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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房間、女主播

深夜、房間、女主播

作者:涼炘
「真是太噁心了,一個人,五個月,差點就被一個數字打垮了。」
臨別前,她送給我一張油畫,那是她作于高中時代的作品。
「當天在和水友連麥,就把攝像頭畫面擴大到全屏幕了,網吧攝像頭不行,太模糊了,AV畫質,不然還能有更多人。」
「就像街上賣菜刀的,找幾個自家親戚在旁邊叫好。一個意思。」
2015年開始,蛋糕成熟,香得流油。資本湧入,人人分羹。網路直播市場逐漸結束壟斷結構,演變為百家爭鳴競相創業的模式。全新的視訊直播網站相繼誕生,速度頻率之快,遠超其他類別網站。
「你等會兒,我點個外賣。你吃不吃什麼?」
黑色絲|襪、吊襪、露臍裝、蕾絲弔帶、三角形超短褲、鏤空紗質毛衫、緊身皮褲,一切可想象到的,可凸顯女性身姿的衣物,通通出現在大大小小的網頁中。戶外捕魚直播、燒烤炸串攤直播、自駕游直播、探訪鬼村直播、夜遊紅燈區直播,無窮的體裁,個個出奇制勝,在短時間內籠絡大量好奇的粉絲圍觀。
「就像買菜刀的把賣出去以後剩下的包裝盒壘在一起,顯得自己的刀好,受歡迎。一個意思!」
14年12月末,阿狸收到一份簽約邀約,是直播網站官方發出的。阿狸當即選擇不簽約。我問及原因,阿狸翻出白眼,充滿抱怨地反問:「月薪2000你簽不簽?」
阿狸身材高挑,她大胆的穿衣風格和拍攝角度,以及每日一更的頻率,引得「球迷」在評論區歡呼雀躍,「他們都說我是良心主播,我自己也蠻愛玩微博的」。當天她化有濃妝,黑色抹胸禮服背面的拉鏈處,夾有四枚木製夾子,全身布料因此緊繃著。她披上一件薄外套,準備開始解決晚餐問題。
——網紅關閉直播后的一小時
「與電視節目相比,你認為網路直播的優勢在哪裡?」我問道。
14年7月,直播小半個月了,人氣始終在10到100人之間徘徊,阿狸非常滿意,也結交到幾個熱心的「水友」。「水友就是看你直播的人,他們本身也玩這個遊戲。」有一些水友,是直播平台的熱衷觀眾,「他們都是老司機」,熟知各個主播的個人性格、甚至八卦糗事,了解各大火爆直播間的節目特點,其中有一個網路ID為「大葉子」的水友,也向阿狸提出一些建議。
做網路遊戲直播,通常需要配備攝像頭,麥克風,以及錄製傳輸軟體。主播進行遊戲操作時,直播軟體將遊戲畫面與攝像頭取景畫面,整合於同一個屏幕里,便形成一款實時解說、實時互動的網路遊戲節目。
2016年春節,直播間訂閱量突破120萬的阿狸買了一部曲面屏手機,作為新年禮物,贈送給「大葉子」。這次聯絡,才得知對方是江西某大學的在校學生,經管專業,男生。照片里,男孩兒穿著橙色的運動服,捧著一個籃球。
「沒時間啊,這個月我的時長都播不夠!非要採訪只能晚上。」
她低下眉眼,掃視了一圈,抬頭撇嘴、翻著眼白。
這畫,是她從前想象自己住在江邊的高樓上畫的,畫面中,夜燈旖旎,水波均勻。
畫框中,有一架長桌,擺著花瓶,罐子,帶穗的玉米棒,以及一副眼鏡。我不懂美術,只笑著答了一句「不錯」。
她模仿著一種時下通訊軟體中流行的「微笑」表情,保持了數秒鐘。
阿狸眼神里飽含友情,她盯著11點30分仍在直播的朋友,說:「她是我見過最刻苦的。她本https://read.99csw.com身性格不是很幽默很逗的那種,所以經常去網上抄段子,學段子,背,然後找時機講給水友聽。」
「一想到收著假禮物,還要腆著臉說一大串表示感謝的話,我頭皮發麻……」
總結起來,阿狸選擇留在原處的原因有三。一是:「公司指派了一個公關妹子來道歉了。」阿狸說「她不知道錯在哪裡,又受上司之命來給我道歉的樣子,特別萌」。二是價格,「家裡人都很滿意」,連阿狸本人都覺得「第一次發現這網站這麼有錢」。網站大主播相繼跳槽,人流損失慘重,官方在拚命挽回。她甚至「有一種發國難財的罪惡感」,三是「最初的觀眾,真愛粉啊,都在這裏」。阿狸當時認為,既然「五指山都挪開了」,不衝到板塊第一,就說不過去了。
我感嘆阿狸的幽默以及比喻能力,她笑了許久,說,「不然你教我寫東西吧?你們這行怎麼樣?」
「有些經紀公司,挑人的時候,本來就挑的干那行的人來做主播,人家本來就豁得出去。」
阿狸也開始褪下毛衣、外套,嘗試穿著緊身羊絨衫、抹胸禮服、COS類服裝,女僕裝,護士裝,甚至運動BRA進行直播。我說,可能相比BGM和標題,惹火的身材更能籠絡觀眾。阿狸表情充滿鄙夷,撇撇嘴,苦笑起來,「那是你們男的這樣想,我可不覺得,我看我自己的胸,可沒什麼感覺」。
之後的五個月,是阿狸最煎熬的五個月。是「被封人氣」的五個月。
我問阿狸,BGM是什麼?她答:「背景音樂啊,背梗Music?網友們發明的吧,哈哈。」
母親開始過問她直播相關的事情,「她事業心比較重,也比較開明。就是不想我熬夜,不過那段時間沒辦法。」
這間書房是阿狸最主要的直播地點——偶爾也會用手機,躺在床上做直播。「最近蠻流行手機直播的,就像自|拍一樣,陪他們說話,他們管那叫男友視角。」——書房裝修恬淡,貼粉色壁紙,擺放白、金色系的歐式傢具。在梳妝台後面的椅子上,堆疊五六件套著透明塑料的衣物,均貼有乾洗店商標的標籤。房間的角落,擺有一架油畫畫板,顏料錫管兒散落四周,均沒有蓋上帽子,幾近乾枯。談到學業,她難以掩飾某種遺憾和憤怒,站起身來,在房間里踱步,大講特講起有關藝考的往事來。
阿狸也遇到過不少「總」,接受採訪的「前一個星期,還有一個男的,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在阿狸的直播間內刷出禮物共計十余萬元。阿狸同意了他索要微信的請求,幾番交談,言辭之間發覺對方果然目的不純粹,用詞曖昧,要求見面。
阿狸今年22歲,湖北武漢人。高中畢業時,文化課成績差強人意,落榜,家人失望,責令其復讀。她不願復讀,走投無路,報考私人美院。「你說美術生為什麼要考地理?」
Background Music,背景音樂,沒有BGM的直播間,容易顯得枯燥乏味,「因為你不可能嘴巴吧嗒吧嗒不停地去說話,去互動,你一停下來,直播間就只剩下遊戲聲音了,就枯燥了。」阿狸特意為此設置了數個歌單,每天直播時循環使用。在「大葉子」的點撥下,阿狸每天更換著惹眼的直播間標題,「比如國民前女友啊,長腿蘿莉啊什麼的」。人氣因此有了顯著增長。
「廢話,網站都是他們設計的,限制個人數,太簡單了。它不想讓你火,就在後台封了你的量。」提起那段時光,阿狸還是表九-九-藏-書現出氣憤。她手中抓著沙發上的抱枕,不時摔打著。
「AV畫質,就是水友調侃你畫面不清晰不流暢的意思。彈幕里經常出現的。」
「超管全家暴斃」、「超管靈車漂移」、「超管親媽骨灰拌飯」,諸如此類。兢兢業業,卻戰戰兢兢,讓人唏噓。網路語言暴力,幾乎為零的犯罪成本,揭露了一些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不顧傷人與否的人的醜惡嘴臉。

獨居生活

膨脹的市場、白熱化的競爭環境下,無數主播不惜觸碰直播守則,面臨直播間被封停的風險,在穿衣打扮上「大打出手」,在直播內容上「劍走偏鋒」,開啟了走鋼絲式的直播生活。某網站,甚至斥巨資邀請某韓國情|色主播到國內直播。尺度雖不能還原,但依舊招攬上百萬訂閱量。
「從彈幕就能看得出來,500人,5000人,50000人,彈幕的密度是不一樣的。」她投訴客服,客服常常要推給技術部門,辛苦找到技術部門,技術部門則要推給「原因不詳的技術故障」。

日復一日

「怎麼沒有遊戲畫面?」

雨後春筍

真空閃現

值得一提的是,在難熬的五個月中,網路水友「大葉子」,作為阿狸的房管,始終不曾離棄。阿狸將自己「被封人氣」的猜測分享給「大葉子」,「大葉子」強烈要求阿狸把電話號碼給他。長途通話,他站在宿舍深夜的樓道中,風聲吹涼話筒,認認真真,一直在勸阿狸堅持下去。並幫她想出了很多與水友互動的方式來吸引眼球、增加訂閱量——比如定期舉辦微博抽獎,水友遊戲比賽,視頻通話互動之類。
在此處,她表現出堅決的神態。「只要你目的不純,瞬間就PASS」。我戲稱:像我這樣沒送禮物,就見到您真人的,簡直奢侈。阿狸說,「你是採訪。」遇見這樣的人多了,「打太極」成為必要的防身手段。「能怎麼辦?只能打太極。」
「真的是佩服了。閃現啊,真空啊,各種的,你說怎麼能和她們比?」
海量的觀看者中,不乏揮金如土之輩,他們腰纏萬貫,一夜之間送出無數份高額禮物,只為在心怡的直播間中,取得貢獻榜單榜首的位置。若遇到閃現與真空,則表現出更大手筆——資金充足者們病態的獎勵機制,刺|激著網路直播從業者的表演慾望,使得整個系統惡性循環,直播環境日漸惡化。水友們將這些「土豪」的ID首字或者首字母摘下,後面加一個「總」字,彈幕中時常可見「A總來了、B總駕到、張總視察、趙總空降」云云,形成了網路直播生態中又一種亞文化。
相比從熱得發燙、亂象橫生的直播環境,阿狸更喜歡現在的氛圍。「自從出了事兒,管得更嚴了,不往那方面搞了,噴子也就少了。」
在微博上,張小姐被網友戲稱為「球王」,暗指她F罩杯的胸圍「所向披靡」。我告誡自己,端正視線,保持嚴肅。走進公寓,傢具上均蓋有防塵的白布,三十余個收納用的棕色紙箱堆疊在牆角。拐入右手邊的房間時,空間轟然明亮。在電腦背面半米處,有左右兩盞碩大的攝影級柔光燈箱,構成影樓級別的場景光源,分外刺眼,讓人一時無法適應。
夏天結束,秋冬來襲,阿狸的直播生活第一次受到打擊。在那以前,她對這個行業的理解不深,「還是太傻了,年輕」。
她「很絕望」,就像壓了塊巨石,巨石之下只留出五百個人的位置,巨石之上一片汪洋。她「根本不九*九*藏*書知道誰能管這事兒」,也「無數次想過要放棄」。阿狸再次強調,自己「從小野心就很大」,想著「如果有足夠多的人喜歡,官方也壓不住的」。況且當時生物鍾已經徹底更變,變成了「一到夜裡就精神」的夜貓子,索性就堅持下來。
提到網路監管政策,阿狸提到了「超管」這個詞。超管——網路直播間超級管理員,有許可權對違規直播間封停或是責令整改。「做超管這個工作,出門上班前要和家人扯清關係的……」阿狸無奈地笑起來,想起與自己相識的幾位超管,都是女生,每天守在電腦面前,同時監督數十個直播間。如果女主播因打色情擦邊球被超管封停,彈幕中將瞬時颳起一股謾罵超管的風波。
「哪一行?」
阿狸打開網頁,在搜索欄迅速輸入一串「房號」,繼續點入,指著一個同樣年輕靚麗的女主播說,「你看她,她也在武漢,當時,每天凌晨3點以後,就只有我和她。整個板塊,只有我和她。我們現在關係都比較好。」
在直播平台網頁上,直播間的排列次序,是按照當前觀看人數的多少來設定的。衝擊首頁,逐漸成了阿狸的目標,她「從小野心很重」,那段時間絞盡腦汁,卻「不知道該在哪兒使勁」。阿狸開始觀察那些大主播的直播間,最後得出了自己的總結,「她們都很能豁得出去」。
我幾番諮詢,作為女生,阿狸以極快的速度描述了閃現與真空的涵義,並質疑我作為男生,是「懂裝不懂」。閃現——指女主播在管理員巡查的間隙,將內衣掀起片刻,露出全部胸脯。真空——是指同樣的「機會」下,女主播將內衣解開扔在一邊,透視露點,直至管理員發現,並封停為止。前者投機,後者搏命。都為博一部分男性粉絲的歡呼喝彩,禮物狂飆。
「怎麼可能有那麼巧?每次到500人,就不會再往上走了?」
私人美院里「全是混日子的」。阿狸承認自己貪玩,把大把時間花費在一款時下熱門的網路對戰遊戲中,正是那段時間,「一位高中時候認識的學姐」推薦她做直播試試看,那個姐曾說,憑阿狸的條件,當個主播綽綽有餘。當時她對網路直播聞所未聞,純粹是因為「閑著也是閑著」,才接觸到這個行業。
「BGM和直播間標題,都很關鍵。」
她剛剛結束直播不久,網頁上顯示的在線觀看人數,從20餘萬,迅速跌落下去。黑色|視|頻窗口中,白色彈幕依舊在滾動,由右向左,大量的「8888888」字串橫穿而過,表示「拜拜」。「88」的海洋中,少量地夾雜一些另類的欄位,「我老婆休息了,大家散了吧」,「主播去啪啪啪了」,「滾滾滾滾」。
網路直播中,觀眾可以送禮物給喜歡的主播,在阿狸所在的網站,單份禮物從1元到500元不等,需要在網站充值,方可贈與主播。禮物價值由運營方與主播以五五分成,阿狸逐漸有了收入,用自己的錢,買了配置優秀的二手電筒腦,更清晰的攝像頭,有濾網的麥克風,開始在家中做直播。
阿狸認為這個問題「太專業了」,她帶上手袋,吃炸魷魚吃了良久,試著回答道,「可能是更接地氣?電視上的主持人,你問他問題,人家又不會理你。同樣是隔著屏幕看,主持人是死的,主播是活的吧?」
當時的市場呈現一種猖狂的病態,阿狸回憶時說:「那幾個月太瘋狂了,人都不像人了。真的是。」和阿狸處於同一板塊的某男性主播,因遊戲中某「超級超級難的英雄」操作熟練精闢,被無數粉絲read.99csw.com追捧,跳槽時簽約年限還未到,面臨法律制裁。「人家不怕,挖他的公司,直接幫他交了違約金,還讓他在公眾面前反咬一口。」該主播在直播時,大肆宣揚前公司拖欠工資、虛造在線人數等等假象……

從零開始

她嫻熟地關閉了一系列設備。燈箱、攝影機、旋轉彩光燈,之後到身後的沙發上,將一系列布藝玩偶收攏在柜子里,示意我坐在那裡。
我搖頭道謝。時下夜裡十點半,她迅速撐開手腕上的皮筋,綁起馬尾辮子,手指在手機上飛速地滑動,口中抱怨著某家披薩店的歇業。接下來的半小時裏面,外賣送貨員接二連三地致電、敲門、離開。豬手、煎餃、蟹肉煲、炸魷魚,均盛放于透明的塑料餐盒裡。組成她當天的晚餐。餐后,她還打電話預約了第二天的上門保潔。
「就把我寫成阿狸吧,你玩不玩擼啊擼?」

行業規則

我說:共患難?
最初做直播,是在樓下的網咖里,因為「做直播對電腦配置要求還蠻高的」。
「現在管得嚴了,那時候太誇張了。」阿狸搖著頭,感嘆著當時環境的病態。她覺得,「偏修身的衣服,應該算性感,我可以接受性感出鏡。那如果你超出性感了,我可就沒法和你比了。我選擇服氣。」
阿狸始終記得自己母親的一條訓誡,「別學那些女孩子,有哪個花瓶能永遠不碎?」而她自己的直播經驗是,「真正能留下固定粉絲的,就兩種人。一種人天生就是相聲演員,能逗幾萬人笑。第二種就是技術帝,認真,能傳授知識的。」
「就一個男的,在那兒打遊戲,也不怎麼說話,有十幾萬人在看!」回想之時,她難掩驚訝神色。「周杰倫開個演唱會幾萬人啊?」阿狸說,當時「沒想到還能賺錢」,只是「女孩子都喜歡被眾人捧著的感覺」,也想看看自己這一款受不受歡迎,「驗驗貨」。當我問及阿狸自認為屬於哪一款時,她表情迷茫,怔了良久,又笑著反問,「你覺得呢?」
直播間的人數,至此有了飛躍式的增長,平均每天都達到三四千人,阿狸第一次出現在首頁時,還曾拍照紀念。她翻動著手機相冊,大拇指略過大量的自|拍照之後,終於找紀念照,拿給我看。
而受包裝的主播,常常要受公司之命,將網頁上受到禮物時顯示的動態圖標截取下來(公司甚至還專門聘請助理負責截圖),連帶送禮者的賬號ID一起,粘貼排列在自己的視頻畫面中,半夜下來,佔據大半屏幕。彷彿在向整個互聯網宣告自己的受歡迎程度。這一舉動惹得一些不明真相之輩放血拚搏,只為將自己ID與「X」號後面的數字擴大,排名第一,更扎眼,更拉風了。
「你不拼午夜檔,你就是死路一條。」
上海某職業主播經紀公司自稱經驗豐富,運作成熟,邀請阿狸簽訂類似的合同。她沒簽。
午夜檔,是新人主播發展之路上的火焰山。「你看這些主播,都是從午夜檔爬過來的,沒辦法,必經之路,熬過來就活了,熬不過來就不行。」阿狸打開網頁,為我詳解午夜檔的故事。「晚上12點一過,那些大主播,成功的主播,就會去睡覺了,關直播了。」在直播網站,當一位數十萬甚至上百萬觀看量的主播關機睡覺,關閉直播,他的海量觀眾,將會被系統後台隨機分流至不同板塊的不同直播間,這時候,奮戰在午夜檔的新人主播,很可能會被幾萬大軍砸中。這個現象被稱為某主播的「大軍空降」。
談至深夜,阿狸覺得睏倦,一臉濃妝還https://read.99csw.com未卸去,卻已無法將疲憊掩蓋。這個房間,是她直播一年後自己買下的,黃金地段,落地窗背面不遠處,就是武漢江灘。長江並不在乎這個時代,以及這時代互聯網上發生的一切,依舊靜謐奔騰著。貨輪經過,渾厚的汽笛聲在江岸區上空縈繞三聲。時下深夜十一點半,阿狸手中搖晃著一瓶卸妝液,走向梳妝台。最後一個問題里,我們談到了她客廳里堆疊的大量搬家箱子。她說,三月份要搬家去上海發展,做線下活動,做遊戲解說、主持人方面的工作。因為「每天坐在這裏聊天打遊戲,容易讓人喪失鬥志」。
15年12月末,某主播直播開車,闖紅燈發生嚴重車禍。16年1月中旬,某主播直播與女友床褥交歡畫面,畫面不堪入目。一系列極端事件的發生,把直播平台一次次推向風口浪尖。官方不得不全力抓審核,強制每個主播簽訂文明公約,並實行積分制度。
「你們記者寫報道該不會用真名吧?」未等我答覆,她又跟上一句「化名吧化名吧!我們合同里一大堆不讓說的,我都沒仔細看!麻煩死了」。隨即指了指右手邊牆上,那裡懸挂有一張遊戲海報,人物性|感|妖|嬈,九束尾巴發散波浪。
我感到驚訝,問她,人氣這東西,還能被封住?
迷戀在網路中獲取色情、暴力內容的人,往往素質低下,謾罵超管,侮辱主播,互相爭吵。出口傷人不計成本。而關於法律諮詢、電腦配置DIY、練歌房、寵物、漫畫繪圖之類的生活直播間,大家常常處於一種互相交流,認真討論的輕鬆、開心的氛圍。於是,換個角度來說,此次大規模整改,也是對觀眾群體成分的一次強力篩選。
新的網站迫切需要人流量來保證平均日在線人數,以拉攏投資。天價挖人,成為最簡易有效的競爭手段。在阿狸所在的網站,一些「頻道一哥一姐」,甚至「四哥四姐」都被以500萬到2000萬不等的年薪簽約費挖走。
在禮物收益方面,「其實水分非常大」。一些專門培養網紅主播的經紀公司,與直播網站私下協議,以超低的內部價格買下最高級別的禮物,用內部傀儡賬號刷向自家主播的直播間,阿狸管這叫做「黃牛號」。這樣的禮物,主播自己分文不得。卻可以借趨同效應,或是攀比心理,惹得一些不明內幕的「土豪」拿貨真價實的禮物與之「對刷」,以徵得主播的注意。
2014年以來,隨著網路遊戲爆髮式地湧現,同時促進了電子競技與網路直播的興起,無數電競退役選手、遊戲解說類視頻作者,或是身材姣好、長相上鏡的女生,紛紛站上了自媒體時代的前線。某「魔獸爭霸3」電競世界冠軍選手,首次線上直播「魔獸爭霸3」對戰,同時在線觀看人數,達到北京鳥巢座位數的數十倍。2014年6月假期,阿狸第一次打開某直播平台的網頁時,她「驚呆了簡直」。
「突然就熬到頭了。」
「什麼哪一行?最能豁出去的那一行啊!」
談話至此,阿狸緊繃的表情舒緩了很多。我問,「一般人都有一點報復心理,現在網站多了,機會多了,你為什麼還是選擇簽約這裏?」她忽然扭過頭去,笑了。
某網路直播平台人氣主播,開播兩年零8個月,直播間訂閱量達120餘萬人次的張小姐,第二次回絕了我在咖啡廳見面採訪的邀約,闡明了自己的工作壓力。按照她在微信上傳來的地圖坐標,我在晚間到達位於武漢市江岸區的臨江公寓。
「你看畫得怎麼樣?」
問及AV畫質,阿狸訝異,她問我:「你平常不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