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槿之下
我瞥了眼電視,追訴時效只剩39秒。
我和柔希靜聽著他們的對話:客人是當地警署的刑事科長,宋老闆的女兒居然在多年前的一起殺人案中遇害,兇手一直沒抓到,而如今追訴時效即將結束。也就是說,兇手今後即使大搖大擺走進警署,和警察邊喝茶邊聊當年自己的殺人經過,警方也無權將其抓捕歸案。
我咬下一段辣條,邊嚼邊說:「徐歐巴,其實我們手裡的證據一直是零,僅憑口供根本定不了你的罪。大規模DNA比對是假的,埋骨現場發現短髮是假的,現場本身其實也是假的。我們捏造了一個通過高科技發現埋骨現場的假新聞,先騙了電視台,再騙了全韓公民,當然也騙了你。高精度弱磁探測技術,理論上是可以大範圍探測金屬,恩珠的腿是骨折打過鋼板,但康復后鋼板就取出來了,被害時鋼板還在腿里純屬捏造。我們以保護現場為由,封鎖進山的路,實際是為了防止你進山,發現現場並沒有被警方找到。直到現在,你才帶我們找到了這裏,這才是鐵證!」
「歐巴,你……」柔希也驚訝於我的話。
審訊桌上擺著造假的DNA比對報告:埋骨現場的短髮與徐正浩的DNA一致。
8
7
徐正浩石化了一樣坐在審訊桌對面。
在恩珠身上,我們發現了十五年前那一晚,她買給父親的生日禮物,一顆水晶之心,裏面密封著父女倆的合影——恩珠摟著爸爸的脖子,一起看鏡頭,兩人笑得都快沒眼睛了,不知道什麼事情讓他們開心成那樣,也許就是在一起這件事吧。歷經十五年,肉身已消散,這顆心卻依然嶄新光潔,其中那兩張面孔,也和十五年前一樣年輕快樂。
「你是誰?」徐正浩瞪圓的眼睛從未縮小尺寸。
笑夠了,徐正浩整了整自己凌亂的衣服,輕鬆地聳了聳肩。
在徐正浩的卧室里,那台被網路專家控制了攝像頭的筆記本,記錄下的畫面是這樣的——我和徐扭成一團,我背對攝像頭時,徐的右臂突然朝我腹部一擊,我倒地,露出原本被遮擋的徐,他右手中握著水果刀。
我奪過朴成幸手中的文件,柔希湊了上來,文件上寫著:「案發時間1999年7月1日21點05分。」只不過1寫得確實有點像7。
兩天後,我和柔希坐在審訊室的單向透視玻璃后,觀看朴科長對徐正浩的審訊。
柔希朝朴科長傾過身去,壞笑道:「嫖成性科長,現場有根短髮這個謊話,咱們已經散布出去了,兇手現在一定怕了,不過這還不夠。」
半個月後,我和柔希該返校了。朴科長提著大兜小兜的土特產,將我倆送到機場,柔希給了朴成幸一個鎖死的擁抱,還親了他臉蛋一口。朴成幸像個童男一樣臉紅了,紅的程度簡直是特效才能做出的。
我倆醫術不怎麼樣,但總喜歡利用醫學或者心理學知識搞幺蛾子。比如上次搶救一個垂危難產孕婦,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和柔希嚴重違反手術操作的各項規定,用一系列詭異的手法,最終把母子從死亡線上拉回,當然,也有運氣成分。事後,主任和我倆親切握手,苦笑道:「幹得好,下不為例!」(編者注:詳見相關閱讀《雙生》)
直到法醫帶著挖掘隊趕來,徐正浩依然石化了一樣杵在原地,渾身唯一動彈的,就是被風吹動的髮絲,依然接受不了這麼大的心理打擊。
「已經過去十五年了,」他看著我說,「現在證據是零,而且沒法鎖定嫌疑人,在追訴時效的最後幾天破案,你怎麼做到?」
朴科長抬頭看天,認真回憶片刻,說道:「腦袋像雞蛋的精壯男人沒聽說過,像大餅的男人,我們這兒倒是蠻多的。」
就像是約好了,在恩珠沉冤昭雪,重見天日的那一刻,父女倆穿過遍山的白木槿相見,然後一起離開了這個是是非非的世界。
山野中,徐正浩帶著警察來到了作案現場,一處小山溝的盡頭。和遍山一樣,作案現場也密密麻麻開滿了白木槿,十五年來都如此,從未有人挖掘過這裏。
「呀!呀!」朴科長按捺不住激動,一邊單腿跳穿臭皮鞋一邊說道,「是條線索!小姑娘人長得美貌,腦袋也這麼聰明。」
「是你殺了宋恩珠,沒錯吧。」我開門見山。
果然是很有力氣的男人,彼此扭在一起,他依然能給我肚子上來一發重拳,導致我鬆手,他搶到匕首,迅速換到右手握緊,而我倒在了地上。
10
我徹底無語,拉了柔希一把,被她甩開。
「你幹什麼?」朴成幸不懂。
朴科長指著文件問他:「這填的是7還是1?」
這倆小男生走到僻靜處,突然抱在九*九*藏*書一起,急匆匆親起嘴來,眼睛都忘我地緊閉著。
說得柔希不好意思了,站那傻笑。
「恩珠是我收養的孩子。」宋大叔低頭瞧著自己殘疾的腿,說道,「當年在孤兒院看到她,那麼小就拄著拐杖,和我一樣是小兒麻痹。我就告訴自己,就是她了。長大以後,恩珠的腿越來越不好使,有次下雨路滑,她摔得一條腿骨折,打鋼板時不喊疼,還抱怨自己給家裡添負擔……」他陷入了關於女兒的回憶。
網路專家甚至黑進了對方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攝像頭,並將畫面轉到朴科長的電腦上。
當晚,徐正浩被警方逮捕。而我坐在朴科長的辦公室里,半裸著身子齜牙咧嘴,忍受著柔希的縫針——在我的腹部,不會傷到內髒的位置,一個刀口赫然露著。
她轉向朴科長:「您能聯繫上級派一個網路專家么?」
6
我盯著電腦畫面中的嫌疑人,徐正浩正在沏茶,悠然自得,嘴角還掛著微笑。大概認為自己終於要擺脫15年的追訴,成為真正意義的自由人了。
朴成幸科長告訴記者,在遺骨上方的乾燥土層中,法醫發現了一根非受害人的短髮,未完全腐朽,這是極為重要的證據,有望在追訴時效內抓獲嫌疑人。
「當然不夠。」朴科長嘬了口煙,在煙霧中眯起眼,「不過,咱們可以繼續撒個謊,對兇手施加更大的心理壓力。是這樣,一零年時,我們給鎮子里統一換新一代身份證,當時也採集了全鎮人的指紋和血樣,要歸入身份證信息。現在,可以再散布一個謠言騙全鎮人,就說這起連環懸案震驚了全國,警方正和全國各大醫院、研究所通力合作,把當年符合嫌疑人年齡的男性居民血樣篩選出,正和埋骨現場的短髮做DNA比對。」
「心理戰要開始啦。」柔希來到我身後,給我按摩肩膀玩,說道,「咱們來分析下兇手的心理吧,兇手首先想到的,不會是呆在家坐以待斃,等著我們用DNA鎖定兇手然後去抓他。他想逃,但進山的路已經封鎖,剩下唯一的路,就是離開鎮子的那條路。他可能會出現在那,也就是說,主動暴露自己。不過他一定會想,這條路可能已在警方的監控中,只要他踏上去,警方會立刻以嫌疑人的名義拘捕他,直接獲取他的DNA,和現場短髮比對。所以……」
警察封鎖了鎮外的關卡,在全鎮挨家挨戶做地毯式排查,同時上山搜尋,但一無所獲。
「1??!!」朴科長一聲怪叫。
「所以,」柔希露出頑皮的笑,「咱們得想個法子逼他現身。」
朴科長陳述道:「李墨森先生指認你為恩珠案的嫌疑人,也就是說,他屬於恩珠案的證人。在李和你的爭執中,你奪過李的水果刀刺傷李,之後因為追訴時效結束而終止犯罪。在殺人案的追訴時效內,嫌疑人對證人行兇,而再度犯案,按法律規定,之前的追訴時效將清零,自第二次犯罪行為的時間重新計算,因為前後事實上是同一起案件。也就是說,我們還有15年的時間,來完成恩珠案的調查和審訊工作,除非排除你的嫌疑。」
老人搖頭:「這裏就這麼點人口,除了長大成人的孩子去外面讀書就業,沒人搬出去,這些年我一直盯著,要真有人搬離這兒,我肯定會先懷疑他。」
「啊西吧!!」朴成幸揪著小警察的領子,「怎麼從來不提醒我?!」
我和柔希坐在玻璃後面,鼓著臉蛋,使勁憋著笑。
小警察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道:「是……是啊,朴科長。」
柔希在監視器前邊看邊嘿嘿笑。我取出從國內帶的辣條,遞給朴科長壓驚。朴成幸邊嚼邊點頭稱讚,吃完又瞥了眼監視器,感嘆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鎮子里有家小飯館,做的春川烤雞排很不錯,柔希經常拉我來吃,漸漸和老闆也熟了起來。
「病人是小兒麻痹引起的神經性昏迷!」他吼起來,「我是鎮醫院的,你們抓我做什麼?!車裡有他的診斷書,你們去看啊!」
之前在飯館里被宋大叔痛罵的刑事科長,是宋的老友,宋大叔十五年的執念和打擾,讓這個警察朋友也心生厭煩。
我木然坐在監視器前,削蘋果。
朴成幸將日期錯看成7月7日,他本以為還有6天的時間。
這座山下小鎮通往外界只有一條路,道路險峻所以設有關卡,晝夜有人員看守,除了旅遊季,外人也不會來,與世隔絕,警方推斷兇手只可能是本地人。
朴科長不耐煩道:「我辦事你放心吧,我做警察快四十年了。」
直到我們走到近前,徐正浩依然像石化了一樣,呆站在這個小山溝的盡頭。
之後兩天,警方和全國各大醫院、研究所通力合作,加急比對DNA的謠言,在全鎮散布開來,成為人們的頭
九*九*藏*書條熱議話題。我解釋道:「醫療上使用的核磁共振,您肯定聽過,就是這種技術,我倒有個辦法,興許可以破案。」
5
「不管你是誰,你可以走了。」他恢復了自己教師的一面,和藹地說,「恩珠是我殺的,是我。」
徐正浩騰地站起身,瞪圓眼睛看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到底是誰?!」他吼起來,與此同時,眼睛朝電視瞥了一眼,他在看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從這個細節就可以知道,他就是兇手,百分之百。
柔希用牙籤指著朴成幸下巴:「長輩?才不怕你,本寶寶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從小就是家裡的祖宗,人稱活靈位!」
當晚,我們兄妹倆和朴科長默然站在病床前。在心電監護儀穩定的提示音中,昏迷的宋大叔雙眼緊閉,清瘦的面孔木雕一般,沉睡的神情依然執拗。
水果刀依然握在他手中。
「嗯……」我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轉向朴科長,嚴謹求證道:「十五年前,鎮子里有沒有一個腦袋沒毛像雞蛋的精壯男子?」
飛機上,我和柔希出神地望著窗外無盡流逝的雲,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小警察一臉求饒相:「是……是您說要進行秘密行動,不許多問,全權聽您指揮。」
4
冥冥之中,宋大叔去世的時間,和現場挖出恩珠遺骨的時間完全一致。
最終,恩珠的遺骨被挖出。口供並不能定罪,但利用嫌疑人的心理,讓他以為定罪無疑大勢已去,以為只是最後走形式,而帶警方去了埋骨現場,終於鐵證如山。
跟蹤在不遠處的我們仨,正在分食辣條,接到這個消息,立刻趕過來。
朴科長帶嫌疑人回去審問,派人將宋大叔送往市醫院,我和柔希隨行照應。
「啊!西吧!」朴科長本來就煩案子,直接惱了,他唰地從沙發里站起,「有你這樣對長輩說話的嗎?今天得教訓下你這小崽子了!」
我咬了口辣條:「噢,對了,還有那個接受採訪的礦藏勘探專家,也是假的,那是朴成幸他四叔樸直喜,在清州做批發衛生巾生意的。」
13分鐘后,我翻過徐正浩家的院牆,賊一樣出現在他的卧室門口。
「你給我出去,滾出去!!」徐正浩的眼睛越瞪越大,邊緣的血絲清晰可見。
「對了,朴科長,」我說,「進山的路封了吧。」
「怎麼這麼討厭?」我被她撞得差點削到手指,「背包里還有一把,自己拿,乖。」
「你們幹什麼?我是醫生。」一身便裝的男子神色慌張,「病人重度昏迷,我要帶他轉到市醫院。」
警察包圍著中年男子,所有槍口呈圓環狀瞄準對方。
宋大叔大罵警方的無能。
「放心,為保護現場,進山的三條路上都有重兵把守,誰也進不去。」朴成幸嘬了口煙,「至於出鎮子那條路,通常是沒人走的,你們來時也看到了,鎮子外面還有很遠的山路才能到公路,這鎮子雖小,但自給自足。」
有一次,我倆看到老闆和一個客人在吵架。老闆姓宋,是個七十來歲的清瘦老頭,雙腿有殘疾拄著拐杖,客人是個發福大叔,坐在那肚子都快吞住襠部了。
完了,前功盡棄,就算現在立刻抓捕徐正浩,將造假的DNA比對結果拿給他,騙他口供,可還沒進審訊室,追訴時效已經結束了。
對方搖頭,意料之中。
警察一擁而上,將中年男子強行摁倒,扣上手銬,往警車裡拖拽。
柔希繼續道:「在恩珠案的新聞播出之後,上網搜索相關詞彙的,不一定就是兇手,也可能是被勾起興趣的當地民眾。但是,在恩珠案的新聞曝出之前,甚至再早些時間,如果本地就有人搜索了相關詞彙,排除宋大叔,那應該就是兇手了。因為現在是他被追訴的最後時期,據說韓國在追訴時效上,一直有法律上的爭議和變動。2000年時,就曾規定之後發生的殺人案,追訴時效延長為20年。兇手這時很可能想知道具體細節。而15年來他都安然無恙,警方早已放棄追查此案,他不會謹慎到不敢上網搜幾個詞。」
我沖柔希擠了個眼,也笑了。
在追訴時效重新計算的巨大心理摧毀下,徐正浩崩潰了,全招了。
朴科長轉向我,換了一副笑臉:「咱們去醫院看看宋勇健。」
9
僅三分鐘,那輛車被一隊警察攔截下來。
「恩珠出事以後,十五年裡兇手居然沒有繼續作案。」柔希說,「鎮子里有人遷出去嗎?」
第二天傍晚,網路專家終於鎖定了嫌疑人。在恩珠案的新聞曝出之前,去年11月25日,12月9日,今年1月5日,本地有個IP搜索了「追訴時效」
九-九-藏-書、「庭審時間是否屬於追訴時效內」等關鍵詞。我笑了,猜到了我妹的刁鑽思路。
逃跑中,柔希一腳踩中了地上的Wifi,Wifi殼子嘎巴裂了。那一瞬間,柔希唰地停住了腳步,低頭瞧著Wifi,眼睛左右游移,顯然是猛地想到了什麼。
「咱們散布的謠言,」柔希說,「是在現場泥土裡發現了非受害人的短髮,那萬一兇手和《一拳超人》一樣,腦袋像個光溜溜沒毛的雞蛋呢!那咱們不是前功盡棄了?!」
兩天後,恩珠的遺骨在山中被警方挖出的爆炸性|事件上了電視新聞。宋大叔的刑事科長朋友朴成幸,攜一位礦藏勘探專家接受了採訪,道出了找到恩珠的方法:「高精度弱磁探測技術」可進行放射性的大範圍勘測,即使一塊金屬板,也會在儀器中顯示出位置。恩珠曾經右腿骨折,腿內的鋼板成為了勘測目標。而這座荒山中沒有金屬礦藏的干擾,所以定位才比較迅速。
那一瞬間,一個邪惡的計劃從我腦中迸出。
柔希也看著我,我倆酷似的雙眼對視著。
宋大叔臉上爬滿不解,也爬滿了希望,兩種神情擰巴在一起。
後來,我和柔希坐在宋大叔的卧室里,聽了他的故事。
「追訴時效還有七天,足夠。」朴科長說完給上級打電話,很快搞定了網路專家的合作事項。
我持刀沖了上去,徐正浩抓住了我的手腕,兩人扭成一團爭奪水果刀。
我和柔希跟隨朴科長立刻趕到現場。從麵包車裡舉著雙手走出的,是個兩頰瘦削的中年男子,讓人震驚的是,在麵包車的後座上,居然躺著昏迷不醒的宋大叔。
接下來只剩走形式,帶嫌疑人去現場,讓他陳述具體作案經過。徐正浩戴著手鐐腳鐐,被兩名警察左右挾著,來到了警署院子里,準備上車。
四個人唰地看向鍾錶:20點49分。
她轉向朴科長:「會不會是你們警察走漏了消息?讓兇手知道了那條路被監控?或者直接讓兇手知道咱們壓根沒找到證據,只是在玩心理戰術。」
朴科長眼睛一亮。
「清零,重新計算。」柔希美滋滋地回味著這兩個巨爽的詞。
朴科長坐在沙發里看電視,柔希切好了菠蘿放進盤子,端到朴科長身邊坐下。老朴瞥了一眼盤子,菠蘿塊上只插了一根牙籤,顯然沒自己的份。柔希耷拉著眼皮,目光空茫地邊看電視邊吃,一臉無賴相。
「你這沒教養的小崽子。」朴大叔強調,「我可是你的長輩。」
我從背包里掏出了水果刀。
3
「兇手真心要躲鎮子里拼運氣了么?」柔希自言自語,「還是他真的已經死了?」
然後,我倆一齊看向電視時鐘——15年的追訴時效,徹底歸零。
韓國長輩熱衷動手教育晚輩的民風果然名不虛傳,朴科長怒了,單腿跳,抄臭皮鞋。柔希一看牙籤敵不過皮鞋,撒腿就跑。
「我倒想聽聽,你有什麼辦法。」有人掀起門帘走進來,是之前那個刑事科長,顯然他在門外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朴科長迎著天空,伸了個巨爽的懶腰,說道:「總算大功告成啊。」然後指派自己的助手,那個學生模樣的小警察帶隊去現場。
我點點頭:「這辦法可行。」
柔希偷笑,用中文嘀咕:「嫖成性,他四叔嫖侄媳,這一家子啊。」柔希的耳畔還臭美地別著一朵白木槿。
「沒準這個連環殺手就是朴科長您吧!」柔希得寸進尺,嚼著菠蘿喜滋滋地說,「很有可能哦,年紀、體能都好符合,而且自己犯罪自己調查,銷毀證據,瞞天過海最方便,所以連著三起案子都沒破。另外你又假扮成宋大叔的好友,潛伏在他身邊,最不容易被懷疑到!」
「你敢叫我小崽子?」柔希不爽了,同樣站起來。
在朴科長的辦公室里,我和柔希看完了這則電視新聞。
小警察眨巴眼睛看了看:「1啊,宋恩珠當年被綁架的時間是7月1號晚,根據當時宋勇健和恩珠通電話時聽到的聲音判斷的。」
柔希去洗了澡,回來時頭髮濕漉漉,她懶洋洋走過來,撞我:「哥啊我渴,水果刀借我,我要殺菠蘿吃。」
柔希嘴角則牽起了頑皮的笑,我知道,她已經猜到了我的思路。
「宋大叔,你聽說過高精度弱磁探測技術嗎?」我問。
朴科長用指頭點了點報告,沖徐正浩笑眯眯:「今天呢,是15年追訴時效的第一天。今天的天氣哪,你看,很不錯,滿山的木槿花開得很漂亮,空氣也那麼好,大家都神清氣爽的。你呢,今天氣色也不錯,大家就好好配合,你就招吧。」
這時,一個騎著電動車的瘦弱男子從我們面前劃過,他轉過那張韓式大餅臉,迷茫地看了我們仨一眼,走了。
宋大叔,恩珠,再見。
「放心。」朴科長對老友說,「我們一定會為恩珠沉冤九_九_藏_書昭雪。」
我和柔希鑽進麵包車,檢查了宋大叔的昏迷情況。他嘴角有白沫,符合神經性昏迷,但也符合中毒的癥狀。
進徐正浩家之前,那把刀已經塗上了我的一丁點血跡。逃出他家后,我用那把備用的同型號水果刀,也就是之前柔希切菠蘿的那把,給自己腹部來了一下。這就是那個邪惡計劃。
天快黑透時,朴科長拉我倆去喝酒,一路上,三人看到遍山的木槿花暗黑無邊。柔希今天穿得很清涼,朴成幸總是偷瞄我妹,於是我走到柔希身旁擋住她,讓朴成幸瞄我。
我和柔希徹底傻了:「今天不就是7月1嗎?!」
看上去就像兩個變態在對峙。
我從兜里抽出水果刀。
這裏遍山都是白色的木槿花,鋪天蓋地,初來時柔希興奮得叫起來。
「勞駕讓一讓。」法醫要開挖了,對礙事的徐正浩禮貌說道。
柔希拉住了他的胳膊,關切道:「宋大叔,怎麼回事?」
第二次是兩個穿初中校服的男生,從年齡推斷,十五年前恩珠案發生時,這倆男生要麼是男嬰,要麼是胎兒,要麼還不存在,這倆娃還是他爹媽每天攝入的營養物質而已。
2
科長怏怏離開后,宋大叔呆站在原地,神色依然執拗,眼睛蒙上了一層淚水,他拄著雙拐慢慢走開。
直到第二天,監控畫面中,離開鎮子的路上沒人再經過。
這巨大的喜悅,讓他臉上的兇相一瞬間煙消雲散。他仰天哈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才垂下腦袋,似乎不盡興,又仰天哈哈哈起來。
直到七年後,一場山體滑坡中,兩副遺骨從泥土中露出,法醫鑒定出是之前兩起案件中失蹤的女性,但依然沒找到證據。警方做了大量清理工作,其中並沒有恩珠的遺骨,推斷恩珠遇害已基本屬實,當年封鎖全鎮搜查無果,那麼她也一定被埋在了這座荒山的某處。
我確實在鎮醫院見過他,但這不能證明什麼。
數年間,宋大叔訪遍全鎮,求助於各種人,依然得不到一絲線索。
「您講。」
「哥,嫖成性,啊不,朴科長,」柔希獃獃說道,「我知道怎麼鎖定兇手了。」
牆上的時鐘,秒針劃過零點,只剩15分鐘,可現在還能有什麼辦法?
距離追訴時效結束,只剩16分鐘。
一年前鎮子里發生過兩起年輕女性失蹤案,尚未破獲。就在宋大叔和女兒通話時,那邊的恩珠突然驚叫,隨後竭力發出嗚嗚聲,顯然被人捂住了嘴,同時還有一個男人低沉的嘶聲,恩珠的聲音迅速遠離電話亭,從此失蹤。
「放心,我不是警察。」我聲調平板地回答,「DNA比對到現在也沒出結果,所以你自由了,我來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可以實施抓捕了。」朴科長抽身離開,「繼續按原計劃行事。」
「沒準兇手就是個警察呢。」柔希酸溜溜地說。
小警察湊到朴成幸身邊,支支吾吾:「朴科長,當時你們挖掘現場時我在辦公室寫文案呢,我不知道怎麼走,您還是……」
小警察通過對講機,奸笑著報告朴科長:「埋骨現場已找到。」
朴成幸沒搭理他。
15年的追訴時效在飛快倒計時,已經以秒為單位,即將窮盡,歸零。這就像一場巨賭的最後翻盤時刻,不是逆天,便是死透,自己的腎上腺素在瘋狂飆升,老實說,我有點喜歡這種刺|激。
柔希拉住了我的胳膊:「哥啊,我一直擔心件事。」
「歐巴你妹,叫哥。」
IP用戶資料:徐正浩,男,44歲,初中物理教師,家住平澤洞21號。
「我現在回答你的問題吧,十五年來為什麼沒有繼續做事。」他說道,「那天晚上,恩珠被我打暈扛上山,我沒發現她中途其實已經醒了,趁我不注意,她用上衣口袋裡的紙筆寫下了什麼,折成紙飛機,想投下山時,被我發現了。她掙扎身體,摔在地上,把紙飛機用力投了出去。我當然知道那上面寫著兇手是我。飛機飛下了山,她很聰明,知道自己殘廢的腿逃不了,就用這招。但這隻會讓她死得更快,我當場掐死了她,然後去找那隻紙飛機。結果在山腳下,看到一個小男童拿著它在玩,還把紙展開了。還好他那麼小,不識字的。我走近他,他拿著紙跑進了衚衕,居然讓我追丟了。我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小崽子,也不知道這張紙會不會落到他長輩的手裡。我就先回山上,找地方把宋恩珠埋了,後來的日子我膽戰心驚。知道嗎?殺之前兩個女人,她們只會哭,腿都嚇軟了,我就喜歡她們這個樣子,女人嘛,只是嘴毒,但太毒,尤其長得漂亮點的。是,我是性無能,也窮,但別因為這些就羞辱我!從我初戀起她們就要這樣對我!我恨!我要讓所有女人知道,她們只是柔弱的小白兔,能任我蹂躪到死,我喜歡這感覺!但是宋恩珠,讓我對女人怕https://read.99csw•com了,事後我很害怕,很害怕。我告訴自己,不要再跟女人扯上什麼關係了,她們都是魔鬼,到頭來只會毀了我,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就好,我也很苦知道嗎?老婆是從山裡買的,又丑又蠢,沒文化,唯一優點是聽話好騙,所以當年我有不在場證明,查不到我身上,五年前她病死了……」
(2015年,韓國國會以199票贊成、0票反對、4票棄權,廢除殺人罪追訴時效限制。殺人案將被永久追訴,直至告破。)
「我想問你的是,你有過悔意嗎?」我揚起下巴問,「十五年來為什麼再沒有犯案?」
小警察摸著疼痛的後腦勺,一臉委屈,沖朴科長點頭哈腰,目送我們上車離開。
徐正浩緩緩轉頭,用凄涼的目光看了法醫一眼,讓了。
朴科長舒服得眉毛翹成八字,還呻|吟,不堪入耳。
說起我倆用醫學和心理學搞幺蛾子的歷史,還得追溯到2014年夏天。那時我和柔希還在韓國江原道留學,已是實習期,兩人來到一座山下小鎮做了實習醫生。
我叫李墨森,麻醉學和應用心理學碩士,畢業后做了麻醉醫生。我有個雙胞胎妹妹,叫李柔希,和我同校同班同雙學位,如今是我的麻醉搭檔。
聽完這個故事,面對這個名義上的合法公民,我一溜煙跑了。
我們仨盯著電腦屏幕——鏡頭裡是卧室,卧室主人長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路人臉。
15年了,他昨晚終於解脫了,然後又白熬了,從頭算。這種毀滅式的心理摧殘,導致的面部失血,那是相當震撼的——徐正浩那臉白得真叫一個漂亮,簡直只有做特效才能白成那樣。
老頭不說話,眼皮也不抬。
在我們暗藏的攝像頭下,離開鎮子的那條路確實有人踏上過。第一次是個穿韓服的小蘿莉,拎著個破竹籃,邊走邊跳民族舞,最後摔了一跤,趴那哭了一會,自己爬起來,回家了,把破竹籃都忘了。
「警察幹不了的,我來干吧。」我臉上綻開了一個爽翻的笑。
我在地上半支起身。
「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兇手已經不在人世了。」我笑道,「但咱們得當他活著。」
柔希解釋:「讓網路專家黑進本地的伺服器,搜索本地所有的網路IP,調查歷史記錄,看看本地都有誰,在網上搜索了追訴時效或者相關詞彙。」
「這案子要網路專家做什麼?」朴科長茫然。
朴科長瞪起眼睛,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怕見屍體是吧?你小子做警察快一年了,干過什麼了?指認現場這種小事你讓我去?沒去過現場跟著嫌疑人走,啊西吧!」
十五年前,宋大叔的女兒恩珠二十三歲,那天下夜班后,恩珠在回家的路上給父親打電話:「爸爸,明天是你生日,我剛去買了生日禮物,會遲點到家,別擔心。」
柔希和他和解了,還給朴成幸按摩肩膀,邊按邊叫著:「長輩,長輩……」
11
他動情地說著,那蒙淚的眼神,一會是執拗、憤怒,一會又是委屈、恐懼,一會又變得邪氣、張狂。
1
「要是恩珠雙腿健全,也許能逃過那一劫,都是命吧。」他目光茫然地說道,突然雙瞳又凝聚出仇恨,「可兇手作惡至極,被抓住正法,為什麼不是他的命?」
片刻后,他拿著一份文件返回,身後跟著一個還保留著學生樣貌的年輕警察。
第三次,目標出現了。監控畫面中,一輛黑色麵包車急速駛出鎮子。朴科長立刻用對講機布置出警。
似乎覺得給我按肩膀無聊,柔希開始扯我耳朵玩,繼續分析:「所以,兇手會有另一種想法,按兵不動,期盼在追訴時效結束時,這場急匆匆的DNA比對也沒搞出結果,畢竟需要鑒定的血樣很多。按照程序,追訴時效結束時,DNA鑒定就得停止了,因為就算後來鑒定出結果,鎖定了兇手,在法律上也失效了。如果是這樣,兇手可能會賭一把,就呆在鎮子里,這樣連身份都不會暴露。」
最終,該男子的嫌疑卻排除了。據警方調查,今天中午,鄰居將昏迷的宋大叔送到鎮醫院,醫生診斷病情嚴重,需送往高級醫院,救護車正在外值勤,只好用了私家車。而當年兇案發生時,此人還沒來本地。
他僵硬地轉過臉來,看著我們仨。那張臉,比之前在審訊室里要白得更加漂亮。
我笑道:「排除不了,網路專家錄下口供了。」
朴成幸吃著辣條,用對講機聯絡正在待命的法醫。
我和柔希把嘴扁成了一條直線,無言以對。
「這次的計劃除了咱們三個,只有署長知道。」朴科長懶洋洋道,「保密性沒問題。」
當我們把這件生日禮物帶到醫院時,宋大叔卻去世了。朴成幸蹲在牆邊,哭得像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