤酒。服務員記完賬后抱歉地告訴我瓶起子找不著了,我跟她說沒關係。我拿著啤酒到旅館的觀景露台找了把椅子坐下,用牙咬開瓶蓋,邊喝邊等丁娜回來。這裏視野開闊,放眼望去,天空蔚藍,大海風平浪靜,白色的海鳥展翅高飛,遠近的山綠意盎然,山腳下就是一片白沙灘,沙灘上擁擠著遊客和五顏六色的遮陽傘,合歡樹隨處可見,我身旁就有幾棵,花開得正盛,奼紫嫣紅。但我現在沒心情欣賞風景,我在擔心丁娜。
此刻我似乎正以一個全新的角度看問題,我的一生中這樣的時刻恐怕不多。我骨子裡其實想成為一個智者,能看清一切,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那樣的人,永遠不會讓自己陷入麻煩之中,即使不小心陷入了麻煩,也能夠輕而易舉地從中擺脫,就像一隻鷹擺脫粘在身上的一張蜘蛛網,過後他們甚至會為了麻煩幹上一杯,因為那增添了人生的樂趣。但我永遠無法成為那樣的角色,這和命運有關,現在我很想跟誰說說我的最新發現:這個世界的真理便是,有的人將生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有的人,一直在跟生活搏鬥。
她還說了一些她和丁潔小時候的事情,「我從小就讓人省心。」她說。
初中畢業后我便過起了背井離鄉的生活,一路上儘管跌跌撞撞,但我還是很高興自己正走得越來越遠。當我覺得已經徹底告別了那一切之後,我有了新目標,那就是更好的生活。然而這個目標似乎並不像前一個那樣容易實現,為此我還經受過一些考驗。去年的一天,我的一個工友來找我,他問我想不想打公司倉庫那些配件的主意,這事他本可以一個人完成,他已經得手過幾次,但他覺得我是個不錯的人,想幫我一把。我過了一天才拒絕他,其實當時我就已經有了決定,只是我想讓這個決定看起來像是經過了更複雜的思考。我向他發誓我不會把這事告訴任何人,我遵守了諾言,我沒告訴丁娜,就連警察來問我時我也守口如瓶,儘管我不知道那樣做究竟對不對。
「我脫不開身。」我說,那時候我是自顧不暇,限定的三天時間早就過去了,我們仍然沒有修好那台設備。
「我要打。」她把電話卡牢牢拽在手裡。
啤酒快見底兒的時候丁娜回來了。
丁潔到濟南后在一所大學食堂做服務員,兩年後她和那所學校里的一個學生好上了,沒過多久她懷了孕,接著那個男生拋棄了她,她走投無路,只得找到丁娜。她給丁娜打電話,丁娜那時候在廣州發展得很好,剛剛被提升為一家帽子店的領班,但當她接到丁潔的電話后立刻就動身去了濟南,為了能夠照顧丁潔還辭掉了帽子店的工作,她就是這麼從廣州來到濟南然後遇到我的。丁娜說一開始丁潔非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說就算出去要飯也要把孩子養大,但最後她還是去做了人工流產。是丁娜幫助她恢復了理智,看著那個血疙瘩從身體里拿出來,她說自己突然清醒了,一切全明白了。在這之後她們的關係開始變得親密無間,丁娜說那段時間里她們的感情發生的一系列微妙的變化讓她很有滿足感,同時她也認為對丁潔來說那段經歷或許不是什麼壞事。「以後就都是上坡路了。」丁娜對她妹妹說。
「可如果警察給我打電話怎麼辦?他們會問我丁潔在哪裡,我該怎麼辦?說還是不說?如果我說不知道他們肯定不會相信,他們肯定會認為我在包庇她,他們會去商場把我拷走,警車就等在外面,所有人都站在那兒看著我,她們會以為我是個殺人犯,那還是輕的,我受不了那樣。」她抬起淚眼看著我,「吉平,你說我該怎麼辦?」
過一會和我們住同一層的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孩游泳回來了,她們穿著比基尼頂著濕漉漉九九藏書的頭髮,邊走邊用不知哪國語言聊著什麼,不時發出一陣鬨笑。其中兩個和我點點頭,我也只得和她們點點頭,就是昨天半夜我起床方便時撞見在公共洗漱間里親嘴的那兩個。
「你說她會不會被抓去坐牢?」「你說她怎麼把錢拿回來?」「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丁娜在電話里跟我問個不停,她讓我請假去瀋陽看看情況。
吃完飯,我們去了海灘。我們都醉了,手拉手一路哼著歌,熾熱的陽光把我烤得很舒服。我們在一處遊人稀少的淺水裡游泳、打水仗,我們在水裡接吻,撫摸對方,我想和她在海里來一次,她說不行,「沙子會進去的」。但這就已經足夠了。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丁娜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對馬凱的欣賞,「白手起家,既沒有背景也沒有關係,年紀輕輕就這麼成功。」
過了一會似乎有人在屋裡招呼他們,露台上的年輕人哄鬧著湧進了別墅,眨眼工夫這些小雜種就走得他媽的一個也不剩。接著房間里的音樂聲小了,燈光也暗下來。裏面安靜了片刻,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和尖叫聲。我忙繞到別墅後面,一道裝滿鐵蒺藜的圍牆擋在那裡。我踮起腳尖往裡看,他們在二樓的房間,窗戶都拉著窗帘,我看到裏面發出一些閃光,接著又是一陣笑聲和尖叫聲。終於我發現了一扇沒拉窗帘的窗戶,我換了個位置,爬上牆邊的一棵合歡樹,站在樹杈上努力地往那扇窗戶里看,但那兒太矮了,什麼都看不到。於是我往更高的樹杈爬去,這麼做也許有點冒險,但同時另一個更有力的聲音在耳邊鼓勵著我,我想看看裏面的情況,我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想知道差距究竟是怎麼形成的。
她在猶豫。
晚上,別墅派對的音樂又響了起來。丁娜睡熟后,我悄悄起了床,在這之前我們做了一次愛,那是幾個月里我們都感覺最好的一次。
也許她是物色新住處去了。「我感覺不太對。」昨天她跟我說,「這裏的人好像都不正常。」「包括我們嗎?」我跟她開了個玩笑,但她沒笑。
「我要把我們的錢一分不少地拿回來。」丁娜說那是丁潔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之後她的手機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小時候常做的那個夢?」她說。
「丁潔會不會已經被抓了?」「他們是真愛。」「我們也有責任,我們沒把好關。」「你有沒有懂法律的朋友?」那段日子里丁娜每天都跟我反覆念叨這幾句話,我是有幾個懂點法律的朋友,但他們犯的罪都不是丁潔那樣的。
「你去哪兒了?」我說。
我們始終沒有其他辦法,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天撥打丁潔的手機。最後我們都累了,誰也不願意再提起丁潔這個名字,我們已經受夠了這件事,她的號碼我們也不再繼續撥打了,我們想把她還有那筆錢一起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抹去。「我現在只想和你一起過那種平平淡淡的生活。」丁娜說。
「再要一點酒吧?」丁娜晃著她的空杯子說,菜還沒上來我們就喝光了那瓶啤酒。
我一時沒回過神來,不敢相信這樣的事能讓我們給攤上,不過那種上不來氣的感覺也就此消失了。
丁娜收集扣子。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開始想方設法把她看到的漂亮扣子弄到手,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擁有了相當數量的扣子。丁娜的扣子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她把床上所有無關物品都拿開,將床單認真鋪平,接著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精緻的大鐵盒,她打開那個鐵盒,把裏面的扣子全都倒在床上,然後用手輕輕攤開那些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扣子,「這裏每一顆扣子都有它的故事。」她動情地說,「這就是我的秘密。」她看著我,咬著嘴唇笑著。那天她讓我吻了她。
我們去了旅館老闆介紹的那家飯店,丁娜點了些小海鮮,我又要了一瓶啤酒。我們來這兒后的幾頓飯都是在這家飯店吃的,這裏價格公道,我們害怕去其他地方會挨宰。
「你相信我嗎?」我沒心情在這種小事上和她過多糾纏,「丁娜,如果你還相信我的話,就把卡給我。」
我
read•99csw.com們在海灘一直待到傍晚才依依不捨地往回走,路上我送給丁娜一顆剛才在海灘上撿到的漂亮貝殼,她愛不釋手,開心得像個孩子。我們又逛了逛山腳下那條商店林立遊人如織的石板街,經過一個水果攤時還買了半個冰鎮的紅瓤大西瓜。當我一手牽著興高采烈的丁娜,一手拎著半個西瓜時,我們看上去和其他遊客已經沒什麼區別了。這些故事我聽她講過,現在重複它們對丁娜來說或許就是在盡到她的「責任」吧。
但那幾天我的狀態並不好,我有一種上不來氣的感覺,特別是當我知道馬凱和我同歲的時候,那種感覺甚至回來后還在。
「別讓人找到你。」我說。
大前天的深夜她接到她妹妹丁潔用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丁潔說她已經被警方通緝了,現在急需我們的幫助,讓我們儘快給她匯一筆跑路費過去。丁娜跟她說我們沒錢,勸她去公安局自首,丁潔不肯自首,她讓丁娜務必想想辦法,說會再打電話來。掛掉電話后,丁娜情緒變得非常低落,「我就只有她一個妹妹。」她說話帶著顫音,「我真的不想看到她坐牢。」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我們不能包庇她。」她睜大眼睛看著我說,「那樣我們也要跟著坐牢,對吧?」「是的,我們不能幫她,」我說,「我們也幫不了她。」
「不能。」一個衣著暴露的胖女人笑著說,「但可以洗點別的。」說完她們都笑了。
水牢里只有她一個人,那是個露天水牢,四壁很高,和玻璃一樣光滑,人爬不上去,退一萬步講就算爬上去了,水牢建在一個小島上,她也沒辦法逃離那個小島。她說事實上她根本沒想過要逃跑,因為她呆在裏面的感覺很好,很安全。有一個男人總是給她送飯,用繩子把吃的喝的放下來,然後就離開了,她看不清那個男人長什麼樣,但她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個人有點像我。
但丁潔不是。從小丁潔就不服父母管教,染黃頭髮,抽煙,和鎮上的混混來往,逃課被學校開除后她跟父母大吵了一架,甚至要和他們斷絕關係。十六歲的時候她離家出走,獨自一人去了濟南。
「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她害羞地說。
「開心點。」我摸了摸她的臉,朝她笑了笑。我理解她所說的責任,丁娜是個好女人,心地善良,處處為他人著想。但我也有我的責任,我的責任就是,當一個人表現得難過時,另一個就不能表現得難過。
「我連早餐都沒吃。」我這麼說,希望她感到內疚。
我點點頭,我已經進入了角色。
我們結婚後她依然在收集扣子,只是更加註重扣子的質量了,她只要她沒有的種類。她有一個姐妹在高級商場的時裝店工作,總是能給她搞到一些特別的扣子,那些扣子往往都是搭配在幾千上萬塊一件的衣服上,它們讓丁娜的收藏上了一個台階。
後來的事證明我們為丁潔的所有擔憂都是多餘的,那個騙子當然不會去報警,因為那麼做也會讓他罪行暴露。但現在更大的麻煩來了,他們合作起來,開始了一種新的關係。
「能洗腳嗎?」他硬著頭皮問。
之後她托我照顧她的烏龜。那隻叫「波派」的烏龜缺了一條腿,是她幾年前從寵物市場的垃圾堆里撿回來的,現在被她照顧得很好,爬動時能把魚缸里的小石子撥弄得嘩嘩響。丁潔自顧自地跟它道了一陣別,告訴我等她從日本回來后「必有重謝」。
我爽快地叫了些酒,「都打開。」我對服務員說。
接著丁娜就給我打了電話,問我現在手頭還有多少錢。那時候我們連交暖氣費的錢都還沒有著落,但兩天後丁娜還是給丁潔匯過去了她要的數目。她賣掉了她的扣子。
「不夠。」她說。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在瀋陽,和丁潔在一起。丁潔在瀋陽一直都在做一些和她姐姐差不多的工作,但她新交往的男朋友是個成功人士。她男朋友叫馬凱,老家在浙江嘉興農村,現在在瀋陽做建材生意,開著一輛黑色的「卡宴」。馬凱和我同歲,長得眉清目秀,丁潔把馬凱當做上天送給她的禮物。有一天她給丁娜打電話,說想九_九_藏_書請我們去瀋陽玩一趟,順便見見她的新男朋友,幫她把把關。她們的父母還在菏澤老家務農,是一輩子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怎麼說呢,在很多方面她更信任丁娜。於是我們就請假去了瀋陽。
我在想「聰明人」此刻在哪裡,是不是和「馬凱」一起在一家地下旅館里躲避追捕。也許她剛剛從一個噩夢裡醒來,她起床再次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房門是否鎖好。她的動作驚醒了「馬凱」,他們坐在床上聊了一會兒天,她說她擔心警察隨時都會破門而入,而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但我想不到她發現「馬凱」的真相時,心裏會有多震驚,當她一遍又一遍地撥打我們的號碼卻總是無法接通時,究竟會有多失望。
「但我不會把你關到水牢里。」
我裝作散步朝那幢別墅走去,別墅門口又重新停滿了跑車。那扇鐵門鎖著,我點了一支煙,透過門縫往裡看,我看到一群時髦的年輕人,他們在別墅另一端帶彩燈的露台上三五成群地聊天喝酒,抽「捲煙」,跟著音樂手舞足蹈……此刻彷彿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一群幸運兒。我發現那兩個在旅館洗漱間里親嘴的外國女孩也在人群中間,現在我巴不得她們也看到我,說不定就會邀請我加入他們。
聽我這麼說丁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們現在要把這件事忘掉。」我說完喝了一大口酒,我馬上就要忘掉了。
「附近隨便逛了逛。」她神情疲憊,「你吃中午飯了嗎?」她說。
「她能理解我,我沒錢給她,但我還是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我們是親姐妹。」她說。
「只要你一給她打電話,警察就能立刻定位到你,你現在打電話警察晚上就能找來這兒來你信不信?」我說,我本來不想嚇唬她,我只想讓她活得輕鬆一點,這樣我才能跟著輕鬆一點。
匯款那天丁娜告訴丁潔:「和他談談,聽聽他怎麼說。」丁娜說她有種女人的直覺,那個騙子是愛丁潔的。
後來丁娜去廚房為我們準備晚飯,我和她在客廳里單獨聊了一會,當時我都跟她說了些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她跟我說了些什麼,她告訴我對她姐好點,不然她會殺了我,還說等我們老了如果沒有孩子的話她來養我們。
她說她從中學開始就常常做同一個夢,夢見被關在一個水牢里。「但不是恐怖的夢。」她又說。
這回誰也幫不了她了,被抓住只是早晚的事。我不知道她會坐幾年牢,不知道她要坐的「牢」和我朋友坐的「牢」有什麼區別,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從法律上會對我和丁娜造成什麼影響,我不想想太多,那樣很累,我已經夠累了,可我又想,我們之所以遇到這些麻煩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們想得太少,想得不夠,想得太簡單?但是沒辦法,生活已經榨乾了我們全部的精力。
我突然間像是開了竅,夜晚似乎就應該如此度過,而他們手裡正握著獲得快樂的秘密。我意識到他們是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一群人,他們可以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去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成為任何他們想成為的人。
她當然相信我,我是她唯一值得信任的人,我從她手裡拿過那張卡,把它裝進錢包,我看到她就要哭出來。
她的計劃直到丁潔給她打來那通電話才停下來。當時我正在一個荒郊野嶺的工地上維修一台設備,我們已經忙活了兩天還沒找到故障原因,業主不是那種好說話的角色,他給我們下了最後通牒,限定我們三天內修好機器,否則耽誤工期造成的損失就要我們賠償。
「沒有。」我說。
馬凱是個騙子,他的保時捷和豪華公寓是租的,建材生意也是不存在的,就連馬凱這個名字都是假的。丁潔所有的錢都被他騙走了,裏面有一部分是丁娜和我的,那是我們幾乎全部積蓄外加從我姐那兒借的一筆錢,我姐和我母親一起住在老家的鎮上,她離了婚,自己帶著孩子,靠一個小雜貨鋪過生活,我無法想象她知道這件事之後的反應。
「剛才我買了一張手機卡,我專門去市區買的,是那種不記名的手機卡。」等服務員走開后丁娜靠近我小聲說。
九-九-藏-書丁娜在濟南一家商場做服裝導購,她不喜歡那份工作。她換過別的工作,手機銷售和辦公室文員,那是我們結婚之後的事,但那些工作她都幹得不好,所以最後她不得不重新干起了服裝導購。她也想過不工作,但我一個人的收入解決不了生活開銷和房租。我還能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丁潔的情景,那時她正在託人把她弄到日本的一家電子廠做研修生。她比丁娜小四歲,也比丁娜漂亮一點,我見到她那天她去日本的事情剛好塵埃落定。丁潔留著露出額頭的短髮,穿著一件胸前有超人標誌的白色T恤和一條緊身牛仔褲,她神采奕奕,青春煥發,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你就是周吉平?」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然後用惡作劇的眼神從頭到腳地打量我,「證件?」她朝我手一攤,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要好好審查審查你。」那動作沒保持一秒鐘她就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她是那種見一次就能給人好感的陽光女孩兒。
我們接二連三地乾杯,菜剛上齊的時候丁娜就已經有些醉了,她臉頰泛紅,面帶笑容,說話的聲調也變得快活起來,她在我耳邊說了很多。
「我也想喝點酒。」丁娜擦了擦眼睛。我給她倒了半杯。
聽了我的意見后丁娜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我說,「我們去海邊吧,關掉手機,消失一段時間,怎麼樣?」
丁娜睡得很好,她是那種不管外面多吵都能很快入睡的人,我做不到那樣,稍有動靜我就睡不著,就算已經累了一整天。
我醒來后發現丁娜不見了。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中午十一點,她放在旅行包里的泳衣還在,應該沒下海游泳,但我想不到她去了哪兒。
回到旅館,我發現停在那幢別墅門口的紅色「魚叉」不見了,現在換成了一輛藍色的敞篷保時捷,我還能不認識保時捷?
「我有這個責任。」她朝我喊。
「丁潔把她男朋友給捅了。」電話里丁娜驚慌失措,我讓她大點聲,這邊機器轟鳴,我正躺在設備底盤下忙得滿頭是汗。
丁娜本來打算住在山腳下,但我說要住就住最好的,至少我們應該體驗幾天,於是我們就找到了這兒。旅館由一棟三層的老舊船員宿舍改建而成,位置不比周圍的星級酒店差,房間里除了沒有衛生間以外其他設施一應俱全,價格是要比普通旅館貴一些,但沒有貴得離譜。
「從現在開始。」我把杯子都倒滿酒,看著丁娜,「我們就是世界上最後的兩個人。」這句話通常是在床上時我對她說的,為了讓她放開一點。
現在丁娜賣掉了她十幾年來收集的全部扣子,就因為她妹妹把一個騙子捅進了醫院。暖氣費我可以想辦法,丁潔要的那筆錢我也可以想辦法,她完全沒必要賣掉她的扣子,她沒必要那麼干,真的沒必要,為什麼要賣掉它們呢?那不過是一些扣子。我心裏很不好受,我替她感到難過。她卻讓我別為她難過,她告訴我她突然之間不喜歡扣子了,她把這些對她來說已經毫無用處的東西賣了個好價錢。「我都沒想到那些扣子能賣這麼多錢,我們沒有任何損失。」她甚至有些高興地對我說,但我還是難過,他媽的,我和那些扣子已經有了感情。
就在那天,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離開眼前這一切,我不想像他一樣繼續過著那種毫無希望的生活,就算栽倒我也不願意栽倒到在地里。
「醫生說暫時還死不了,他在急救室里,我就在門口等著,頭好痛,我喝了酒。」丁潔說,「姐,我需要一筆錢。」
累了我們就躺在沙灘上,丁娜頭枕在我的腿上,手指伸向空中划著雲彩的輪廓。我視線望向天際,任思緒蔓延。我早已原諒了我父親,一年中的大多數日子他都在地里從早忙到晚,即便如此,我們家的生活也總是很苦,更不要提遇上旱災或是洪澇的年頭,一切辛勞都將白費。他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也許他沒有情感,他死的時候甚至都沒留下一句話。他死在地里,他正在給小麥除草,忽然,據來我家給我母親報信的人說,他停下動作,用鋤頭艱難地支撐著有些搖晃的身體,隨後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