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國道美麗傳說
袁梅回了老家之後,有關她的消息通過我媽的嘴巴斷斷續續隱隱約約傳到我的耳朵中。
來人全都是些穿著黑灰褂子,腆著大肚子的中年人。可以看出來,他們平時也是本分人,忽然被召集起來滋事,故意做出來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看起來很不牢靠。
就是這頓大餐,讓袁梅迎來了自己的第二段愛情。
聽我媽跟她那幫女同事議論,梁順華高中都沒畢業,在頂他爸的職位來糧店之前,在家裡躺了好幾年。
最開始,我媽說袁梅被她爸關在老家的二樓,那個湖北司機從來沒去解救過她。
毛叔叔端了把椅子坐在一邊指揮,說:「袁梅的事,我們自己怎麼著都不算,讓外來人欺負那就不行。」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裏,我忽然笑了。
起初,大家以為是食堂大師傅選的米不對,大概是自己瞞了錢以次充好。那個大師傅頓時操了一把菜刀從廚房衝出來,把自己的手攤在飯桌上開罵:「我肏|你們媽媽,你們去查,要是是我搞事,我這隻手剁了給你們加菜。」
在這件事情里,唯一讓我感覺到值當的是,作為一個不會也不需要串門的十歲小孩,我終於有理由走進袁梅家了。
那天磨蹭到半途,我忽然感覺肚子很脹,想大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學校午餐出了問題,反正那天的隊伍里肚子脹的不只我一個。有憋不住的紛紛嘻嘻哈哈鑽進路邊林子里拆除大便定時炸彈,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圍觀。
梁順華的視線偶爾逮住我,他都會迅速扭過頭去,大聲叫袁梅關門,一副很屌的樣子。
就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我媽帶著一臉輸家的喪氣敲門進來了。首先就對我這麼晚沒睡覺有氣,又看到我一副中了暗毒要死的樣子,當即就剮了袁梅一眼,衝上來直接把我給抱走了。
作為故事的女主角,袁梅那會兒本分地扮演著一個風月傳言受害者的角色。終日不出門,垃圾在門口堆到不得不下樓的時候,擰個門鎖都擰得小心翼翼。就算是這樣,也有人猜測她是躲在家裡每天跟那司機在電話里談情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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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幾乎是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的,咋咋呼呼找老闆要了一碗米粉,二話沒說坐下去就嘬起來。不知道是她胃口好還是本來就餓,她吃得很急,像一台傳送帶不能斷供的打米機一樣。她的頭髮還是濕的,裙子似乎也是在身子還沒有擦乾淨的時候就匆忙套上去的,領口和咯吱窩被沁濕了。
太過於激動,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副駕駛上還坐著他的正牌老婆。當然,憑我當時的見識,也不會沒在意這句話會給余軍和袁梅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我至今記得大家等我爸用打火機把繩子燒斷,伸頭往麻袋裡面看了一眼之後那同時發出的十幾聲驚叫——麻袋裡裝的是滿滿一袋豬屎。
這是一場鎮子和糧店聯合對抗外來挑釁者的大戰,我全程處於振奮中。鎮子和糧店,這裏和外面,從來沒有如此同仇敵愾過。
我當時高興壞了,自認為從當事人手裡拿到了傳播真理的授權,像聖騎士一樣,從今往後對於維護這個真理不再有所疑慮。
每年年中,糧店開始繁忙起來,徵收國家儲備糧。到了這個時候,周邊村莊的農民會成車送來當季水稻。糧店員工每天坐鎮倉庫里越堆越高的谷堆,一包包上秤,記斤兩,驗質量。梁順華呢,負責拿一根帶涵孔的金屬簽往麻袋裡面插,帶出來袋中間的稻穀看看有沒有發霉,再就看看有沒有人為了增加斤兩往袋子里塞石頭。藏石頭的直接打回去,沒曬透的就叫在大操場上面重新晒乾。所以每到收稻穀的時節,整個糧店都被金黃的稻穀覆蓋,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米味。
我找了一個周末,從糧店一台稻穀去殼機器里掏出來幾個橡膠球。這種橡膠球通常被放在抖篩區,用來製造連綿不斷的震動,所以彈性超強。是糧店的小朋友特有的玩具。
那會兒糧食局改制,各鎮糧店合併的合併,撤空的撤空,加上小鎮持續的發展,周圍建起了不少四五層的高樓。我坐在那裡,已經很難像以前一樣,仰頭就能瞧見那四層小樓了。
這大陣仗讓店長毛叔叔碰到,幾個電話打出去,很快從鎮子里召集上read.99csw.com來一幫二流子。他們比那幫中年大叔兇狠多了,頭髮全都支楞著,皮帶扣在腹股溝。
之後,我再也沒有得到過袁梅的邀請,也再沒有得到我媽的同意進出過袁梅家。
她頭髮上蜂花護髮精的味道聞起來很令人滿足。
我媽和她的幾個同事連忙衝上去拉住她,帶著她往家裡走,說:「沒事的,沒事的。」
袁梅動身去天鵝賓館的那一天,我媽正和她的那幫同事們在操場的陽光下打麻將。
等升到初中之後,我離開了糧店和小鎮,轉到了市裡的學校。
大家都在議論梁順華是不是煤氣中毒睡死過去了。
一開始是糧店的人說,他有天打牌到很晚,在單元門口撞見袁梅化了妝往國道去。後來鎮上的人說,她起夜的時候看見過一輛湖北牌照的貨車閃著尾燈停在國道邊。
我媽可能是吃高興了,破天荒地幫袁梅來了一句:「可不光褲子的事,給燙到了吧?」
我覺得她不像女人,像小女孩,我喜歡她。
梁順華由此得到一個警告。可他既不承認也不服氣,實際上,他對所有事情都不服氣。收到通報警告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抓了一隻老鼠,在尾巴上綁了團衛生紙,點著之後放掉,然後看著受痛的老鼠瘋了一樣竄回自己在倉庫里的老窩。幸虧衛生紙團不是很大,終究沒有引起火災。
現在想來,那是一個融入隊伍的絕佳機會。可對於在山上公開拉屎這件事,當時的我還沒做好準備。那天,我夾緊屁股憋了十幾里山路,臨進家門被國道擋住,在等了十幾輛大貨車之後依然沒找到空當,終於憋不住拉在了褲襠里。
初中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和特立獨行。我媽和她那些許久不見的同事在廟裡聊天、進香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廟外空地上放著的長板凳上,在四周的人群里尋找相識的人。
我媽還有她那些同事本來就不怎麼待見袁梅,出了這事,嘴裏就更加不放過她了。袁梅當然是羞愧難當。為了表示歉意,她買了好多牙刷牙膏,四樓八戶,一個個登門送禮。這還不夠,她還請所有人去了107國道旁邊一家餐館吃了一頓大餐。
鎮上老廟裡的和尚幫他收了屍,搞了個小型的葬禮,沒有發白事帖,只說大家得閑,有心,就來看看。
當時聽袁梅這麼說,我沒有半點懷疑,還以為真的就是條裙子的事。
這個鎮子與倚靠洞庭湖而生、歷史悠遠的那些不同,它攀附著一條名為107的國道,在改革開放幾十年期間倉促聚落而成,像一個突然滋生的疣體。鎮子里的居民都是附近的村民,一律被這條養分充足的國道吸引過來定居求財。
袁梅果然很喜歡被人照顧。聽我這樣說了之後,她馬上就叫我在早上上學的時候幫忙找找那輛鄂A15730,如果遇到了,就跟余軍說去市裡的天鵝賓館。
袁梅當時正坐在陽台上翻一本《還珠格格》。她剛洗完頭髮,肩膀上搭著一條粉色毛巾,腳上趿著一雙蝴蝶造型的拖鞋。
那婦女最終也沒能接觸到袁梅,氣沒處撒,只坐在車門邊極盡世間的污穢之詞罵袁梅。她罵得具體而詳細,算是把袁梅的第二段愛情以大老婆的視角再次演繹了一遍。
袁梅光捂著自己的屁股,根本沒敢接。
「那是你小袁阿姨。」我媽坐在我身邊:「這孩子,找來找去,到底找了個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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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一副瘋相舉著石頭念叨著「錢、錢、錢」,為了息事寧人,大多數司機都會摸出五塊十塊的扔出去,算是破小財免大災。瘋子每天劫一次車,就夠他一天伙食費。當然也有那種脾氣倔的司機,受不了他這份氣,死活不讓他得逞。
袁梅拍得越來越狠,梁順華這個憨卵犟到天上去了,任憑門板被拍得往下掉漆皮,硬是不下床。袁梅臉上氣出來一層紅,又燥出來一層紅,最後支支吾吾地對大家說:「不好意思,大家退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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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梅並沒有整天在電話里跟余軍談情說愛,這一點我很滿意。她只是常常跑去卧室,從窗戶往外瞧,有時候會來一輛貨車,長長地摁下喇叭,有時候沒有。她跟https://read.99csw.com我說,她跟余軍只是哥哥妹妹的關係,哥哥常常從他的貨車上抽一點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給她,哥哥會在駕駛座上用自己的毛衣給她做一個軟軟的墊子,她喜歡被哥哥照顧的感覺。「你看我跟你梁順華哥哥就搞不來。」
我痛叫一聲,梁順華已經捏開了我的嘴,拿噴嘴噴了我一喉嚨。其實就是西瓜霜,但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味道,還是被刺|激得乾嘔了好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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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2002年,我回到了小鎮,參加那個瘋子的葬禮。
正當我在愣神的時候,一輛摩托車轟隆著停在了馬路另一邊早餐攤旁。
可瞌睡難擋,我打了個呵欠,被對於我的存在已經很不耐煩的梁順華抓到了。他忽然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白色藥瓶,對我說:「噴一下子這個就精神了哦。」說完就叫我張開嘴。我不樂意,他還補一句:「日本進口的嘞。」就上手捏我兩頰的牙根,不知道輕重。
我小小的腦海終於意識到,我徹底被袁梅給利用了。
好像是支援部隊等待攻堅戰最後一個壁壘被攻破。等袁梅從破洞伸進手去擰開了門,我跟著我媽和她的同事們一起湧進了袁梅家。
那瘋子四十來歲,蝸居在一座水泥橋的橋洞里。他嘴裏常常冷不防地蹦出一些不著調的詞語,像是哪個遠地方的方言,更像是無意義的瞎叫。像這樣的瘋子,一般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不經意就消失在大家的生活里。然而這個瘋子卻在我們鎮生活了很長時間,他有養活自己的門道——每天早上,他爬出了橋洞順手就在路邊撿一塊磚頭衝上國道,見哪輛貨車開得肉,就直接衝到馬路中央擋下來,舉起石頭作勢要砸擋風玻璃的樣子。在這個時候,瘋子嘴裏會發出一個意義明確的音節,那就是「錢」。
「花磚太脆,大人太重,會掉下去的。」我爸如此跟我解釋。
這件事過後不久,糧店和鎮上忽然流傳起袁梅跟湖北司機搞破鞋的小道消息。
如此久了,袁梅的消息越來越稀薄,我也漸漸長大,漸漸懂些事理,與此同時,我漸漸有些羞於想到有關袁梅的一切。
有農民大叔跟店長毛叔叔反映,梁順華在做質檢的時候偷偷給熟人放水,用那大叔的原話講就是:「眼看簽子都戳禿了,居然還說沒有撞到石頭。」
每到周末,我都會騙我媽說去學校參加奧數培訓而躲到袁梅家陪著她。
當她朝車窗擺手,叫貨車趕緊走的時候,這才發現裡邊坐著的就是上次那個燒她屁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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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有人把鑰匙忘在家裡,這時候,就需要那家的小孩通過攀爬公寓中間鏤空的水泥花磚立面從鄰居家爬到自家陽台去。這好像是糧店的傳統,聽我媽說,以前住在這裏的哥哥姐姐基本都爬過。
那一天,瘋子舉著石頭在他車頭繞了半天,一會兒像瞄靶子一樣拿眼睛瞄準擋風玻璃,一會兒又瞄準後視鏡。湖北司機幾次試圖強闖,都被瘋子的身子給頂了回來。司機沒想弄出人命,乾脆把車停在人行道,坐在車裡抽煙。一個倔骨頭,一個臭瘋子,就這麼對峙在國道邊。
這下輪到我媽激動了,衝上去就跟那婦女揪起來。那些大叔倒也不是吃素的,半拉架半是威脅的,對我媽和她這幫女同事們也是不客氣。
那是個半夜,我被袁梅巨大的叫門聲驚醒,等我眯瞪著眼爬起來,才發現我家已經聚滿了爸媽那幫同事。大家全都穿著拖鞋,蓬著頭髮,顯然也是被吵鬧聲從床上揪起來的。
瘋子舉著石頭「劫道」多年,終於在一個早上被人發現他儼然已經被壓成一張皮的屍體。
司機叫余軍,35歲,湖北荊州人,常年往返廣州和湖北,給貿易公司開車。他在湖北有妻室,養兩個男孩。
但是很快,就有了他們的第二次相遇,是由鎮上一個脾氣很壞的瘋子促成的。
「梁順華這號人,要麼不壞事,要壞指定壞個大的。」
她還是那個需要男人照顧,依賴著男人的袁梅。
儘管我已經儘力屏氣凝神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但袁梅在回頭張望整個操場的時候,還是把我給發現了九九藏書。她踩著一雙透明塑料涼鞋走了過來,看了看我的老鼠:「屁股都化膿了,臟不臟啊?」
在糧店,大家互稱同事領導,過年有獎金,過節發東西,過得跟城裡似的。而在外面,我的意思是國道另一邊,多少還處於一種農村生活的樣貌中。這樣,就有了比較,誤解,嫉妒,和孤單。
她嘴裏說的袁梅約司機到天鵝賓館去的事與我理解的不同,她說那家天鵝賓館是袁梅這個不要臉的婊子給他老公準備的炮房,路邊撿來的野雞也想找做個窩了,她也配?
糧店員工被開除之後,按照規定當然要搬出糧店。袁梅沒有跟梁順華一起離開,也就是說他們分手了,是袁梅單方面提出來的。我就想,按照梁順華的性子,袁梅的第一段愛情結束得怎麼可能那麼乾脆。
之後,我在學校再也沒有主動跟別人搭過話。
我爸幾個用鋼筋把井蓋撬開,發現一個巨大的麻袋被繩子束著呆在井沿,鼓鼓囊囊的麻袋浸泡在井水裡,把井水浸得有些發青了。
我吞了一大坨口水,正準備赴死,袁梅匆匆跑去卧室拿了兩條從她睡衣里抽出來的束帶,把我的腰給緊緊繫上了。
我當時就坐在麻將桌邊,冷不丁下巴被彈起的桌角磕了一下,疼得叫起來,嗚咽著就流下了眼淚。
我爸看見袁梅居然有些害羞,他把我抱上陽台邊沿,囑咐我抓緊花磚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溫柔了好多。
在這樣一種共同抗敵的氣氛之下,這場鬧劇最終以鎮子和糧店同盟大獲全勝告終。大戰快收尾的時候,袁梅一臉失落地從市裡回來了。她一眼便看到操場上被砸得坑坑窪窪的大巴和坐在大巴邊喘氣的婦女,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準備轉身就走。
第二天,袁梅她爸媽來糧店接她回老家。袁梅哭鬧了半天,雙手扒住門框就是不走。我媽和她的同事們都來觀摩,都勸她回去躲一躲。我一個人趟在卧室玩用針頭戳蠟燭,我媽叫我出來看看,說小袁阿姨被他爸扇耳光呢,我就是不吱聲。
同事們紛紛嗚嗚啊啊打哈欠,點頭表示理解,卻都沒有散去的意思。
等大家退出一丈遠,袁梅抬起腳,一膝蓋就把她家門板頂斷了半根。
事情真的讓我媽給說中了。
袁梅想了想,忽然跑去貨車邊,從剛卸下來的一個紅藍編織袋裡翻找出來一板白色藥片遞給我:「咯,搞碎了放到水裡化掉給它們喝,消炎的。」
「他答應送我一條香港裙子的。」
細枝末節多了,就有好事人來歸納分析——按照司機跑車的時間表,袁梅會在每個月十號、二十號半夜坐上司機的車開到市裡住一晚,之後司機繼續回湖北,袁梅就搭一早班車從市裡回來上班——還真有上學早的小孩回來佐證,說他看見過袁梅從一早的班車上下來。「頭髮亂亂的。」於是,虛無縹緲的傳言終於有了確鑿的時間、地點、人物三要素,故事就顯得更可信更有趣了。
糧店裡的生活無聊而單調,我把一窩從倉庫里找到的老鼠仔當成寵物,在操場一角的沙垛上用幾片玻璃幫它們建了一個小屋。
我曾經帶一瓶糧店發的番茄汁去上學,說是單位發的。大家嘻笑起來,都說「單位」這個詞好古怪。我有點不好意思,用蓋子分給他們喝,他們一個個地咧嘴伸舌頭,說酸死了。到了中午,我從食堂回來,就發現我的番茄汁碎在了地上,像一攤濃血。
那湖北司機就屬於這一類。
在人情大過天的鄉下,如果是出於同學情誼,小小照顧一下,那梁順華的行為還不算太惡劣。可毛叔叔後來調查了一圈,發現他放過石頭不說,還會在他發小家的糧食過秤的時候偷偷踩秤。每一百斤稻穀,他要收十斤提成。
有同學在笑鄂A15730,我就把他新買的英語字典借過來,翻開了故意往後折,直到折脫了好多頁才還給他。有鎮子上的婦女嚼口舌,我上下學的時候就故意從他家菜園過,黃瓜苗、菜花、蔥,每天變著花樣踩。即便是那個我不討厭的女同學,當她坐在我自行車後面說起袁梅化的大濃妝很妖的時候,我也故意把車往水坑裡帶。
那司機趕緊起身把煙頭捻滅,不慌不忙地往飯店外面走,嘴裏說著等一哈等一哈。
一輛破舊的載客大巴忽然衝進操場,嘩啦啦下來很多人。那個「副駕https://read.99csw.com駛」婦女帶頭,把我們一把圍了起來,劈頭就問袁梅在不在。
大概在小鎮末尾,也就是52公里段,單單在國道的另一邊,是一家國營糧食收購點,鎮上的人都叫這裏糧店。這裡有鎮上唯一一棟四層高的公寓樓,我跟我爸媽就住在它的四樓。
看著她把找到的橡膠球遞到我眼前,我終於支支吾吾地說:「小袁阿姨,我相信你沒有跟那個司機去市裡。對不對?」
袁梅和她男朋友梁順華搬到了我家隔壁。每次路過她家門口,我總會忍不住往裡面看一眼。常常看到梁順華四仰八叉躺在木頭沙發上看電視,袁梅則在搬飯桌,擱碗筷,伺候他。
我媽和她的同事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只是繼續摸著麻將子兒,哼哼說不在。
也就是那一天,我第一次夢遺了。感覺像是憋了很多年,此時終於發育完畢,上天終於賦予我這樣的功能,來表達對她的感覺。我想,如果以前可以,我應該早就會為她遺了吧。
我決定從今往後再也不理袁梅。
我還記得她看著老鼠的表情,跟我們班那些扮家家酒的小女孩發現自己家的「孩子」得了感冒時沒什麼兩樣,一種遊戲的卻又異常誠懇的關切。
等我到了十一歲,也就是袁梅和梁順華正式相處一年的時候,袁梅跟梁順華大吵了一架。
那天我站在一樓的操場上,異常賣力地往地上砸著那幾個橡膠球,幾乎傾盡全力。一直玩到中飯時間,其中一個球終於蹦上了四樓,如我所願落在了袁梅家的陽台上。我終於得以以撿球的借口再次敲開袁梅的家門。
後來搞清楚,那袋豬屎是梁順華從他新入職的化肥廠拖來的。也就是說,我們一糧店的人,陪著袁梅受報復,吃了半個多月的豬屎拌飯。
袁梅披頭散髮,拍幾下門,就回頭很慚愧地跟大家解釋:「他哪死得了,在鬧我呢,實在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睡覺了。」
袁梅搬過來的第二個月,終於發生了那件我最擔心的事——我爸把鑰匙鎖在了家裡。
梁順華只穿了條內褲趴在涼席上。
「她老嘟囔說湖北那司機答應過來接她,她爸搞不了她了,就說陪她等一個月,要是那司機露面了,他爸要跟他好好談,看看怎麼辦好。要是不露面,就要袁梅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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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詫異,繼續盯著袁梅,那個老頭也盯著袁梅,附得很近跟她說了些什麼,然後幫她倒了一杯水。袁梅笑嘻嘻地捧住,大口地喝。
袁梅拉著窗帘,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椅子上搭滿了衣服,茶几上堆滿了碗筷。對於我的到來,她很開心。
那段時間,我常常接受梁順華叫我扔垃圾、買煙的使喚,還曾經在他去養殖場偷魚的時候,幫他看衣褲加放風。這樣「伺候」了個把月,終於到了梁順華從市裡買回來一台VCD的那天,他想起邀我去他家看《封神榜》。
那天袁梅在外面跟她的同學聊天聊得晚,梁順華直接把門反鎖上床睡了,袁梅到家敲門敲了一個多小時,也不見梁順華來開門。
那一年我10歲。
等一哈,他從自己貨箱里取出來一條牛仔褲交給袁梅,一副沒什麼大事的語氣,說:「你看大不大?換上試試。」
我知道自己是個不村不鎮的異類,卻不甘心被「外面」有趣的生活排除在外。每天放學,我都會厚著臉皮跟在由「外面」的小孩組成的隊伍後面磨蹭,希望找到跟他們混在一起的機會。
這一架之後,袁梅和梁順華的關係越來越差,幾乎沒有一天不急眼的,常常聽到他家傳來摔盤子碗筷的聲音。我媽聽得樂呵,常常笑話他們是小孩找了個小孩,袁梅是指望不上樑順華的,梁順華也照顧不了袁梅。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隻裝滿鞋子的麻袋跳下來,仰頭觀摩著四層公寓。她就是袁梅。
開摩托車的是一個鬍子拉碴卻穿著花襯衫的乾癟老頭,後面坐著一個身形發福,穿著花裙子的女人。
袁梅看出來梁順華越來越過界:「梁順華,你又像小孩子一樣,搞什麼搞!?」
「不臟。」我以為她像其他大人一樣在嘲笑我,回答得很是冷淡。
袁梅衝上去就拿腳踹他,兩個人就這麼在後半夜,當著全糧店的面打了一架。
糧店女人勾搭上過路司機,這故事怎麼https://read.99csw•com聽怎麼來勁。
袁梅請吃飯的那一天,有一個中年司機就坐在我們隔壁桌。他一手拿筷子吃飯另一隻手捏一根煙抽著。等吃得差不多,袁梅端一杯啤酒站起來要給我們賠禮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驚叫一聲,就看到袁梅屁股處的綢子褲被那司機的煙頭點了個大洞。
90年代,我住在湖南北部一個小鎮里。
那司機上下掃了眼袁梅,語露關切:「妹子,燙到了說話,我帶你去醫院看看。」說著就扯住袁梅捂屁股的手,作勢要俯下身查看。袁梅又羞又急,冷不丁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然後便紅著臉跑了出去。
那一天我哭了很久,以至於我媽在安頓好了袁梅之後發現我還在流眼淚,還恨恨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根本不知道我不是因為下巴疼才哭那麼久。
在收購糧食的繁忙期,糧店的食堂都會供應公家飯。在梁順華消失之後又大半個月,我媽終於對手裡越見泛黃的米飯有了意見。在她的提醒下,大家也都意識到自己已經吃了好多天顏色不太白味道不太好的米飯了。
他們家的電視放在卧室。那天晚上,袁梅幫我脫了外衣外褲,讓我躺在她跟梁順華中間。我媽那天忙著打牌扳本,懶得管我。那時還是被要求晚上9點準時上床,10點必須睡著的年紀,養成早睡習慣的我為了跟袁梅多呆一段時間,一直撐著眼皮,硬生生熬到半夜,賴著不走。
為了讓袁梅得到這條「香港裙子」,我冒著遲到的危險站在馬路邊張望了四天。等那輛藍色貨車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我簡直高興壞了,連連把它招停,攀上車窗就朝裏面喊:「小袁阿姨叫你去天鵝賓館,你趕緊把那條香港裙子給她!」
我說:「我知道啦。我也可以照顧你呀。」
作為一條貫穿南北、頗為繁忙的經濟動脈,107國道上終日跑著大型運輸車。不像現在,那時候的國道邊很少建有所謂的休息區,貨車司機跑累了跑餓了,總歸需要可以讓他們小憩的地方。鎮上有人抓住商機,就在國道邊開起飯店。
後來,我媽說袁梅意圖喝農藥自殺,被她媽搶了下來,他們家再也不敢關她了,只是每天跟著她。前段時間還看到她和她爸媽在國道上往湖北的方向走了很久。
她看起來像是個剛剛乾完活的妓|女。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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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吃飯了,毛叔叔就出來圓事,好歹把大師傅勸回廚房,然後就帶上我爸以及幾個年輕同事去查。先是掀米缸,米是剛收上來的新米,完全沒問題。然後去看了看煮飯用的大鍋,大師傅刷得很乾凈,也沒有問題。最後,來到水井邊。
當下,我便暗暗決定要跟討厭的梁順華搞好關係,這樣才有更多機會接觸到袁梅。
大家私底下給袁梅換了個名號,叫鄂A15730,是余軍的車牌號。在這場鄙夷袁梅的全民活動中,我沒有被大多數人統戰。我自始至終都不相信那些傳言,只叫她小袁阿姨。
一天小雨過後,我挖開玻璃房子,發現有一隻老鼠仔肛|門烏青奄奄一息,似乎是糟了雨感染了。我正在為它默哀的時候,一輛小貨車哐當哐當從糧店大門開了進來。
袁梅把球塞給我,笑了笑說:「你說對就對。」
這一次加上「縱火未遂」,梁順華終於順理成章地被開除了。
那婦女最激動,捏住麻將桌面一掀:「什麼不在!問你們話呢!還打什麼打。」
那會兒我每天都很急躁,擔心在泥沙俱下的形勢之下,如果我再迫於我爸媽的「淫|威」不主動搭理袁梅,對她有所表示,自己必定會被袁梅劃到欺負她的那一類人中間去。
我媽沒好氣地說:「我看也是,小梁就這樣一個人,小孩。」
那段時間,因為袁梅的八卦,糧店和鎮上的人第一次有了共同的話題。大家通過各種跡象和信息,一點點把那湖北司機的簡歷給填滿。
這是袁梅跟湖北司機的第一次見面。這一次見面是否在他們各自內心泛起什麼漣漪尚未可知,但至少是沒有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後續,跟宇宙里獨立存在的偶然概率事件沒什麼兩樣。
袁梅從糧店出來過國道去鎮上剪頭髮,遇到這一幕,搖搖頭就自己掏了十塊錢把瘋子的石頭買了下來。
又懶又蠢又橫,我很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