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紅裙的那一天
「目前,在EVER組織內部,正在掀起一場人道主義的革命,我是人革黨的一員。我負責前線任務,一些醫師與編程人員也加入進來,他們切開我的頭骨,插入電極。為我製作人物模型。為了避免引起你的反感,他們特意把我的臉型與身材,製作成你們時代里一名叫做『林青霞』的女演員的樣子。而作為教授的研究生,我有指紋許可權,進入量子機的運算域。」
「那你他媽直接去那個什麼東西?那是什麼來著?恆溫箱?」
「什麼東西?你還知道我的名字?」
「這個世界,是不真實的,張志青。」
「你直接去恆溫箱把我腦子上的電線拔了啊!我不是就回歸真實世界了嗎?你在這跟我廢話連篇,難道我面前的你不是虛擬的?我自己就是個虛擬的?哪有這垃圾道理?」他伸著胳膊,指向遠處,「那你說!那個酒保!他是不是虛擬的?」
「你的一切感官,本質上,都是大腦內奔流不息的生物電信號,它們不需要真實發生,它們都可以被模擬。當你做出一些操作時,量子計算機也會做相應的計算,讓你體會到你應該體會到的那一切。」
像三角鋼琴內部抖動的擊弦排錐。
3
只見,一輛皮卡小貨車,車輪碾上人行道,數次搖晃后,撞碎藍月亮酒吧的落地窗玻璃,壓碎他們曾坐過的桌椅,被一堵牆逼停。《原野追逐》正播放至高潮,客人們尖叫著逃離,酒杯碎裂,地燈彎折,畫板落地。發動機冒出濃烈的黑煙,駕駛座上的酒鬼流出兩行鼻血,昏倒在座椅上。
「這也是你經常覺得某件事曾經發生過的原因。它很可能是前世的記憶。量子機運算的誤差,會導致一系列疑惑。比如你有沒有覺得某件物品明明放在那裡,第二天卻找不見了?」
紅裙子伸手拉開玻璃木門,掀開膠皮帘子,消失其後。
「當然了,即使你服刑期未滿!也不該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毆打,被麻醉,被剝奪意識,注入虛假的信號!」
張志青眼前,站立著的這位紅裙女人,與年輕時的林青霞如出一轍。他伸手揉捏她的臉頰,紅裙子下意識地表現出噁心,卻沒有反抗的意思。只盯著眼手腕上的石英錶,彷彿在忍受著虛擬信號的性侵犯。
酒吧里一陣死寂,人群匯聚在門口,向內觀望。迎接他們的,是這樣一幅場景:酒吧外部,一地狼狽。酒吧深處,一位身著紅裙,年輕漂亮的女人,蹲下身去,緩緩拍打著一個男人的脊樑。他渾身邋遢,沾滿灰塵,醉酒,脖頸泛紅。彷彿受到了方才車禍的嚴重驚嚇。
「有屁放乾淨吧。」
忽然,手機在褲兜里震起來。
「在你二十一歲那一年,因犯下搶劫罪,被判處22年有期徒刑。我的教授,是譚亞星雲所屬的科技機構EVER的一員,他的神經模擬系統研發完畢,基於量子計算機。當時只缺少生物樣本。於是就與官方勾結,大肆賄賂。秘密地,從卡斯蒂亞監獄里提取罪犯,毆打,麻醉,放在恆溫箱中,在腸胃處插導管,投入藥物與營養液,切開頭骨,插入電極,保證存活與休克的狀態——」
「而且,真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時間比值是1:73049820,平均每十五分鐘,他們就能結束一次實驗,得到一組數據。而你們的思維,則經歷了無數次一生一世、生老病死。」
紅裙子轉頭望向他,眼神里映現著酒吧招牌上的霓虹,其中的悲憫與喜悅,互相糾纏。
2
「張志青,你能看到這個杯子,是因為你擁有雙眼。視覺錐細胞把視覺信號傳遞給大腦相應的感應區,大腦在你的意識中構建出相應的圖像體驗,然後——」
「等一下!」未等紅裙子說話,張志青用力爬起來,踉蹌地抓住她的紅裙子,站起來,彷彿抓住了真理的水草,極不情願地覓見了一線生機。「你剛才說!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你們這個是模擬人類終極命運的實驗,純社會主義下,滅絕率89%,那另外11%呢?沒有滅絕,永久發展下去?那什麼時候是個頭?正無窮?實驗結束,就意味著文明滅絕。那哪來的11%!?」
在計程車上,紅裙子已向他確認https://read.99csw•com過。這個事件的發生,危險係數是8.7,足以超過設定閾值,使張志青的意識被系統刪除,送回本體。
「你的理解很深刻了。不過,如果你只是一顆人腦樣品,我何必救援你?你是真實存在的人。親人還以為你死了,你父親久久不肯相信,每一年,他都在向星際法院上訴。雖然你曾經犯罪入獄,但服刑期已滿,你應該擁有自由。徹底的自由!」
6
張志青的臉毫無徵兆地冷卻下去,他點燃火機,炙烤著眼前的高腳杯。玻璃漸漸蒙上一層黑漬,他伸手去碰,燙得收回來。
《原野追逐》播放完畢,《一步之遙》緊接著響起。先是小提琴,輕快地拉奏。後來,引入鋼琴的重音,口風琴合奏,勾起無限的悲哀與悱惻。
「我冷靜?OK」,張志青站起來,「這他媽可是我生命中最冷靜的一刻了」,他朝桌子上啐下一口唾沫,用眼光凌遲她的視線。「你是不是跟蹤我?再讓我看見你,我就報警。」
「哇——哦!」張志青學著紅裙子的聲音,誇張地應付著。
果然,自從坐在警車後座上開始,張志青覺得自己頭皮發麻。窗外的風景愈發模糊,樹影被拆解成綠色的線段,太陽在分解,變成燦爛的金色沙礫,從天上墜落。白雲變作泡沫,嘩啦啦地流竄下來,與大海串接一通。伸開手去,自己的手掌也腐爛著,剛才打翻器皿時留下的傷口裡,噴出像素似的紅線條。
她的手指,開始按順序在桌面上起伏。像恆河的波浪。
她又何嘗不能體會到,放棄當前的人生的苦痛。
「嗯。你的反應還不錯。上一個接受營救的人,她的第一反應是『Fu——ck』。」
「不是——就是酒吧!」他把他打斷。
「量子計算機幾乎可以模擬人類世界的一切,但是,它有終極的枷鎖。它沒有辦法模擬它自己。」
「你眼睛瞪那麼大幹什麼?我讓你給我拿過來!」
「——我先把我的說完,你再問你的問題。反正你在外地出差,應該有大把空余時間,足夠我們交流了。」
「人腦是效率極其低下的生物運算器,它進化過度,擁有強大的潛意識,但一個常人一生中對人腦的開發只有1%都不到。理論上講,一枚人腦,可以同時模擬九十餘人的人格與意識,並保證智力相當。EVER組織限定的額度是1:30。這是出於對實驗穩定性的考量。」
「在試圖模擬自己的時候,它的內部將陷入無限循環,運算量呈指數增長,以至於全面損毀、崩潰。這是EVER的科研瓶頸。所以,在地球文明成功發明出量子計算機以前,實驗都可以照常進行。一旦你們關於量子運算的理論成熟,在第一台量子計算機投入生產的前1秒,實驗將被迫終止。你們的世界將被認定為文明存活樣本。歸攏於11%的一部分。你明白我說的嗎?」
「EVER的量子機,就好像一款設計嚴謹,數據量驚人的遊戲。」
她終於再次開口了。在張志青四十六歲這一年,一個陌生的女子,拎著鉗子、改錐,試圖在他世界觀的根基上做文章。
張志青抬頭,望向面前神情焦急、臉頰炙熱的女人。
「張志青,你所在的,所謂地球,是編號RTC2378654,是第20190207次實驗。」
張志青徹底放棄了掙扎。這次掙扎只讓他覺得陷得更深,腳下的大地在陷裂,真理的高塔破損爆碎,一同卷進深邃無底的旋窩。一種永久迷失的痛覺撕裂著他的心扉。他的說話,變成了氣息微弱的喃喃自語。
「——這些生物電信號,越過眼球,通過超微電極,直接刺|激大腦里對應的區域。你同樣可以看見這杯子、看見我、看見世上的一切。」
「張志青,以人類的大腦智慧,你有沒有辦法分辨這杯子的形象究竟是來自視錐細胞,還是來自量子機?」
活在夢中的可憐警察告訴張志青:一個小時前的火災,燒死了兩名清潔工,三名研究生。目前至少有二十人受傷。死刑是最輕的刑法。
「你說什麼呢?你有病吧?你怎麼知道我在出差?你他媽,腦子有問題!」張志青想起自己的二十一歲,修雙學位,當學生會幹九_九_藏_書部,還是保研預科班成員。
就是她,像化脫成人的幼嫩榕樹,彷彿藍月亮酒吧是她的氧氣天堂,晚一點進來就要滅亡。一身紅色連衣短裙之下,是黑亮的、尖銳的高跟鞋,似乎可以刺穿一切哀傷。
「中年人?意思你是四十六歲的幼年人?」
發這條簡訊,好像用去了畢生的力氣。發送成功的消息傳來,他的坐姿更加癱軟了,好像一生的委屈都從身體里抽離。乾枯龜裂的嘴皮里,幽幽地冒出一句:
她捏緊了拳頭,顯得憤慨。濃咖啡色的頭髮染著太陽的餘暉,這一幕讓張志青想起光、熱、宇宙、彗星與太陽風。
「牛逼,夠土。」半分鐘后,張志青念叨著離開藍月亮酒吧。
張志青被這音樂跨度驚呆了,舔一圈唇子,搖頭苦笑。被自己的憤怒和緊張給逗樂了。
7
「在意識沒有回收之前,拔去你的電極,真實的你將終身癱瘓,比植物人還要可悲。植物人,至少有主觀意識。而你,將變成一具靠營養液存在的活屍體。」
「西番路」仨字從側窗漏出來,冷淡極了。
濱海區被外地人佔滿了,長假,客房是很難訂到的。張志青乘電梯,通向長亭酒店最後一間客房。他坐在行李上跟妻子通電話,喊叫了幾句,停一會兒,就掛了。結婚十來年,真理緊握手中——讓女人說最後一句,永遠不會錯。
「是的,我也是虛擬的!哈勃望遠鏡傳回地球的信號,是偽造的。你們所研製的一切探測器,觀測到的宇宙信號,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就連引力與光速,都是程序後台的設定。那個酒保,當然也是虛擬的。」
他擰著眉毛低下頭去,個人信息的泄露,讓人惱羞。
他伸下手去,女人和他握手,又迅速抽離了。
藝術品似的花哨的指甲,擊出「嗒嗒嗒」的脆響。這力道緩緩增加著,慢慢地,向馬蹄的聲音靠攏。是一匹母馬駒兒,奔跑在撒哈拉邊緣的戈壁上。跑累了,停下來喝水,她的手收回去,拖著下頜望他。那對眼睛里的光亮,就是戈壁灘涂上兩堆璀璨的碎珠子。
這個女人身形纖長,粗略估計,有一米七五。她步伐倉促,腳踝上的筋絡因奔跑而跳躍。
「請帶我回去……」
跟進去,坐下來,兩杯氣泡酒被服務生慢悠悠地端來。紅裙子皺起眉毛,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直接用手腕抹嘴,之後閉著眼睛輕微地打嗝。
之後就安靜下來,不知道在等什麼,在醞釀什麼。
十分鐘后,車在張志青之前開會的研究所前停下來。
張志青知道,他面前站立的,是一位紅裙先知。如同耶穌向世人展現神跡一般,他甚至出現朝拜與下跪的衝動。走向牆邊,身體順著壁紙滑下去,癱坐在那裡。
她回到藍月亮酒吧,卸妝,撲了潤膚水,換上T恤與牛仔褲,清清爽爽,如若當年的少女。她與皮卡車裡走下來的男朋友深情相擁,心疼地問他有沒有受傷。又把一摞厚厚的紙幣塞給BLUEMOON酒吧的法國老闆,擁抱,行貼面禮。最後,喝了半杯清水,在吧台上按起手機來。
對一條四十六歲的生命來說,差旅時光比童年珍貴些。距返程回家還有一晝夜,他需要短裙,乳|溝,和假睫毛。不需要影視原聲,檯球,和陳年酒。
張志青掏出手機,按滅了屏幕充當鏡面。他舔舔食指,緊接著,抹平了鼻頭上那一點皮渣。黑屏之上,五官迎著時間的刃流,已不再挺拔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雙手捂著太陽穴不知是痛還是麻。在這一時刻,《一步之遙》播放完畢,音響里又開始《星際穿越》了。「你們這破酒吧一共就兩首歌?」他咒罵著,引得無數鄙夷眼光。他走回座位,將新倒滿的威士忌再次喝光,渾身的細胞都在尖叫。
張志青聽不下去,起身走向藍月亮酒吧的落地窗,伸手摸去,那是夏日親自炙烤出的玻璃,溫熱,堅固,透明,帶著硅酸鹽的光輝。
「EVER是社會學組織,主持實驗的,當然都是社會學人士。這個實驗的目的,是模擬人類的命運。」
全部都是新型雜交水稻,幾近研發成功。它的研發,本將大力改善國家糧食生產效率,解放成千上萬的勞動力,促進經濟的發展與跨越。如今,在一地污水中,27株價
read•99csw.com值不可估量的初代幼苗毀於一旦。三百人團隊歷時五年的研究成果化為塵霾。
「我從不否定它崇高的目的,我加入人革黨,只因為憎恨它濫用罪犯身體的卑劣手段。」
這時候是黃昏,六點一刻鐘,順著長亭大街闌珊的樹影,一個年輕女人朝張志青跑了過來。她一出現,他就緊張起來。某一顆瘙癢的四十六歲的心,被一陣甘露澆灌著冷靜了七分。
張志青向後靠過去,交叉手肘,立馬就笑了。
是兩條緊挨著的簡訊。
「它依靠量子機,與純天然人腦共同運作。前者提供動態感官,後者提供自我意識。模擬人,模擬世界,模擬社會,探尋最好的社會發展模式。純社會主義模式,純資本主義模式,純帝國主義模式,它們已被平行測定了幾千萬次,早已宣告完結,三種模式的結果,文明滅絕率均高達89%。目前你所在的這個樣本,是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共同存在的,互相演變,互相制約的模式,實驗結果未知,就目前數據來看,在地球這個極小的環境下,它的文明存活率已達到50%以上,接近55%。可喜可賀,但手段殘忍。」
1
「你他媽的,我真是服了。」張志青髒話連篇,學著紅裙子的模樣,也把自己的酒一飲而盡。只不過,她的是蘇打氣泡酒,而自己這一杯是威士忌,這嗆得他劇烈咳嗽。「你在開玩笑吧?向我普及生物知識?」
窗外光影和煦,廈門的海風讓人上癮。這是多麼美麗的午後。陪這神叨叨的Bitch玩一會兒,也未嘗不可!
「看什麼?進去說話吧!」
她白|嫩得不像話的手指捏著高腳杯,反覆搖晃。
「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只有當人類發明出量子計算機,才能發現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才能發現我們都是插滿電極的活人?」
下一刻,她忽然拉起張志青的手,向藍月亮酒吧深處逃開。張志青在她的身後奔跑,聞到一股香氣,似是鮮奶與橘皮混合的迷幻味道。他瞌睡極了,可能是喝醉了,總之,他從未如此迫切地想睡覺,想做夢,想加速度過這嗑了迷|幻|葯般可怕的一天。「你跑什麼啊!?」
「我來這裏,很不容易。我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所以現在,我請你冷靜。」
「別害怕。每個社會模型里,都設定有交通意外事件的發生率,在後台運算的模擬下,這輛車與藍月亮酒吧發生衝突的概率,是恐怖的79%。」
「地球上有七十億人。三億多人,怎麼模擬了七十億人?」他顯得疲憊。
「——至今為止,你本該刑滿釋放三年零七個月,可教授們仍然沒有將你這個樣本關閉的意思。你的家人,曾經尋找過你,也舉報過監獄。兩年前,他們得到的答案是你『病死獄中』。你的母親自殺了,父親健在,是一名礦工。你還有兩個親妹妹,一個是空間運維官,另一個在零售店工作。」
脫下紅裙的那一天,杜蒓開心極了。
盯著一張海明威畫像,手上煙不斷的,能看半鐘頭。禿頂的酒保倒酒,找了錢,就看報紙。三十八歲,四十歲,四十八歲的他們,月薪比恆星穩定,胸脯卻坍塌了。人生觀日漸凝固,經不起抖動。舞池裡空無一人。
「你很聰明」,紅裙子淡笑片刻,又回歸嚴肅。
「某種意義上來說,在真實世界,被麻醉的每個個體,目前都處於人格分裂的狀態下。」
完成這一切后,沖向大街,站在人群中,張開雙臂。抬頭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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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革黨的同事中,不乏最最傑出的程序工程師,他們的預算果然沒有失誤。」
「你們家的電信號,還能被燒焦?」他說著,把杯子舉在高處,又鬆開雙指。玻璃碎裂一地。酒保投來目光時,張志青將一張百元鈔票放在桌角。
一切終將結束。張志青也許諾,重獲自由后,立即加入人革黨,為摧毀這卑鄙實驗,奉獻剩餘的全部經驗與力量。
「實驗,實驗,實驗。你們這個實驗到底是幹什麼的?」
她捧起他潮濕的臉頰,如同兩個虛擬信號互相碰撞。他盯著她的眼睛看,沒有美瞳片的阻隔,那眸子里有春|水滿滿。
4
九*九*藏*書「沒錯,不過,你們無法真正製造出它的,製造它,等於製造世界末日。屆時,這個世界終結,新的世界誕生,你們的意識與智慧將被回收,以便循環利用,變成舊世界的新生兒,或是新世界的拿破崙。如果沒有人革黨的建立,你們將永遠迷失在這虛擬的,永恆的疆域……直至本體衰老,被丟棄,被火化。」
紅裙子也走過來,她愈靠近,他愈生氣。
「你們牛逼哄哄的真實世界發來的牛逼哄哄電信號還能被摔碎?嗯?」
「你的時代里,大型網路遊戲已經被研發出來,你玩過嗎。受你滑鼠操控的小人物,他們永遠不會扭頭望向屏幕外的你,只會永遠迷失,分不清真實與虛擬的界限。」
作為特聘專家,他以最高級別的身份,進入國家級實驗室。將試驗台掀翻,無數培養皿碎裂一地。「去你媽的!我早就受夠了這些瓶瓶罐罐!」
淋浴后,領帶卸了,換上寶藍色領結。「你就算用臉走路,也沒這麼慢吧!」他將快遞員咒罵一頓。三明治、豬手、威士忌酒心蛋糕,好吃。洗手、抹髮蠟、剔牙、往浴缸里吐痰,他沒有閑心泡浴缸。之後走出酒店的大廳,直面長亭大街。
紅裙子開始念叨起一連串的詞彙,「聽覺,觸覺,視覺,味覺。痛,癢。冷,熱。悲傷,快樂。」
張志青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突然拉住紅裙子的手,攔下一輛的士。
「呃……這酒吧我已經進去看過了,裏面毫無氛圍,全是中年人,假髮套的老女人,科幻電影的原聲音樂……」
「你……你怎麼知道?」
「在目前的虛擬世界,你是生物科技方面的專家,也是終身教授。我無意挑釁,只想從頭說起——生成視覺的感官體驗,還有另一種方式:就是由量子計算機控制,模擬出人類的視覺信號——
「進去說話。」
「……這個,這位小姐……」
他再次坐在紅裙子面前的時候,伸手掏兜兒,翻出一根煙。心裏尷尬,火焰與手,都顫抖。他點上,猛吸一口。污濁煙氣噴向她細嫩的面龐。
紅裙子在衛生間前面的油畫前停下來,背靠著莫奈巨幅的《蓮花》,伸手指向剛才的落地窗。
他們悶頭喝著烈酒。
「你的意思是,這個杯子,是他媽的一個3D全息影像電信號?」
「張志青,還記得你十一年前,因為控制著論文答辯,而把你的豬蹄伸進一位女學生的內衣中嗎?把沾了乙醚的毛巾捂住她的鼻子嗎?記起來了嗎?你曾說她長得很挺像林青霞,她有一些可愛,也很善良,她只想安穩地畢業。最最重要的是,當年她是個處|女呢。」
紅裙子在張志青面前踱步,她顯得緊張,彷彿時間的金線環繞在脖頸上,漸漸收緊著。這讓她提高了說話的語速。
「我做夢的時候,時常夢見一個嬰兒出生的畫面……醫院很簡陋,接產人戴著口罩,但看得出來,她也開心。它渾身是血。我衝過去抱它,可腳上走不動,就像鉛掛在腿上。一步之遙,我與它只有一步之遙……我哭,沒人聽見,我叫,沒人聽得見。我只能站在那裡。」
他伸手,張牙舞爪,試圖把眼前的空氣掰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可這空氣綿軟無垠,從何處下手成了天大的難題。
張志青咬起下嘴唇,抖著腿,眼神獃滯。
等候著蒼穹的崩塌、大地的陷裂。
「現在她是個科幻作家。你要不要把她的科幻故事,講給警察聽一遍呢?他們會不會相信你呢?那就要看你講故事的水平啦。」
「不可以直接拔除。你這個想法,是在侮辱我們的營救行動。」
張志青在藍月亮門外伸手攔下計程車,問司機:「師傅,這附近哪兒有好一點兒的,場子?」
張志青回頭掃視一圈,發現背後空無一人。
下一秒,他就要從夢中醒來。
坐在地上的張志青頭髮散亂,胡茬密布,眼淚接近枯竭。他哭累了,眼睛紅腫。手機忽然響起,是妻子的簡訊,「你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我讓你把臭襪子扔在洗衣機里,你塞在床縫裡是什麼意思?怪不得整天房間里一股怪味,多大人了,噁心不?邋遢!」
這是藍月亮酒吧二十來年裡最年輕的一刻。
他拉開實驗室的窗戶,紅裙子正在樓下望著他。她的微笑溫柔如水,像來自宇宙深處的慰問。
紅裙子有怒,但忍著,掏出餐紙,擦https://read.99csw.com去剛才那一口痰。
年輕警官轉過頭來,說,「來,你把手機給我拿過來。」
扶著椅子站了一會兒,張志青回歸窗前。紅裙子正充滿憐惜地看著他。
長亭大街上的酒吧和西番路上的不一樣,西番才是年輕人的地盤,老闆年輕,韓語RAP年輕。雞尾酒蹂躪信用卡,低音炮轟炸腎上腺。短裙、乳|溝、假睫毛,都年輕。長亭大街曾經也是年輕人的地盤,不過現在,那群滑旱冰、跳迪斯科的人老了。弄得酒吧也頹靡,一副隨時倒閉的鬼模樣。
紅裙子數次點頭,她不假思索,「按壓火機時的指尖觸覺,你無法確定它來自皮膚,還是來自量子機的模擬。感受溫度,拿捏杯子,火焰燎痕,碎玻璃碴子。」
他開始抽泣。想起自己至今不育的命運。
他無聲地笑起來,閉上眼睛。以自己為中心,一顆黑洞悄然生成。拉碎了周遭的一切。空氣四散逃離,警帽扭曲變形,警徽分崩碎裂,車窗彎折破損。意識正在收攏、世界終將閉合。
「那麼,按照你的說法,我他媽的就是一顆被泡在營養液里,插著無數根電線的大腦?」
「保健啊?」司機露出默契的竊喜,「來!上車吧,你可算是找對——」
「是的,夢境是量子計算機不可控的領域。夢的衝動,夢的過程,無法被限制,更別提封鎖。恐怕這也是你與真實世界連接的唯一方法。你二十歲時結婚,曾有過一個女兒。不過,二十一歲你入獄時,你的愛人失蹤了。留下的女兒,由你父母收養。她曾是你母親的唯一念想,不過她先天有血液病,最終夭折了。這是你母親自殺的直接原因。」
對方立馬不耐煩了,扳過方向盤,給一腳油門。
「張志青,你目前所處的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存在。我來救援你——」
天降的大禮讓人理智崩散,張志青後悔今晨沒有颳去胡茬。後悔買了劣質的髮蠟。最為後悔的是:行李中沒帶多餘的內褲,身上這一條穿了三天,估計有污漬和騷味了。
「帶我出去吧,現在請帶我出去吧。」
「真實世界里,我有孩子嗎?」
之後大步朝藍月亮酒吧大門走去。走至門前,音樂忽然切歌,由《星際穿越》里的《原野追逐》變作《聞香識女人》里的《一步之遙》,曲風差異劇烈,顯得滑稽。
「三億?真實世界的罪犯有他媽的三億?」張志青念叨著,手上打開手機,在搜索欄輸入「林青霞」三個字,點入圖片欄目。在海量的圖像里,隨意點開一張,向右滑動著。抬頭與面前的紅裙子做對比。愈看愈難受,他向後退了數步。神智昏聵,汗流浹背。「是三億,還是三十一?」
他一時無言,感覺脊背上升起一輪冰藍色的太陽,涼颼颼的。
「刻不容緩。」
他迅速地按著屏幕,生氣極了,彷彿要一口吃掉那手機,「滾!房子老子買的,床也是老子買的,老子愛塞在哪兒,就塞在哪兒!你每天挑我毛病!去死吧!死狗娘們!」
威士忌仍然叫囂在腦海。索性又走進研究所倉庫,煤油與火柴親吻,燒毀了一切數據。他砸電腦硬碟,將生物科研系統里所有的資料庫格式化。他發狂地奔跑,大笑,像一個追風箏的孩子。
警車上,兩條消息閱讀完畢,立即被對方撤回。了無痕迹。
張志青怔在那兒感嘆。上一次,他發出這樣的感嘆,還是在姑母家的陽台,在一朵初初盛開的海棠面前。她越來越近,直到他胸口前停下,竟然主動搭訕。她說要和張志青去藍月亮酒吧裏面說話。
「是三億。三億兩千萬個實驗樣本,專用星球作為實驗場所,上面的人,全部是刑事犯、政治犯以及大量的殘疾人。在真實世界里,人類文明早已蔓延擴散,覆蓋宇宙空間的面積已無法估量,人口早已無法統計。」
「你必須做出一些極端事件,影響到這個虛擬社會的發展,破壞EVER實驗的進程。你將被識別為意外分子,被認定為垃圾模型。那個時候,才有可能被系統清除出這個體系。你的意識將暫時回歸真實的腦海,在那裡,有人革黨的專人等候你。一旦意識恢復,將被立即解救。他們都是最專業的醫生,即使你已經被人工飼養了十五年,也休克了十五年。但他們有能力讓你蘇醒過來。這一點請你放心。」
「你怎麼知道我多大?你等一會……」
她順手舉起一隻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