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穢物之下

穢物之下

作者:韓今諒
「當然。」
庄圓解開未來聖誕老人的皮帶,「你真的願意帶我走嗎?」
北方的夏天,樹木一一靜止,衚衕好像也打盹了,副食店掛了墨綠的窗紗,冰棍兒冷飲的招牌上落著黝黑碧綠的幾隻蒼蠅。走著走著,爸爸痛苦地鬆開牽著她的手,捂著肚子說吃壞了,把錢包塞在她手裡讓她乖乖站在樹蔭里等著。
庄圓以為這件事就這樣慘烈地告一段落,可她發覺費恩在兩人約會的日子出現得越來越晚。她後悔了,她不該做出那些挑釁讓他為難,她的不甘是早該預料並且應當自我消解的。她已經擁有了他兩個晚上,為什麼還要求另外五個呢,她是費恩唯一的圓圓,沒有必要取代任何人。那個女人怎麼想,明明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費恩因此有哪怕一絲不悅,都是她的得不償失。
媽媽的目光挪開,說了一聲「好」。
「我想出國讀書。」
從沒有一個三年,像這個三年一樣快。庄圓早就知道他又會輪調回德國,只是假裝對這一天的來臨無知無覺。她似乎也能感受到費恩的不舍,他勒疼她的身體,又像膜拜神像一樣跪在她面前,久久凝視她顫動的神色,撫摸她臉上每一處細細的絨毛。庄圓每每從濕涼的淚枕上醒來都想問他能不能不走,可又怕問題的盡頭有她不敢知道的答案。
「當然。你有妻子。」庄圓用雪茄剪套在手指上,想象用這圈銳利的金屬環切手指的觸感,半晌又問,「我們能每周都見面嗎?」
庄圓在不屬於她的那天偷偷來到費恩的公寓。她一動不動地蹲在走廊,開門聲點亮了樓道里的燈,費恩的妻子Mia出現在亮光里,比濃妝的照片上還要年輕。庄圓為這一面預演了幾千次,如何自我介紹,如何激怒和炫耀,可此刻卻只感覺到猛然站起后的眩暈。Mia朝她看了一眼,腳步未停。這一眼讓庄圓的煞氣偃旗息鼓。那眼神像是憐憫,像是嘲笑,像是忽然回憶起什麼,更像是看到了魔法球里的命運,卻故意不說。Mia不再看她,徑直走進電梯。庄圓看著兩扇門掩上她的背影,連喊一聲「等等」的勇氣都沒有攢出。
兩人擠在大頭貼拍攝器前,果然費恩笨拙得不知該擺什麼動作。庄圓把雙手食指伸在腦袋上假裝兔子,費恩就是看著獵物的獵人。庄圓兩隻手托著臉變成鮮花,費恩就是旁邊一棵沉默的樹。庄圓拍得歡喜,拉過椅子換新的造型,她坐到費恩寬厚的腿上,剛挪動到合適的位置,閃電般的,臀部感到突如其來剛硬的異物。
庄圓不怕了。費恩會回來的,晚一點也沒關係。她會想辦法彌合他們的問題,而後長長久久,什麼都不會改變。她起身出來,悄悄為自己點燃了一根雪茄,費恩不喜歡她抽煙喝酒,不喜歡她穿緊身暴露的衣服,她就一直喝牛奶和果汁,永遠打扮得像因初潮羞澀的少女。她喜歡他的約束,這意味著她的特別,更喜歡這些小小的違拗被發現時她會遭受的重重管教。她總會回憶起第一次見面時的費恩,居高臨下,不容辯駁,喝了她的酒,還沒收了她的煙盒。
費恩伏在她身後,呼吸像在繼續攻擊著她,「你不一樣,你是小孩,是我的小孩。」
庄圓很想蹲下來,或者隨便去哪哭一場,她值得哭一場。可她只是把不久前還視若珍寶的小白熊扔進坑裡,扭頭往九-九-藏-書家走去。回家之後要經歷什麼她可以預料,面對媽媽的責罵和羞辱,她或許要哭很久,現在就不必哭了。人不可能有那麼多眼淚,流不出來,可就難受了。
她做錯事了,她為了玩具把媽媽千藏萬藏的家底交給爸爸,她為了一時的意氣消磨了與費恩的默契,她又要失去一個人了。庄圓像大難臨頭的麥子,把頭低進自己的陰影里。等待發酵了她的焦慮和懷疑,她只能脫掉衣服發出壓抑的狂吼,那聲音與媽媽在無數個瘋狂夜晚所發出的並無二致,這一夜的難熬,勝過她在家度過的任何一個孤身的晚上。
爸爸把存摺塞進口袋,把庄圓從膝上放下,要她在家等著。庄圓見他立刻要走,失望和驚慌同時湧上,爸爸捕捉到她凄苦的小表情,笑著揪揪她兩邊的耳朵說,「那就跟我一起去。」
她想象著那個和他年紀相仿,同樣高大挺拔的外國女人,見到她會有怎樣的嫉恨和怨毒,她太可憐了,失去了費恩的愛。
庄圓撒開手,勾住了爸爸的小指,那張曾在撕扯中布滿褶皺的存摺,和上面可憐兮兮的數字,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媽媽的咬牙切齒成為無意義,她不需要男人,需要這個男人。
庄圓高興壞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跟爸爸出過門了。
庄圓舉著煙在卧室外牆的架子前著站著,她摸到高層架子上的鑰匙笑了,熟悉的費恩作風,可這已經是她不用反覆起跳就能拿到的高度。
鋼琴聲成為他敘述的伴奏和延續,庄圓聽得呆了,她的生活中,太久沒有美來過。這個夜晚比她想象的好一萬倍,她甚至沒有為此做任何祈禱和準備,每一秒都讓她受之有愧。
她用鑰匙打開抽屜,裏面只是些普通生活照的相冊。她平靜地倒翻著費恩與Mia的合影,不再覺得難受,反倒有些興趣索然。她飛快掀過,直到最前面一張映入眼帘。
她領著費恩一排一排逛著,像帶領遊客參觀一樣,介紹民俗禮品和假冒名牌,她喜歡的文具和永遠在清倉的髮飾。費恩走到最後一道櫃檯的時候才笑眯眯地說,「我來這裏很多年了,中間回過德國,三年,又回到中國。」庄圓羞愧不已,她早該想到他不是一個嶄新的外賓,可愣是讓他跟著自己逛遍了小女孩才感興趣的整個市場。她不停地舉出新的提議,猛地想到一個他絕沒可能玩過的選項。
公廁的臭味像熱氣一樣衝出來,把人整個包圍。不斷有穿著大褲衩光著膀子的男性,拿著報紙或大蒲扇走進去。庄圓站得遠了些,盯著慘白的牆圍凌亂的腳印。人為什麼要踹牆呢,僅僅因為它是白白的一片嗎?她出夠了神,拿出小白熊來消磨時間,卻發現繩子纏在一起,小白熊不能動了,她心下焦急,繩子卻越拽越沒有餘地,用力一扯,控制左臂的那根竟自斷了。庄圓右手拿著空落落的繩子,想到向爸爸求助,才忽然發現已經不覺得這裏臭了,想必是已經呆了很久,久到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麻了。打開錢包,裏面除了疊成一張綠色心形的兩元紙幣,只有幾年前的一張全家合影——兒童樂園門口,公主庄圓騎著一匹假的白馬,扭頭微笑著,打扮成國王和王后的爸爸媽媽,就站在她腳下。
酒剛落桌,就被一隻手端走了。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一個金棕發色的高大read.99csw.com男人正對服務員說著稍帶口音的中文,語氣很是嚴肅,「你們不該這樣。去給她端一杯牛奶來。」
庄圓拉開校服拉鏈,倚在離鋼琴最遠的斜對面的沙發上,掏出印著骷髏骨的金屬煙盒,招呼服務生點了一杯酒,準備享受一個她並不享受的夜晚。一個人在家之外的其他可能,她都願意嘗試。
一定是雪茄太沖了,庄圓衝進廁所,似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噴出來。她頭埋在光潔雪白的馬桶里,污物噴涌而出,漸漸蓋過了碧藍色的水,離她的臉越來越近,她變成那隻不聽使喚的提線玩偶,被惡臭的極限包圍吞噬,她突然想要喊出那個從未被使用的安全詞「北極熊」,酸苦到極點的食物殘渣將整個食道點燃成一條火線,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要你能考過來。但是你要知道……」費恩坐直了身子,把她放下來。
媽媽絲毫沒發覺庄圓的異樣。她在夜裡失眠、焦慮、歇斯底里,又總在早上奇迹般地恢復鬥志,打滿雞血喝飽雞湯,彷彿昨夜的崩潰都死在昨夜。某天她們母女途經過街天橋,庄圓在一個用紅燒面桶做碗的乞丐面前放了一塊錢,媽媽指著乞丐說,「他比我多五百萬。」
從未經歷的恐懼把庄圓定在原地,比這更強烈的恐懼又驅使她衝進廁所,尋找爸爸的身影。撒尿的男人突然見到有小姑娘跑進來,收也不是,繼續也不是,張手捂著,同時喊她出去,庄圓置若罔聞,朝長長一排無遮無攔的蹲坑奔去。一個男人,兩個男人,肚子從蹲著的兩腿中央垂下來的男人,全身皺紋坐在塑料助便器上的男人,攥著報紙發出悠長呻|吟的男人,專心扭轉俄羅斯方塊的男人,朝外蹲著露出慘白瘦弱屁股的男人……沒有她的爸爸,都不是她的爸爸。如果爸爸還在這,她一定會在惡臭里擁抱他,擁抱一個她險些錯怪的偉大情感。
爸爸就是節日。
門在庄圓面前半掩著,她看到媽媽大開著兩扇窗,窗前的酒杯下壓著一張紙。媽媽的姿態像是剛從高處下來,腳還沒來得及踩進高跟鞋。只狂喜了幾秒鐘她就把這筆錢一一分派出去,然後頹然靠在牆上,拿起酒杯。秘書走了,她才看到庄圓。
費恩的傢具冷硬而巨大,每一個檯面都能放得下一個她。每個檯面都放下過一個她,在疼痛中眩暈而興奮的她,在撞擊中漂浮著靠岸的她。費恩把她抱到床上睡去,她安全地蜷縮著,伸腳能觸碰到他毛茸茸的小腿,仰起頭是他閃光的短須,她把指尖放進他下巴的小窩,撫摸著他粗糙後背上每一個凸起和凹陷,在他悠長有力的呼吸中貪婪地清醒著。他醒來的剎那她便跳起來,從冰櫃里為他取出全套的雪茄用具,赤著腳,獻寶一樣地飛奔回來。
酒吧里不乏穿著校服的姑娘,只有她的是真的。
「每天都回家嗎?」
庄圓把存摺遞給爸爸的時候,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狂喜,瞬間她想起媽媽的種種警告,那些恐嚇迫使她的手往回一撤,可這時她已被爸爸抓著腕子摟進懷裡。爸爸摸著庄圓柔軟泛黃的頭髮,承諾再也不賭了,這錢他取出來給家裡修修門,給媽媽買一件新衣服,等她不生氣了,三個人就好好過日子,像以前一樣。
輕描淡寫的口氣讓她顯得像個電視劇里的大反派,讓庄圓不寒而慄。媽媽現在已經辦read.99csw•com了一個公司,有著不怎麼明確的營業範圍和不怎麼固定的員工,卻有著觸手可及的危險。她只能做那個仰著頭的人,等著高空中走鋼絲的人墜落。
屏幕里是黃色的邊框,邊框對角各有一隻小黃雞,邊框裏面是庄圓圓睜的眼,和她身後用鬍子蹭她脖子的費恩。
費恩享受著她的曲意逢迎,甚至在最後轉場時去了主卧,這使得庄圓受寵若驚而更加努力,費恩卻似乎心有不足,關於庄圓所擔心的那樁事情,他什麼都沒有提,只是在並排躺下時看著她頎長的身體問了一句,是不是又要過生日了?
門聲一響,她就自吧台椅上滑下來,一溜滑行,撞進他潔白的襯衫。費恩看到她完美的幾何作業,總會先獎勵她一個吻。
「那是遺書嗎?」庄圓問。
圍牆缺的一角下那摞搖搖欲墜的磚塊破釋了她殘存的信念。他逃走的破洞里漏進耀眼的日光,如同三尺白綾垂在庄圓面前。庄圓爆發出持久的哭叫,鋒利的童聲撕裂了聲帶,你稍加留意就能聽到那聲音里正滲出的血漬。可是沒人聽到,每隔半小時自動沖刷的大水箱適時地放水了,轟鳴的水流裹挾著深坑中的排泄物,共同推著更前面的排泄物,混合,翻騰,借力打力,勇往直前,胖子的,老人的,瘦白屁股的,深深淺淺的棕色攪成渾濁的江流,經過十米的地下河道,精疲力竭地堆積在最盡頭的出口,不能前行也無處可退,只能等下一次水流帶更大的助力。
「債。」
穿過大堂里神情各異的人群,擠進燈忽明忽暗的電梯,走廊盡頭緊挨著媽媽公司的是家培訓中心,裏面傳來陣陣群情激昂的吶喊,押韻卻不知所云。庄圓正要擰開辦公室的門,秘書氣喘吁吁地跑來,撞開她進門的同時喊道,「款到了。」
「每天都回。」
庄圓坐上費恩的腿抱著他夾雜白髮的頭,「等你鬍子全白了,就給我當聖誕老人吧。」
庄圓成為伊撒爾河畔的一位中國留學生,在學校不遠處與同學合租。她省略了其他女孩對新環境大驚小怪而後習以為常的階段,對這裏她似乎有天然的熟悉,這是費恩的國家。她起了德文名字,費恩卻堅持叫她圓圓。
爸爸這次給她帶的玩具是一個毛絨北極熊,熊身穿過四根繩子,控制著它的四肢,一拉繩,小白熊就會手舞足蹈。繩子不怎麼靈敏,熊總是同手同腳,兩腿還抬不了一般高,然而比起一個靈巧精緻的熊,她倒寧願它有這樣的憨態。
男人叫費恩,話不多,喝著酒聽鋼琴,喝完前一刻就再點一杯,長著金色絨毛的手把酒杯端起又放下,庄圓始終不敢說話。演奏者休息了一會重新開始的時候,費恩開口了,「莫扎特」。他轉過頭,把她的校服拉鏈拉到了頂,「莫扎特說他描述的是一位女孩的畫像,一位很美很乖的女孩,她比同年齡小孩都要敏感,而且沉靜,她不太說話,不過一旦說話,總是帶著優雅友善的態度。」
每個周末,她會去他的公寓,風格跟他在北京的房子相似,只是豪華和古舊許多。與她想象的一樣,他的家裡有女人的氣息,與她想象的不一樣,照片里的女人是年輕的華人女子,或許還不到三十歲。庄圓站在巨幅的婚紗照前,沒有感受到嫉恨和怨毒。她等著費恩談起,可無論怎樣把話題引到他妻子身上,費恩都不會read.99csw.com接話,而是橫抱著她去客房或者沙發。他一定不愛妻子了,或者從沒愛過。庄圓側過頭,看著肩胛上的紅色蠟滴順著手臂流成觸目驚心的河流,逝者如斯夫,她發出難以自持的呼叫,用最後的力氣問:「你也會不愛我嗎?」多少年來,費恩和她定下用來叫停的安全詞她從未用過,最疼的那次,她甚至感覺到了死,也只是在心裏一遍遍狂喊,把隨時破口而出的字元咬碎咽回肚裏,她太怕讓他失望了。
此時費恩又換上嚴肅的臉,「圓,你也得教我一點什麼。」
庄圓掐著數日子,等著周二和周五,那是她可以見到費恩的日子。她從走廊電錶箱上面拿到鑰匙,那是費恩的高度可以抬手放上的地方,她每每要跳起來,勾著手划拉幾次才能摸到,書包上掛的鈴鐺叮噹作響。庄圓趴在開放式廚房的吧台上寫著作業等他,她喜歡這個角落,因為費恩會在這裏給她做早餐,會在這裏切開硬殼的穀物麵包,和味道奇怪的乳酪。等待的時候她會撿起薄薄的火腿片貼在胳膊上,再用舌尖舔起來,一點點吃掉。霧氣悄悄爬滿煮蛋器,每一顆蛋都安穩莊重地熟了,費恩為她敲開蛋殼,把冰涼的銀色匙子送進她張開的嘴巴,溏心蛋黃柔軟地流淌,從舌根,一直熱到尾椎骨。
見她沒有回答,庄圓明白了,剛才她距離孤兒僅一線之遙,不知飛出去的紙片上留著怎樣的叮囑,她的心卻實實在在摔在地上。她低著頭說,「我不想再仰著頭等走鋼絲的人了。」
哪怕在最潦倒的時刻,爸爸每次回來,都會有一份給庄圓的禮物,她日夜守望的孤單也就在這一刻歡欣雀躍。唯一沒買東西的那次,他翻箱倒櫃找出半包粉絲,給噘著嘴的女兒表演魔術。細細乾乾的粉絲在蜂窩煤殘滅的火頭裡膨得又白又胖,放進嘴裏竟然有爆米花的味道,小庄圓對爸爸的崇拜也隨著火光膨脹開去。那天媽媽回來剛要發火,看到她咯咯笑著偎在爸爸懷裡,盛怒煙消雲散,滴著淚,咽下女兒遞來的烤粉絲。
紙片恰在此時飛出了窗外,代替了本來要下去的人。
費恩一身酒氣,卻清醒平靜地回來了。庄圓搶步上前,赤|裸著坐在他的腳上顫抖,雙臂牢牢抱著他的腿,把臉貼了上去。
霎時庄圓明白了Mia望向她的眼神,沒有人會對註定取消的比賽下注,她早就知道她們是一樣的獵物,是保質期短而又短的伴侶,她已經對遲早要發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只是她把這場已然發生的事故變成了交易。
他喝了一口庄圓點的酒,坐在她的卡座,面露微笑,但眼神里的責怪反而更讓庄圓親近。一枚深深的下巴窩,被他短而密的金色鬍鬚環著,高挺的鼻尖上有幾個斑點,眼睛在深凹的眼眶裡映著光。庄圓想裝作見怪不怪的樣子笑笑,一咧嘴,竟險些哭出來。
「多五百萬什麼?」
媽媽沒有參加過她任何一次家長會,庄圓在十歲學會了模仿家長簽名,如果不是需要錢,她根本不需要有一個家長。她拿著雜七雜八的賬單去公司,媽媽的秘書正站在樓下抽煙,她把東西交給秘書,秘書看了一眼,還給她,「你自己上去吧。」
費恩對庄圓幼稚的伎倆很可能毫不知情,他的冷淡,只是因為她也即將成為二十歲的「老人」。
「如果我是聖誕老人,你一定有最多的禮物。而且,你還九-九-藏-書是可以坐在我腿上。」
天快亮了,費恩要帶她去吃早飯,起身後自然地沒收了她的煙盒和打火機,庄圓跟在他身後出門,竟像個孩子似的有了蹦跳的步伐。早點攤的食物並不好吃,費恩反覆擦著餐具連連皺眉,說下次給她做德國的早餐。庄圓連德國早餐吃什麼都不知道,費恩說了幾個德語單詞,沒有一個她能夠模仿正確,為了說對那個類似「喝」的音,她幾乎發出要吐痰的聲音,併為此笑得不能自已。
天知道她有多希望費恩的妻子會為她的存在憤怒,傷心,哪怕只是不悅,或者不屑也好。她故意留下她反覆來訪的證據,在沙發留下頭髮,在衛生間留下棉條,在他的衣領上噴女性香水,也許是這些太容易被費恩發現而後解決,她沒有得到任何反饋。氣餒和鬥志交錯生長,她從衣帽間找出女主人昂貴的絲質睡衣和晚禮服,穿在身上出現在費恩面前;她在他們結婚照前高高架起雙腿,用兩根手指展示她更年輕的陰|唇,讓相片里挽著費恩的人看她一次次蜷曲又繃緊,她故意在周日的傍晚打破某瓶化妝品,讓費恩在妻子回來前無法重新購買,可下周再來,那堆玻璃片只是消失了。庄圓不能相信,她所做的一切沒人在意。
「什麼?」媽媽已經投入新的工作,對庄圓低落的神態流露出一些不耐煩的關愛。
庄圓帶他去了小商品市場。捲簾門剛剛拉開,露出一道道發黃的透明塑料門帘。前人掀開門帘走進去,總是將它們重重摔下,打在緊跟在後面的人臉上,如果後面的人扭頭躲過,隨手撥拉開面前的門帘靈巧擠入,被打臉的就另有其人。
庄圓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遺失的拼圖,費恩的出現,嚴絲合縫地填滿了她的世界。九尾貓打在身上的絲絲灼|熱,口器球撐在嘴裏引起的乾嘔,與水煮蛋和晚安吻一樣理所應當又恰如其分,她變成了好孩子。他會永遠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方,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費恩,此前就差一塊拼圖的費恩,有了她這小小的一塊,也一定是完美了。
照片里的Mia穿著校服,站在北京街頭,舉著棉花糖,被費恩抱在懷裡。十幾歲的Mia,那時應該還不叫Mia吧,眼神單純,瘦弱矮小,一如五年前的她。
媽媽把計算器摁得在桌上不斷彈跳。圓珠筆在賬本上寫了划,寫了划,最終被丟到桌上。庄圓在屋裡假裝寫作業,聽著大串意義不明的數字,和驚心動魄的「歸零」。很長一段時間內,媽媽把爸爸徹底離開的責任算在庄圓頭上,結束暗無天日的哭泣和咒罵之後,她陷入更可怕的偏執。像冬眠前拚命搜尋食糧的動物一般,她闖進所有宣稱能賺快錢的生意。信用卡越辦越多,賬越來越算不明白,她卻夜以繼日地亢奮著。搬進新家的那天她激動得如同死刑犯獲得寬赦,或是篡位者得以加冕,她不需要男人了,她證實了這一點,也替庄圓做了同樣的決定,要獨立自強,要與企圖傷害你的人同樣面目猙獰。庄圓告別了那扇始終沒能完全修好的門,有了自己的房間,卻寧願回到那些被她無端指責的歲月。媽媽穿行過太多的天方夜譚,讓這樣的她回到柴米油鹽,怕是不能了。
好在牛奶端上來了,他拿起庄圓的手,放在溫暖的牛奶杯上,手心貼著她的手背。庄圓一晃神,一時也分辨不清手心和手背哪裡更溫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