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人類
我替他高興,他找了個有主意的姑娘。或許他的人生再遇到困難,可以不用四處求助了。
「說到哪了?」
自從大海坐在對面馬紮上,馬扎就不見了,他像是一個有懸浮能力的巨大外星人,好奇而謹慎地選擇了幾樣地球食物。他在第一道菜端來的時候就要求上了米飯。我從沒見過這麼愛吃飯的人,恨不得吃一口菜能吃一碗飯。
我準備走了,大海聊得意猶未盡,自己打包了一個沒怎麼動的菜,同時把碗筷收拾了,桌子也抹過了,老闆娘走過來流露出幾秒鐘的驚恐。
想轉送給小米,她宿舍開不了火,拿回去也沒用,我只好搬回了家。沒想到不想欠人情這件事讓我又欠了個人情。
男人磕磕巴巴的表述忽然提速,我心裏煩躁,兩根手指不停挪動著,我知道自己已經半天沒有回應,明明聽到對方在「喂?喂?」確定我是否還在,卻根本停不下手中的動作。人怎麼能這麼沒有耐心呢?
「所以……要改變自己?」
我看著餐盒忽然怒火大發,「我不知道怎麼辦!能不能不要問我了?我接你電話那是工作,告訴你的都是瞎編的,我不關心你該怎麼辦,明白了嗎?」
「思考?俺最大的問題不就是胖嗎?」
3
我這才意識到電話那頭還是他,那個開夜車送貨的多情司機。一種解脫之後的惱怒直衝腦門。男人顛三倒四把劇情又絮叨了一遍,我聽明白他從農村來當快遞員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小學老師,後來他因為被客戶投訴而失業,一直沒敢跟對方表白,如今沒了去學校見她的機會,愁得吃不下睡不著。
過完周末再去上班,工位上多了一袋新大米,一串香腸和一筐半乾的紅辣椒。辣椒上矇著水汽,顯然是剛從外面拿進來不久。我正要隨手搬開,小米從導播室快步過來,踩著沒完全套在腳上的鞋。
然而大海說,「小島老師,俺能有今天,都是靠你指點。一步一步,都是你教的。你別不承認。」
「小島老師,你先讓俺堅持夢想,后讓俺聽從內心,學會放棄,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能。」
我知道自己喊得很大聲,連小米都不能假裝看不見了,她彷彿對大海說了一些什麼,送他離開。
他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沒想到,這個執著的、痛苦的靈魂,這個願意為愛減掉五十斤肥膘的痴情漢子,這麼快就變心了,而且還挺幸福。
不知怎麼回事,此後電話那頭的人,常常變成別的大海。口音,用詞,語氣,我以為自己又會爆發,可耐心好像被奇怪的東西激活了,說那些沒有用的話之前,竟真的聽了他們的故事。大海被我趕出去後去哪了?拒絕他是完全合理的,我以此勸說自己,來忘記那個向我求助的人臨走的眼神。
半夜的交通台沒什麼擁堵信息可供提醒,我的節目就播給那些開車到樓下卻坐在車裡不願回家的人。白天搓著佛珠吹著牛逼的大老爺們,不知怎麼就抄起手機,在這城市各個角落偷偷上演車不堵了寶寶心裏堵的戲碼。他們在那頭告訴我生活的各式艱難,從失戀到失業,從追尾到陽痿。我在這頭告訴他們要笑對人生。
「你可太有本事了!那個香腸是生的,吃之前得蒸啊!你沒看見紙條嗎?」
「這是大海送你的。」
你該叫胖大海吧。我咽下這句消遣話,只告訴他其實我不叫小島。
我隨口問他為什麼被舉報了。大海說有個男人讓他送花給女孩,轉頭就跟別人在對面街親上嘴了。他把這事捅給女孩,男人臉上就也帶了花。
老耿茫然,「我挺喜歡的啊!」繼而又露出那種神秘的沉默,「愁死了,我老婆說樓下菜場的小菜不好吃噢,這個點去東郊菜場,是要塞車的呀。」
「咱倆有緣分,你叫小島,俺叫大海。」山緩緩移動。
棚外的空氣出奇的清新,大海整個人冒著熱氣走在我左側,雲霧繚繞地打著飽嗝。我已經很久沒跟人同行過,尤其是這麼近的距離。「你說俺到底怎麼辦呢?你兩次接電話,跟俺說得不一樣。」
請一天假唄,這有什麼難的。
大海挺高興,「小島老師,你會找地方!」
「藝名。俺懂。」
真的,我不在乎他們說了什麼,也不在乎他們想得到什麼回饋,要是對方也這樣想,我們簡直該隔著電波擊掌相慶啊。假如有一天我有幸活到退休並且足夠自戀,或許可以寫一read•99csw•com本自傳——《我無情我無義我無理取鬧,卻當上了情感導師》。
我念了結束語,跟聽眾們道了晚安,準備結束今天這操蛋的工作。還沒起身,小米已經收拾好了設備,從身後說了聲「小島老師再見」,離開了播音室。我猶豫了一下,本來想說句謝謝的,是她沒給我機會。
「小島老師,咱還是當面說吧,當面說最好。」來人面對我的困惑咧嘴一笑,「俺昨天打了倆電話,信號不行。」
大海的新戀情開始得很簡單,輔導員白陽老師送一個班級放學,她一手牽著走在最後的小朋友,一手使勁往掛脖手套里塞,塞了很多下怎麼都塞不進去,又不想撒開小朋友,就把大海逗樂了。大海停下車子,上前幫她戴上了那隻手套。
我一把抓住他,「飯太多了,幫我吃點。」
一串皺巴巴的干辣椒,一袋大米,和一串香腸,我這才發現香腸上還拴著一張字條,邊角都被油浸成了透明,寫著他要去做改變,讓我不要擔心等字樣。我趕緊找出電飯煲煮上米,手不斷發抖,被壓抑的飢餓因為見到食物突然成了猛獸。
醒來的時候面前多了一個人,似乎不是醫護人員,他手中拿著一把刀坐在我床邊,比這更恐怖的是,他手邊已經削好了一大盤瓜果梨桃,見我睜眼,抬頭咧嘴一笑。
父母還是得知我生病的事,不顧我反覆強調已經好了,執意來看望。跟料想的一樣,我作為世界上最失敗的人,從個人習慣到人際交往被指摘得一無是處。我看著老得有點陌生的父親一直忍耐,直到母親拿著前女友的照片邊哭邊讓我去找人家道歉和好,讓我不要辜負她。我終於崩潰了,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摔門出走,走到街上才發現離開的是我自己的家。
我怎麼會不認呢。如果一件事之於你是有意義的,就算它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也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一動不動坐著,等節目開始,只有開始了才能結束。明明記得自己只早來了一會,卻像等了幾小時。我注意到小米盯著我,有些不自在,「如果你現在才覺得我混蛋,說明你觀察力太低下了。」
忽然聽到自己節目的廣告語,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初戀女友在我抑鬱的時候說的,臨時想不出別的就用了。」我擠出一個邪魅狂狷的微笑。
4
她坐在只有按鈕發出亮光的導播室,「因為這裏黑啊,這裏黑,就看著外面亮。」
我拖著有女朋友的那會兒,三餐也差不多都在外面吃,偶爾一起做點吃的,也是每樣只做一回。找難度大點的,賣相好點的試驗,成功了拍照,失敗了丟掉,玩的成分遠大於吃。像這樣大一袋米,應該能玩很多次吧。可能會被她做一次西班牙海鮮飯?一次壽司?一次腊味煲仔飯?還有什麼呢,就算兩個人的時候,也會吃到長蟲子吧。如果讓她見到大海,一定會說出很好笑的話來,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小米又切進一個電話,我挪著手機上兩個難以揣測的圖形,試圖找出它們之間的關係。
「小島老師,你吃!剛醒肯定口渴!」他手裡攥著刀就把盤子遞到了我跟前,刀比任何一個水果離我都近,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如果剛才那個人也是在向我求救,又該如何?我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點點頭調整呼吸,接起了下一個電話。
「他是電台主持人,你讓他廣播廣播,困難就解決了。」大海向阿姨隆重介紹了我。
我猛然回憶起這奇怪的口音,再仔細一看面前的人,竟然是大海。
我病了。
米剛進鍋我已經吃下一根香腸,草草咀嚼,囫圇吞下,來不及辨別咽下的是急速分泌的唾液還是咸鮮的肉汁。我用幾杯涼水又送下了一些香腸,感覺身體漸漸蘇醒。然而就在電飯鍋冒出暖香的時候,陌生的眩暈和絞痛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年以前,我也是眾多走毒舌路線的年輕主播之一,那時我還在挺大一家電台,做著一個還算熱鬧的節目。你知道的,只要能說出「你這樣還不辭職就是賤」、「是不是被騙炮很爽?你最適合的建議就是找個下家趕緊散」的人,總能收穫點擁戴的,如果再適時製造兩個金句,流露些許人性,被奉為犀利睿智的聖徒指日可待。
現在的導播是個大四女學生,瘦,不愛說話,上班抱腿縮在椅子上,乾巴巴
https://read.99csw.com的小胳膊伸在導播台上的時候,像是垂死的人在求救。同事管她叫小米,不知道是姓米還是名字里有個米,沒問過,反正過段時間,台里又會換一個新的實習生,省錢。
故事的發展並不怎麼勵志,我還是沒能愛上自己平凡的工作,還是難以跟父母相親相愛,也沒有追回戀人,甚至連那個遊戲也是靠查攻略才通關的。我只是多了兩個朋友,每頓吃一盆飯的大海,和他笑聲驚人的女朋友。
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啊。
「誰?」
大海的故事漸漸清晰,無非是往學校送快遞的時候,喜歡上一年級的班主任王曉苗,網購名汪小喵,戴眼鏡,愛上她是發現她的粉筆字好看,在黑板上不用畫格子,就寫得平平直直。可現在大海成了長途司機,別說表白,連見她一面都難了。
「嗯?」
某種久違的感覺讓我覺得無地自容,我等著電話那頭的爆發,最好是髒話,那肯定能在某種程度上消弭我的不適。然而耳機里卻是源源不斷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小米切換了音軌,在那頭淡定地表達著信號丟失的歉意,而後插|進了一則不動聲色的廣告。我隔著玻璃看著她,她向我打了一個倒計時的手勢,一言不發,細細的胳膊伸長了,以求救的姿態救了我。
睥睨眾生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我們都怕麻煩的社交,我們如此相似,唯一的區別是她認為這樣的日子過上兩年就不必再繼續下去。也正是在她離去之後,我失去了嘲諷的能力。
減肥只是大海做出的改變之一。他還辭了夜車司機的工作,報了一個英語班。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不得不忍受「你咋才吃半碗noddle」和「俺打開door,給你換點新鮮air」之類的表達。他在照顧我的間隙諮詢表白前他還需要解決什麼問題。我什麼都不敢說,我的任何敷衍他都會拿小本記下來,成為接下來要完成的事,所以我只好反問他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辭職的前一天,我一定把節目的slogan改成「萬家燈火,有你沒我」。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讓我因為沒有做錯的事內疚嗎?我氣急敗壞。
前女友離開得很突然,有時候看到她沒帶走的東西,還會恍惚以為她又去旅行了。走的時候她說了一些狠話,也許我跟她爭吵,和解,心悅誠服或者不依不饒,可能都會挽回這段感情。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我怕和解和爭吵都會佐證她的狠話——我不配有感情。
「那一年雨水充沛,四季分明,陽光充足,香氣馥郁。」
坐在人行道綠化帶的垃圾桶旁邊,大海吃了我好幾份飯,這樣他又欠我一頓了,這正合我意。
我驚喜交加,狠狠擂了他一拳,「你行啊!王曉苗老師答應你了?」
大海有些為難,「明晚約了女朋友。」
他隔著貼了暗色隔膜的玻璃目送我,看不到車裡的人,卻一直揮著手。再見吧,他應該像成百上千個打來電話的人一樣,終於會消失在永不消逝的電波里。
到底誰會蠢到讓一個陌生的凡人替自己做人生決定?給我打個電話你就能豁然開朗了,我要有這本事都能拆廟了。
我竟然給了兩次建議並且不記得任何一次。
「因為我現在比彌勒佛胖。」
大海撞到槍口上了。我早早去到台里,沒想到他更早地等在那。他似乎胖回去了一些,在陰影里,如同一座憂傷的山。他真的找了往學校附近送外賣的差事,卻擔憂地發現最近小王老師訂了兩份飯。付錢的卻是另一個男老師。他買了新衣服準備正式答應的這天,他看到兩個人把盒子湊在一起吃了。好像一個觀察入微又傷心欲絕的變態。他上前拉我的手,我立刻甩開這黏涼的觸感。大海驚訝了一下,旋即恢復平日的熱切。
我非常艱難地一笑,看他趴在桌上研究一張塑料膜封著的單頁菜單,喉頭一動一動,把每一道菜清晰地念出來。我漸漸在他的語音中放空。
我昏天黑地地呆在房間,放棄等待那個要了三小時還沒到的外賣,勉強起身,想找點立刻能吃的東西。
玻璃冷盤柜上頭的樣菜碼得整齊錯落,紅紅綠綠,你若認真多看兩眼,竟也每樣都想嘗嘗。臂力驚人的老闆顛著勺一言不發,準確地區分哪盤不放蔥花,哪份多放豆芽。老闆娘雙手夾著幾瓶啤酒,酒瓶墩到食客桌上的同時她就抄起腰上的酒起子流利地將其撬開。瓶蓋順勢墜落,落地的
九九藏書聲音在嘈雜的小店幾不可聞,隱藏在餐巾紙和灰塵中那一圈圈的鋸齒,如同查無此人的郵戳。我扭頭打量這裏,雖然之前也來過,吃頓夜宵,帶一身人味回家,但沒留過心。我回去的時候,父母已經走了。屋子變得明亮整潔,前女友的東西都被封在了一個紙箱里,冰箱里放滿了食物。
1
但是再也不是胖大海了。
像父母用來說服我結婚的時候說的那樣:不好好過日子的人,病倒在床上,連個端水的都沒有。當時我有千句萬句反駁他們,現在卻只能舔舔裂開的嘴皮。
「咱一塊吃過飯啊。一塊吃過飯就是朋友了。」
終於我捕捉到電光火石般的提示光,兩個毫無意義的圖案一瞬間成了一隻活躍的獸,在屏幕上閃閃發光,我渾身通泰,像縱進溫泉里一樣發出一聲通暢的歡呼。
這也叫愛情,這地方也叫大城市?我這麼想著,說出來的卻是「時間會治愈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興許真有人能把傾聽當樂,以給出建議為榮。可之於我,這隻是日復一日的尷尬。我本來就不是個喜歡表達意見的人,吃什麼無所謂,去哪裡也不在意,從不挑頭聚會,也沒有特別討厭的人。前年偶然在高鐵上看到一本別人留下的雜誌,上面說這樣的人其實是被動的強勢者,根本不是老好人,只是習慣用隨和懶散來掩飾冷漠與厭惡。我學了四年心理學,竟然覺得一本封面是卡通人物的雜誌彩頁很有道理。就是那趟列車,把我從首都搬到了這個小城。
想想看,一個冰箱里只有液體,總是忘記換廚房燈泡只能靠打開微波爐的門照亮,衛生間不鏽鋼架上有前任女友五個月前開了封沒用完的衛生巾的人,有什麼資格指導別人的人生呢?
「俺知道,可是俺吃了人家那麼多米飯呢。」
為了表達感謝請吃飯,我悄悄給他塞了錢,那這頓算白請了,必須送我吃的彌補,吃的把我吃壞了,按照他的邏輯這還得算他的,必須由他來送病號飯。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在我面前扭頭就走。我竟然還被這個小丫頭罵了。我趕緊把導播台切換了,身兼二職,干出撂挑子走人這種事,你還想讓我簽實習報告?
這裏的一切都像是被寫好的,從城的這一頭到另一頭,打車五十塊;開一間別的城市早就有的連鎖店,就會引來所有年輕人拍照;公交車上的廣告,還播著去年的促銷信息;幾十年前的朋友,每個月總還能見兩面。好像人在小城市也小了起來,不再覺得自己重要,靠慣性就能活到死。
大海說,「明天商量好了,她跟家裡說俺的事,要是家裡不同意,她就搬出來,跟俺住。」大海羞澀甜蜜地低了頭。
「就明天晚上怎麼樣?」我主動邀請。
「讓你堅持夢想,是希望你能守望幸福。讓你學會放棄,是希望你及時止損,早日開啟新生活。我是想說,該怎麼做,其實你內心已經知道了。」我摸著鼻子望著另一側回答,暗自慶幸他沒有看過《Lie to me》。
「那你可能真是混蛋。」
他們沒必要知道,我的大學同學們有的在做研究,有的開了芳香理療會館,有的成了專欄紅人,醫生,市場顧問,志願者,從朋友圈裡看,他們也大多有著穩定的生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現在主持的這個節目他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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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老師,能說出『如果海上沒有燈塔,請來我這裏停靠』這句話的人,不會是混蛋。」凝重的表情在她年輕的臉上稍顯違和。
「不脫絲,不沖鼻子,有花果香。」她舉起杯子,隨後把鼻子罩進杯子深吸一口氣。
本來想說「誰也不用羡慕,你會遇見最好的自己」,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如果你有彌勒佛那麼胖,你還能笑得那麼開心嗎?」
「過去俺么都不信,現在信佛了,最羡慕彌勒佛,整天都能笑得出來。」
「晚上打折,咱一人一個。」他甚至掏出兩盒外賣,「沒事,俺在這等你。你說了怎麼辦俺才踏實了。」
隔壁台讀鬼故事的同事繞過,笑我,「人家好歹是女粉絲來堵門,你倒好,直接來了一堵門。」小米被逗樂了,頭一回見她笑,我多看了一眼,不知怎麼忽然覺得,接待了這個男人,欠她的人情也算了了。
「小島老師,
https://read.99csw.com你看俺怎麼弄啊?你給拿個主意。小島老師?」他在我身前身後轉著,環繞立體騷擾,我拉開椅子坐下去,告訴他我要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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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問了護士了,能吃。」刀離我又近一寸。
「絲|襪不錯。」我裝模作樣吞下一口凍奶茶,仔細品了品。
同事代班兩天後覺得應付不來,把我的時段改成了影視金曲欣賞,領導打來電話,讓我安心養病,影視金曲也是很好的。後來小米打電話來,吞吞吐吐地問能不能讓她代班,說不想讓這麼好的節目被砍了。肯定是怕影響她的實習報告吧。我痛快地答應,數著藥水從針管到血管,一滴一滴睡著。
「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最後一次送快遞,她買的是男人的保暖衣,給她送過去的時候,俺就委屈了一路。其實那次該和她要個電話的,買保暖衣也可能是給同事代買的,也可能是給她爹買的啊。」一盆冒尖的米飯在他的愛情中漸漸矮下去,勺子和盆底產生要命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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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無法走進你不能理解的生活。
我被遲到四個半小時的外賣員送到了醫院。
那是一間繁忙的茶餐廳,我們拼桌,各自玩著手機。服務生第三次上錯我點的東西又粗暴地端走,我因為聽不懂粵語也懶得爭執,沒理會他仍在繼續的咕噥。她站起身,淡定地從這個服務員眼皮子底下端走兩杯不知道誰點的絲|襪奶茶,一杯遞給我,悠閑地坐下來,並用眼神詢問我味道如何。
大海臉紅了,「不是。」
兩份沒有付錢的奶茶碰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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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句髒話翻騰,我竟一時語塞,用盡殘存的智商用旁邊的電打火機製造了一點雜音,然後說,「這位聽眾朋友的信號,看來是真的不太好。」
我們當初好的時候,可是誰都沒提感情啊,人怎麼就做不到不忘初心呢。
「82年的。」我閉目晃著杯子。
「是不是要兩種加起來?」
他執意要請我吃飯,我引著他往附近夜市走去。吃點東西也好,吃著聊不尷尬,人就一張嘴,有吃的佔著,一時沒話,也合情合理。
夜市把頭是個小炒店,半透明的塑料帳篷,黃暈暈一片,四周圍冒著熱氣,看著就暖烘烘的。走進去很亮堂,燈泡鉚足了勁,一應炒菜被照得油花泛光,人的臉色也生動起來。
「原來俺活得可恣了,從來沒這麼難受過。愛情傷人,大城市傷人。」
我討厭我的聽眾,跟討厭這份工作的程度差不多。
今天的日子應當沒有任何差別,對一個聽眾不多的節目來說,丟失幾秒鐘信號,斷掉一兩個電話,連事故都算不上。我一樣在不堵車的時段上下班,在同事的氣息中扒開空隙,撐滿一個四十分鐘的節目。事實也正是如此發展的,直到結束錄製的時候,門口多了一具龐大的軀體,比彌勒佛還胖。
相比這之後可能的責罵、投訴或者處罰,如何結束這段對話才是我最頭痛的。
我急於脫身,面露讚許的微笑。
男人的聲音年輕,本地口音很重,我為了聽清他要說什麼,不得不從屏幕上分神。男人說他是開大貨車的,每天都聽這個電台,是我的忠實聽眾。我客氣地表示感謝,手上漸漸靠近的不規則圖形忽然亮了一下,那是接近答案的象徵。我還沒有捕捉到那個稍縱即逝的角度,亮光就消失了。男人似乎在說他的感情問題,想知道他的願望是否不切實際。我對眼前的圖案已經有點惱羞成怒,我跟這關杠了一天了,不斷打開而後無功而返,每一次貼近答案的亮光都在赤|裸裸地玩弄我的感情。
「就是電話被你……上周來找過你的那個。」她盡其所能比劃了一個輪廓,「他說你給他兜里塞錢了。說好他請客,你塞了錢,他就白請了,所以送來這些——都是他爸來看他的時候拿的。」
我扭過頭,看著對面樓上的紅色十字,簡直想祈禱。
我無處可去,只好走到單位。同事老耿正蹲在門口抽煙,一言不發。他擁有一個比我的節目更蠢的節目,在這家交通廣播念四處抄的笑話,並配上愚蠢的音效。不知道堵車時候聽到一萬年前的笑話,會不會更想死。我蹲在他身邊也點了煙,抽完煙便說辭了吧,我們做這行當能圖什麼呢?
這位熱心聽眾,你為什麼不去喝酒九*九*藏*書?
「對嘛。」勵志的話我真是一句都不想再說了,他體會出什麼就是什麼吧。下班后還要泡在雞湯里的感覺實在太糟了。我跟他告別,鑽進了計程車。臨走時忽然想到一件事,按下車窗玻璃說,「剛才結賬的時候老闆娘多給你算了兩塊錢,我們沒用一次性餐具。」
我搜集了小學附近所有外賣,每天叫了外賣在校門口等著,身邊堆滿飯盒。第三天中午,頭戴小紅帽的大海騎著電動車停到我面前,看到我他久久張著嘴,雙手也停在後座保溫箱上方,好像一個一二三木頭人的資深玩家。
眾目睽睽之下,我表達了作為底層廣播節目工作者的無能為力,併購買了兩根編繩,同時對大海恨之入骨。
或許從不對感情認真的人遇到一個更加不認真的,就會不甘心吧。這番話我沒能用來嘲笑她,如我所說,她離開得很突然。
一個常年在附近賣編繩手機扣的阿姨晃動著字牌和一大把織物,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大海擦擦嘴逐行念污漬斑斑的字牌,老伴兒重病,兒子上大學,自己又是半聾啞人,可這些改變不了手機繩太過難看的事實。我猜大海很可能會買,很可能會買兩根非要送我一根,我連拒絕的話都想好了。然而……
我徹底康復了,想找地方慶祝忌口結束,走著走著就到了和大海吃飯的地方。天暖和了,塑料棚拆了,新增的冷盤和烤串廣受歡迎,人和酒瓶都更多了。大海應該不愛吃這些吧,他喜歡吃飯。我想到那一大盆飯,忽然很想笑。
是個熟悉的聲音:「剛才掉線了?」
父母生活在比這裏更小的城市,住著兩室一廳回遷的房子。樓不是我小時候那些樓,街卻還是那個街。他們在親朋好友的一致研究下得出一個結論,這輩子最失敗的事就是送我去北京讀了這個「沒用的」專業,並把我如今的「變態」生活也歸咎於這個無辜的學科。我眾叛親離,我日漸孤僻,都是因為我自認為明白了別人在想什麼。
為什麼呢?
我把手插|進米袋裡,乾燥冰涼,深不見底。
聽到自己聲音的時候我就知道完蛋了,上次被這樣丟在狂喜和尷尬的交界,還是初二夏天擼射的瞬間門被父母打開的時候。
可現在我放棄了。冷嘲熱諷也是一種能力,也需要熱愛生活。現在我只想做一個不咸不淡的節目。不要好到有人關注我的胡說八道,也不要差到需要我另謀生路。
「誰跟你是朋友?哪有那麼多人生經驗?管用我自己不會用嗎?認命就行了!人就應該打斷牙齒往肚裏咽!想勵志是吧,天橋底下推三輪賣書的知道嗎,十塊錢三本!」
我愣住了。
我覺得不是,但相比他的傻,確實胖更好解決。說什麼他都信,還一信信很久,有個現實點的奔頭還能讓他活得容易點吧。於是我建議他努力接近目標,比如找個能接觸到暗戀對象的工作。得知我是因為外賣遲到才在重感冒之餘又得了急性腸炎,他一拍大腿,當即決定去那個學區送外賣。我也當即決定出院,我連謝謝都不敢說,生怕又陷入他的人情圈套。
他結實方正,精神十足,一個移動彌勒佛忽然成了幾十年前宣傳畫上的健康青年男子。
就算人生可以被指導的話。
「吃飯吃飯,不吃飯怎麼叫吃飯?」面對我的讚歎,大海講出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小米得到了我的推薦信,我辭職之後的一段時間,她將作為新的主播繼續這個節目。我問她知不知道這家窮摳電台本來根本不打算雇傭實習學生,只是要一屆一屆的年輕人來充當廉價勞力。她說當然知道,可是她喜歡這裏。
「重點不是時間,難處是俺這個人。俺是被開除過的人,她是教小孩學好的。」
接熱線的時候我就打開手機,一邊玩遊戲,一邊聽對方傾訴。遊戲不能太激烈,不能限時,要能隨時停下,誠懇地回應對方「要相信明天」。比如現在這個,用兩個手指把屏幕上的3D陰影調整成不同角度,組成某種意想不到的圖案。
我工作的播音室是幾個人輪用的,別人的東西越擺越多,喉糖,筆記本,茶葉罐,大大小小的靠枕,甚至還有人拿來一個能煲湯的壺,我什麼都沒帶來過,渴了就用會客室的紙杯接水喝。殘餘的食物氣味和同事們的味道在狹小的空間盤踞不去,這是一種別人生活的「健康味」。進門我摘下被霧氣蒙住的眼鏡,用最裡層的衣服擦出一個還算透亮的世界,撥開別人的東西,給自己騰出一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