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制滷蛋
「明天我去配鹵料,你跟我一起吧。」陳姨說。
我回身進廚房,揭開鹵湯罐,端出香氣撲鼻的滷蛋。牛律師的眼睛閃閃發光,又驚又喜地看著我。
「我姐夫的飯店每天都有剩魚,我帶來給小貓吧!」
「她打算賣滷雞了,」我姐夫說。他在衚衕口開了家「好想來」飯館,自己也買女人的滷蛋,暗中琢磨鹵湯配方,始終無法複製。
我們剝開滷蛋,像剝掉一層硬脆的心結。當年受過關照的孩子都已長大,我們恭敬、認真地活著,慚愧而自豪。
我很震驚,竟然毫無後怕,甚至滿心不信。姐夫飯店的生意一落千丈,街坊和同學的父母都說我跟殺人犯走得近,思想危險。我每天放學后立即回家,寫不進作業也睡不著覺,一關燈,那十幾枚剝了殼的滷蛋便從黑暗中浮現而出,像抹掉眉眼的蒼白的臉。這麼渾渾噩噩地到了周末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激靈:那隻拴在櫃腿上的小黃貓,已經餓死了吧?
姐夫走後,我在陳姨的店裡坐到打烊。陳姨倒掉鹵湯,十幾個圓圓的雞蛋水落石出。她捨不得丟,在櫃檯上剝蛋殼,狹小的屋裡香氣四溢。我拒絕共享滷蛋,陳姨以為我嫌臟,我乾脆把姐夫的打算和盤托出,越講越生氣。
在我的房間,暖黃的燈下,我打開泡麵卡的寶藏。花花綠綠的卡片中夾著一塊白色紗布,包著沒下鍋的鹵料。
「鹵湯天生就是伺候肉的,我們怎麼會大材小用地滷雞蛋,搶不了她的錢!」姐夫見我猶豫,「你想不想把對面那家牛魔王比下去?」
女人三十多歲,腿有點瘸,從來不笑。她用舊木板當門,扯牛毛氈封嚴漏雨的屋頂,立起玻璃櫃,擺上煙酒、牙膏和方便麵,小店就此開張。無論晴雨,女人都在門檻上支著紅泥瓦罐,微沸的鹵湯里浮沉著十幾隻滷蛋,樣子普通卻香得出奇read.99csw•com,香得滿衚衕的小孩撓心撓肺的餓。
我包起鹵料,包起跟陳姨有關的一切。我不知道她究竟遭受了怎樣的對待,會讓她決意割裂一切,一路輾轉,在陌生的城市中獨自求生,我也不知道一個連未出世的雞仔都會憐憫的殺人犯,究竟是惡,還是善。
全家人都出門迎接我,我媽把我緊緊抱住,我爸和姐姐站在一邊。
她居然答應了。
女人請兄弟倆免費吃滷蛋,請他們不要打我。姓牛的哥哥轉轉眼珠,要求他家的狗同享待遇,女人居然答應了。從那天起,我不再跟牛氏兄弟吵架。
女人姓陳,我叫她陳姨。我把攢了很久的小浣熊泡麵卡存到她店裡,因為我有一對危險的父母,他們經常翻查我的東西,看到不喜歡的就扔進垃圾箱。陳姨頭腦不太靈光,應該不會貪圖我的財寶,其實我懷疑她開店虧本,因為有時小孩子胡說她算錯錢,她就真的多找錢出去。我看不過,放學后常去店裡寫作業,有時幫忙算賬,我姐夫說:「不管自家飯館,胳膊肘往外拐!」
我撕了頁作業紙,連筆一起遞給她,「那你……隨便寫寫就行。不用寫得太清楚的。」
八角,桂皮,花椒,陳皮,香葉,還有幾味我不認識。生怕我弄錯似的,每一味配料都很完整,毫無碎屑,散發著辛辣醇厚的氣味。
那天放學后,我走進陳姨的店。她不在爐子邊,我穿過店面,探頭往屋后看。那裡連著半個廢棄的土院,下午的陽光照下來,陳姨弓著腰,用漏眼鐵桶仔仔細細地澆水,院里的西紅柿苗正在開花,青菜展開碧綠的葉子,蓋過她的腳面。清水滲入土層,細小的灰塵浮在水面打轉,陳姨擦了擦臉,點點頭說:「你來啦。」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不是綻放的、溢滿魚尾紋的笑,而是藏https://read.99csw.com在眼睛里,一抹帶著滿足感的、平靜的亮光。
剛過完年那會兒,是我一年中最闊綽的時候。懷揣幾塊壓歲錢,我天天買女人的滷蛋解饞。我發現她不光腿瘸,胳膊上還少一大塊肉,袖子凹下去直接包住骨頭,像被什麼野獸咬過。我問原因,女人有點慌,支吾說是「被打的」。
「小事小事。」姐夫安慰她,對我使個眼色。陳姨必會再去香料鋪採買,我只要跟著記就行了。
幾天後,我在陳姨店裡寫作業,姐夫又來買滷蛋,撈蛋時居然連帶著出水一頭漆黑油亮的死蟑螂。姐夫把蟑螂抖下地,踢向一邊,排在他後面的客人都看見了。
窸窸窣窣,屋裡傳來響動。順著手電筒光,我回溯而去,看見滿地白色的小圓腳印,幾盒牛奶敞口放在地上,黃貓蜷在五斗櫃腳,雖然是瞎的,兩眼卻放著綠光。我翻出小浣熊泡麵卡,抱起貓狂跑回家,我不敢回頭,彷彿身後有無邊的黑暗,有什麼東西正在奮力追趕。
我打著手電筒,走進昏黑的衚衕。陳姨小店的門半開半掩,門檻上的爐子滅了,鹵湯罐還在,滷蛋浸在冷湯里,無人問津。我鼓起勇氣推門,電閘已被切斷,屋裡一片漆黑。我喚著貓,直穿進屋后的小土院,西紅柿和青菜被踩得七歪八倒,繩子還在,貓不見了。我鬆了一口氣。
我在學校有兩個敵人,是對姓牛的兄弟,他們家在衚衕口開了個「牛魔王麵館」,跟我姐夫的「好想來」對門搶客,大人們彼此還假裝客氣,小孩子見面就互翻白眼。有天放學后,牛氏兄弟一起把我截住,不許我回家,往我的頭髮和校服裙里撒沙子。我拔腳就跑,兄弟倆一前一後堵住衚衕口,姓牛的哥哥還叫來他家的狼狗,步步向我逼近。下午的衚衕背陰,家家關著大門,一個街坊也沒出來
九*九*藏*書。我眼裡進沙,退無可退,忽然看到賣滷蛋的女人從店裡走出來,沖我招了招手。衚衕里的雞越來越多,女人從來不殺,像對孩子似的寶貝著,提防狗,提防貓,提防衚衕里的自行車,還給每隻雞起了名字,早晚呼喚。幾個月後,鄰城禽流感爆發,衚衕里衝進一撥人,當場抓住所有的雞殺死。那天我去買滷蛋,女人坐在門后,臉是灰的。我覺得可憐,放下錢趕緊走。
我當場就慫了。姐夫笑嘻嘻地編了個借口。
「聽說她在鄉下被丈夫打得受不了,殺了丈夫帶小孩逃出來,半道上嫌小孩礙事,又殺了小孩……」
過了幾天,我英語考砸,憤怒的班主任打電話去我家,是姐夫接的。姐夫把我叫到後堂:「這事我可以幫你瞞著爸,也可以不瞞,鹵湯配方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十幾年過去,那片衚衕在城市改造中片瓦無存,黃貓在我家生了小貓,發福、老死,我考進大學,找到工作。牛氏兄弟里的弟弟一直跟我同校,他畢業後去了律所,我姐跟姐夫打官司離婚時,我還請他幫了忙。
女人一天能賣出上百個滷蛋,補充新貨時,總是舉起生雞蛋對著燈光細看,之後分做兩堆,一堆洗凈進鹵湯罐,一堆回柳條籃。我問原因,女人擺手說:「雞蛋裏面有活命,吃不得。」衚衕周圍沒有母雞,她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居然自己孵出一窩雞仔,雞仔迎風長大,沿著衚衕的牆根昂首闊步,像黑暗背景里散開的雲。
官司結案的那天,我請牛律師去出租房吃飯。酒過三巡,牛律師說,當年是他爸向防疫站舉報陳姨養雞,後來牛魔王麵館生意變壞,他爸又舉報陳姨沒暫住證,沒想到她竟然是逃犯。
「我把她的味道傳承下去。」
「你姐的案子不用謝我,現在接到家暴相關的離婚案,我都盡量幫忙,就當是對陳老https://read.99csw.com闆娘道歉,」牛律師喝得有點醉,「你呢,她對你那麼好,你為她做了什麼?」
「你們這些小孩……」她遞過來,我發現我的財寶居然翻了倍,「這種面怎麼煮都不好吃,就靠這些花卡片籠絡你們。你看看我集得對不對。」
我如釋重負,一溜煙跑回家,對姐夫彙報說,鹵湯已成,配方無緣得見,這事就算了結。
「撿的。」陳姨在小貓脖子上拴了根繩,一路穿過小院,系在店裡的五斗櫃腿上——那是她放衣服的地方,也是小浣熊泡麵卡的藏寶地,「是個瞎貓,母貓不要,被耗子咬。」
「給你一個任務,」姐夫有天對我說,「把鹵湯配方弄回來。新換的滷菜師傅嘗來嘗去,還是有幾味料嘗不出來。」
「那陳姨不就沒生意了嗎?」
「你沒事真是萬幸!」我姐夫說,「下午警車都來了,誰想到賣滷蛋的女人是殺人逃犯!警察帶著槍來抓她!」
陳姨的眼裡一下子有了光,我想起之前她看著衚衕里的雞仔時,也是這樣的神情——那種很難形容的,母親看著孩子時才會有的神情。
「最近『嚴打』,這下她的腦袋要被打掉了吧!」
我想。
「這個隨便不得,差一點味道就不對。」陳姨沒接我的紙筆,有點難為情,「我識字不多,那些東西也叫不上名字,都是早先在香料鋪里抓點這個,抓點那個,配出來的。現在鹵湯已經做好,就要每天每夜煨在火上,越鹵越香。」
「你爸也這麼凶?」我給她看我的手心,那裡有道疤,是我爸用掃帚抽的。這事讓我覺得女人很可親近,她雖然不笑,卻並不是裝模作樣、高高在上的大人。
「哪來的貓?」我把小貓摟進懷裡,它眼睛翠綠,看不見瞳仁。
這天晚上,陳姨破例跟我說了不少話,她說自己有個女兒,比我小兩歲,可惜跟她出遠門時,得病死了。我在昏黃的https://read.99csw.com燈光下,剝著香噴噴的滷蛋,一邊吃,一邊看她的臉。在那之前,從來沒有大人這麼認真地跟我談話。
我沒有去,索性之後一星期都沒去陳姨的店。姐夫很不高興,他說陳姨不僅賣滷蛋,還開始加賣鹵豆腐、滷麵筋和鹵茄條,加上本來就出售花生米和酒,多少影響了「好想來」的生意。不僅是姐夫,似乎「牛魔王麵館」也有點不安了。
陳姨的臉一下子白了。「這鹵湯,得換。」她勾著頭站起來,賠著不是。
我想拒絕,我爸剛好進門,他喝了酒,瞪著眼睛說:「什麼事?」
「陳姨,你那個鹵湯配方……可不可以告訴我?」我低著頭,抱著貓亂摸。
我九歲那年,衚衕里的廢屋住進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胳膊肘有胳膊肘的理由,我幫陳姨看店,能得到滷蛋的獎勵。陳姨將新鮮雞蛋連殼煮到剛熟時撈出,一邊小聲念佛,一邊用鐵勺背將蛋殼敲碎,丟進鹵湯,不多久蛋殼上就出現一張圓圓的裂紋網,滷汁順著網紋滋滋滲入,在蛋殼有點空的那頭聚起一汪泉,一直香到蛋黃的心裏面。來陳姨店的客人很多,沒有不買滷蛋的;我姐夫的飯館有菜有肉,但哪有一樣能與這滷蛋相比!
我再次站在陳姨的店裡。我積極地賣滷蛋,給爐子填蜂窩煤,就是開不了口。陳姨招呼我到店后的院子里,我看見一隻瘦骨嶙峋的小黃貓,炸著滿身絨毛,站在西紅柿下,輕聲地叫。
我深感振奮,覺得又有臉見陳姨了,一放學就再去她的店裡幫忙。還沒走近,我看見衚衕口圍著一群看熱鬧的街坊,人人伸長腦袋往陳姨店的方向張望,有幾個人回頭看到我,眼神就像看見鬼一樣。我心裏打鼓,不由自主地繞路回家。
我沒問鹵湯的配方,回家去了。
陳姨一言不發。她站起身,從五斗櫃里拿出我的那袋小浣熊泡麵卡,我僵住了,預感自己要被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