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南廣場東
我喝了杯熱水,咿咿呀呀調整了一下嗓子,然後給她回了條語音信息。
男的說,不容我就算了,難道他不容我,我就去死嗎?
乙說,你幹什麼?
丙說,他老婆怎麼了?
啊,被誰拿走了?哪個王八蛋這麼缺德啊!
網名不行,得寫|真名。
乙說,輸你媽個逼啊,你有牌不要,你是傻逼吧。
女的說,你就不能像個男人一點嗎?
我,我也不知道。
伊娃的火車還有20分鐘就要到站了,我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東西,打算離開。
女的說,真的?
我,陳浩,今天正式向朱古力求婚,但願今生永不負卿,給她最好的人生。否則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3
電話依然不通。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時間,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伊娃從武漢過來,早上上高鐵前還給我發了消息,有具體的車次和準確的到站時間。但有沒有可能她臨時改變了主意呢?畢竟相比較網路上的虛擬關係,線下的面對面的確給人感覺有點不太真實,萬一網路這頭的我是個變態殺手呢?
男的說,我去,我待會兒就去,行了嗎?
你真的知道錯了?民警挺直了腰板,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就像上帝。
乙說,這他媽不是錢的事兒。知道嗎,錢算個雞|巴啊,我要的是真誠,真誠,懂嗎傻逼,玩個牌,又不賭錢,這樣還不真誠,這種人不是傻逼是什麼,你們說,是什麼。
丙說完就把手上的牌一收,迅速插在出過的牌底下,弄混,然後搶過乙手上的牌,也混了進去。乙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帶她穿越了半個北京,最終停留在東三環附近的一家酒店。房間我是一早就預訂好的,屬於鬧市區,比較便利,最關鍵的是離我家比較遠。
我能聽一下你的聲音嗎?
我沒有去接她們。她們在北京南站到站,大概也是這個時間段,而我選擇了來北京西站接伊娃。我跟女兒說今天下午有個重要的事情,可能會很晚回家,讓她們別等我。
這個人叫伊娃。顯然不是真名,但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也用的網名。伊娃是個女人,雖然沒有見過面,但這點完全可以確定。我們已經視頻過了。除了臉,她脖子以下的所有部分我都見識過了。真不賴。
和伊娃相識這段時間,正是我妻子帶著孩子回娘家的日子。我們並沒有吵架。事實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吵架了,甚至夫妻之間話都很少。我們都感到關係出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但並不知道出在哪兒。於是妻子說想回老家呆一段時間,冷靜冷靜(難道我們每天都不在冷靜之中嗎),趁著孩子放暑假。我沒什麼意見,雖然打心底覺得這種方式對於維繫婚姻一點用都沒有。
我從他們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和妻子曾經的影子,較勁,妥協,再較勁,再妥協,最後關係歸於死寂。
我突然覺得有點無趣,於是悶頭開車。長安街的中央護欄被塗上了金色,顯得有點耀眼。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麥當勞里的那個背單詞的姑娘。我覺得她長得挺像伊娃,尤其是拒絕他人的語氣。
箱子……這時小夥子才冷靜下來,低頭四處找起來,結果自然一無所獲。
小夥子「噌」地一下竄了起來,低著頭灰溜溜地跟著民警出去了。餐廳里迅速恢復了寧靜。我看了看表,離要接的人到站還剩兩個小時。
丙說,別管他們,快出吧。
甲說,你們有完沒完,不要我接著出了。
我和妻子在一起已經十二年了。戀愛三年,結婚九年,孩子出生九年。我們屬於未婚先孕,或者用一種時髦的說法,叫做奉子成婚。當妻子挺著大肚子在婚禮上微笑著給親朋好友倒酒時,我被這畫面感動得一塌糊塗。
邊說她就要邊鞠躬。我這人最受不了這個了。
你說現在人是怎麼了,就因為不給電話號碼,就把一女孩打死,簡直太令人髮指、太暴力了。肯定是邪教!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女兒已經睡著,我那相處多年的妻子正抱著半個碩大的西瓜,一勺一勺地將鮮紅的瓜瓤往嘴裏送。
大家全都看傻了。不到一分鐘,先前那位民警又走了進來,兩手空空,滿臉帶笑,輕輕拍了拍趴著睡覺那傢伙的肩膀。沒反應。又拍了拍,還是紋絲不動。民警急了,用力把那傢伙的龜殼往上一拎,然後一松,龜殼砸在了「大烏龜」的背上,他瞬間驚醒,想站起來,一沒留神,腳下一滑,摔在了桌子下面。這一舉動把大家全逗樂了。
我一眼就從出站的人群中認出了伊娃。我對她的身體印象太深刻了,臉反而不那麼重要。哪怕朝我走來的是一具無頭女屍我也能瞬間確認是她。
怎麼可能,我拿你箱子做什麼?
現在知道著急了,剛才怎麼不注意呢?
為首的是一個光頭男,橘黃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褲,腋下夾著一個黑色商務皮包。另外,還有三個女人,兩個年紀稍長,一個年輕,穿黑色的連衣裙。
但在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前,我有必要保持耐心和給予信任。來都來了,總read.99csw.com不至於在毫不確定的情況下落荒而逃吧?
別走,別走。她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他們都打著赤膊,剃著平頭,凸著肚腩,光著臭腳丫,盤腿而坐,像三尊菩薩。他們手裡都捏著一套牌,打牌的姿勢也一致,有時候漫不經心地一扔,有時候從上往下用力砸,像往深井裡投擲石塊。他們說著一種粗鄙的北方方言,嗓音粗魯,笑起來像蛤蟆,但表情卻很模糊。
啊,對啊,我跑什麼啊?
大哥,你好?
好吧,我給你。我念你記?
我拿過她給的筆和紙,在上面寫下了:慢X,42歲,131#######。她接過去看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女的說,不哭了。
男的說,你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的?
女的說,你有毛病吧,認什麼錯啊。
路過天安門的時候,她突然興奮起來,拿出手機,對著城樓上毛主席像一頓猛拍。
睡覺啊。
進了房間,她去了趟衛生間。我脫|光衣服,靠在床上看電視等她。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她對我微微一笑,接著娉婷而風騷地朝我走來,站定在我面前,張開雙手抱住我的頭,把我的臉頰貼在她的肚子上。
什麼測試?
男的說,發現了又怎麼樣?
女的說,我現在最後問你一遍,你去還是不去?
你還是寫一下吧,這是筆和紙。姓名,號碼,年齡。
什麼事?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年齡也要寫?
乙說,狗日的牌真好,過過。
4
一個姑娘,在麥當勞被一幫不認識的瘋子打死了。
門開了,從外面走進來幾位新的顧客。
但到了孩子三歲的時候,情況發生了變故。生活的壓力讓妻子越來越沒有耐心,物質的匱乏、對孩子未來教育的需求產生的焦慮、自我價值的貶低和存在感的喪失,這些都把一個年輕的女人推向了某處深淵。接著便有了指責和爭吵。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
乙說,老丙,你到底要不要?
我哪兒都不去,我保證。
親愛的,睡了嗎?
丙說,你有毛病吧。你今天怎麼回事兒?受什麼刺|激了嗎?
我也不希望你去。郭磊,我好害怕,如果哪天帶著小雲在外面,碰到這種事情該怎麼辦呢?想想都可怕。
丙說,行啦,我認輸。
男的說,你冷靜一點,好么?
1
你姓慢?
男的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錯了就是。
廢話。我爸專門收集毛主席像章,都收了大大小小一千多枚了,電視台還來家裡拍過呢。
女的說,我一直這樣,你今天才發現嗎?
乙說,你要不起猶豫個啥?
你好,有事?
問題全出在我身上。我沒有錢,也不上進,害怕交流,不想混社會。矯情點說,我是這個時代的棄兒,徹徹底底的失敗者,無藥可救的可憐蟲。每當在妻子的譏諷辱罵下打算鼓起勇氣,奮力一擊,但強大而無情的社會老哥就會用一根冰冷的狼牙棒把我打回來,倒地不起。每一次打擊都讓我的自信心喪失掉一些,直到最近我發現,自己已經徹底成了一個完整的廢物。
那一晚,我們聊了整整一夜,以至於到現在我都完全想不起來到底聊了些什麼,就像一場夢遊。第二天晚上,當我們再次聯繫時,一時竟然無話可說,感覺所有的話前一晚都已經說完了。到了零點左右時分,她終於提出了要求。她說想看看我的小雞雞。
男的說,我就不能考慮一下么?
丙說,我很真誠,我真的要不起他的牌。
男的說,我知道,我明白。
女的說,你以為人家會容你考慮嗎?
女的說,你挺能幹的啊。
女的說,罵你怎麼了?
沒事,別瞎想。我強忍著,接過她手中的西瓜,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胃裡感覺稍微好受點了。
男的說,吐吧吐吧,如果吐點血能讓你消消氣的話。
女的說,這件事情不解決,我們會一直鬧下去,那就處不好,處不好就處不好了。
有事嗎,小妹妹?男人略帶戲謔地問道,邊說邊側臉看了看他女朋友。從背後無法看出那女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那位「黑色連衣裙」站了起來,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雙手握拳,對著空氣用力嘿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緊接著,在其他三人的掌聲中,她從椅子里走了出來。她慢慢走到了我的身邊。
完了。
電話號碼?為什麼?
我去北京西站接人。
別可是了,要不然我不給你號碼了。
嗯,謝謝大哥大姐,祝你們白頭偕老,永遠在一起。
記得就在昨天,伊娃說她打算從武漢過來看我,我僅僅猶豫了幾秒鐘就點頭答應了。我感覺這是一件既刺|激又無法抗拒的事情。接著我們又用語音搞了一次,或許是有了這個前提,這一次我們雙方都非常滿意(我居然啊嗚啊嗚地叫了起來)。然而高潮過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妻子打來的。
女的說,我也不是逼你,但你得為了我們的長遠read.99csw.com考慮。
男的說,你看你,又來了不是?
到了第三天,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她又出現了。她說,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這時,電視里插播了一條突發新聞:一個小時前,在北京西站的麥當勞,一個女孩在麥當勞里被人活活打死,種種跡象表明施暴者很可能跟邪教有關。
知道了,再也不敢了,求你了……
甲說,他老婆……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當卧室的窗帘被拉開那一刻,陽光刺在我的臉上,我瞬間感到了自己的猥瑣不堪。前一晚有多瘋狂這一刻我就有多麼懊喪。我簡直痛恨死自己了,就像叛徒為了一點利益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利益已經被揮霍完畢,靈魂卻無法收回。我覺得自己是個沒錢付賬的下賤嫖客,滿身屈辱。
你跑什麼啊?
「黑色連衣裙」第三次出馬了。
我得走了。
這三人就像一群裝修房子的工人,他們把自己的話語通過無形的電鋸、鎚子、電鑽,瘋狂襲擊著我的耳膜,這種語言暴力令我苦不堪言。
2
還有,妻子接著說,當時有很多人在現場,電視新聞講,有一對情侶,還有幾個壯漢,他們怎麼就不去幫忙呢,眼睜睜的,太麻木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在現場,你會去制止嗎?
完了,我箱子里有錢包,身份證車票都在裏面。
緊接著是孩子出生。為了更好地照顧這位可愛的小天使,妻子辭去了工作。我們的日子雖不富有但卻快樂。愛意始終洋溢在這個小小的家庭里。我們甚至打算再生一個。
丙猶豫了一下,敲敲桌子,過。
乙說,你手裡有沒有炸彈?
是啊,哪位?
甲說,好啦,不就玩個斗地主么,這麼認真幹嘛。
我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殘餘物,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三胞胎已經恢復了常態,沉默地打著撲克;那對戀人似乎又吵了起來,男人試圖去握女人的手,女人猛然抽離;坐在窗口的一夥則像被點了穴一般靜止住了,眼睛都盯著「黑色連衣裙」。我推開門,走了出去。在門即將關上那一刻,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煩躁不安且憤怒不已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看看再說吧。她看著窗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就想安安靜靜地等一會兒人。
我點了一份草莓新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麥當勞的空調開得有點低,即便如此,我還是聞到了一股臭腳丫子的味道。隔壁桌坐著三個赤著胳膊的壯漢,他們把旅遊鞋脫掉,盤著腿,沉默地打著撲克。他們的身材、長相、髮型、姿勢幾乎一致,看上去像三胞胎。
誰是你老婆了?
人家讓你寫電話號碼,你求什麼婚啊?女朋友雖然有點責備的意思,但看得出她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給擊中了。
我抬起頭,看見光頭男正看著我,電話放在耳邊,手掌朝我舉了舉,算是打了招呼。
列車到站時間是三點二十七分,距離現在還有兩個半小時。由於擔心堵車我提前到了。我給她打電話,無法接通。早上聽廣播說今天室外溫度將達到三十八度,可能不止。我飛快地進入了一家麥當勞。
不,爸爸,我一定會等你回來的。女兒撒嬌地說道。她這點固執的性格太像我了。
沉默了一小會兒之後,我開始給她介紹沿街風景。這是著名的長安街,十里長街送總理,就是在這兒。哪個總理,她認真地問。我哈哈大笑起來說你真可愛。前面就是西單了。西單我知道,我昨天做過攻略,這裏很多年輕入來購物。我說沒錯,不過我很久沒來了,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會來。
女的說,罵你怎麼了?
這件事對於我來說,其實是非常痛苦的。但又能怎麼樣?我他媽的才四十二歲,就已經爛成這樣了,又有誰來關心一下我?對於這個世界,我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就那樣吧。
小夥子,你的箱子呢?
女的說,你真是朵奇葩。
每次想到這句話,我的下身都會硬得不行,哪怕現在坐在麥當勞里,手裡正拿著一個該死的新地。我一直沒搞明白,為什麼她會把那玩意兒叫做小雞雞,而不是更書面一點的陰|莖,或者是更粗俗一點的雞|巴。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我就像一隻被扒光烤熟的乳豬,已經毫無可退地被放在了她面前的餐盤裡。
男的說,你小聲點。
甲說,三個勾帶兩張,三個皮蛋帶兩張,三個老K帶兩張。有人要嗎?我最後一張,報警了。
我坐在你對面。
女的說,這種事你讓我一個女的去做,好意思嗎?
不是,這是我的網名。
我一陣激動,立馬回了句,這不怪你,誰叫我這麼有魅力呢。
那對戀人說話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他們並無行李,不像旅客,面前的快餐也被吃完,只剩一堆亂糟糟的包裝垃圾。
女的說,我們分手吧。
碰到這種事情,我還能說什麼呢。我不停地給她發搞笑表情,還貼了幾個冷笑話。我打定主意不去觸碰任何關於她與男友之間的情感糾葛,以免變成一個九九藏書傻乎乎的愛情傾訴垃圾桶。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叮」的一聲,微信來了,一條語音消息,這是她給我發的第一條語音消息。
一開始,我們聊的東西都還正常。我向她推薦了幾本書和幾部電影,然後她給我發了一篇她寫的小說,說是想聽聽我的意見。我看了,覺得不差,除了有一種我個人不大喜歡的文藝腔。我給她回信說了些看上去挺真誠的漂亮話(這方面我有天賦),鼓勵她繼續寫下去。然後我們的關係就近了一步。我慢慢開始跟她開一些不痛不癢的黃色玩笑。
確定完了嗎?
男的說,我曉得。別哭了,好么?
哦,那,能給我你們的手機號碼嗎?這紙和筆。
不要!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打算呆幾天?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了,好像我希望她早點走似的。
說出來你也不會理解的。你給我好嗎?謝謝你了。
我面前的新地已經化開了,冰激凌一旦變成了一堆爛兮兮的泥水,不僅難吃,而且噁心。我給伊娃打了打電話,依然無法接通。我起身去買了一份薯條,然後蘸著化開的冰激凌吃。味道不錯。
8
男的說,怎麼又罵上了?唉。
走開!一邊玩兒去!
聽了會兒,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相識于網路。我在網上寫小說,發布在一個公共論壇里。過了沒多久,她給我私信,說很喜歡我寫的東西,想和我做朋友。為了保險起見,我點她的頭像進去,看了她的相冊,裏面倒是有不少照片,但所有照片里人的臉部都被她故意用一朵向日葵圖標遮住了,只能看見起伏有致的身材和光鮮潔白的肌膚。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是美女一枚。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互加了微信。
別找了,你箱子被人拿走了。
乙說,誰跟他兄弟,我們在一起玩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據說是他們問那女孩要電話號碼,要做什麼測試,女孩不願意給,於是他們就把把她活活打死了。真是太可怕了,在麥當勞里……
你們好,打擾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我愛上了寫作。網路給了我這樣的人一個免費發布的平台,成了我暫時躲藏的避風港。幸運的是,我的小說獲得了一些人的喜歡,這讓我迅速膨脹起來。我開始覺得自己變得分裂,現實中沉默寡言,網路上張牙舞爪。我就像一個人分成兩半分別坐在蹺蹺板的兩端,而且永遠是一頭低到土裡,一頭翹到雲端。
女的說,那你到底去不去?
男的說,從現在開始,隨你說什麼,我都認了。
7
我來寫吧。男人沖女朋友笑笑,拿過筆就寫,邊寫邊念。
北京太大了,有時候一兩年都不會經過一個地方。我說。
過了幾分鐘。那個趴著睡覺的傢伙動了動身子,由於幅度稍微大了點,背上的龜殼撞到了旁邊的姑娘。姑娘顯然是被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見「大烏龜」依然睡著,而且佔去了她的部分空間,立即露出一副非常厭惡的表情。她把詞典折了個角,蓋上,抱著去了另一個座位——整個餐廳里光線最陰暗的位置,從挎包里拿出一個手機,插上耳機,塞進耳洞,繼續看起了詞典。原來他倆不是一起的。
乙說,哦,你帶他來的,所以你出牌他就不要?那你們倆玩去吧,我走了。
小夥子一經提醒,又是一驚,站起來就往外跑,剛跑到門口就被反應敏捷的民警拉住了。
乙說,你閉嘴。
甲說,少說兩句吧,大家都是兄弟。
你寫還是我寫?
我問你呢。
郭磊,我們不鬧了,以後都不鬧了,好么?
在電視上看到過。
女的說,我當初跟了你,就想跟你一輩子的,不求你發財什麼的,但最起碼要給我一個穩定的家。
我開車帶她橫穿長安街。老實說,初次見面我們稍顯尷尬,而這種尷尬在我看來主要是年齡造成的。一開始,她試圖表現得活躍一些。她說我看上去像個香港演員,江華,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只能笑笑,說我平時很少看香港電視劇,美劇倒是愛看。後來她又說我的皮膚很好,看上去沒有想象中那麼老。我笑著說你喜歡老一點還是喜歡嫩一點。她反而不作聲了。
怎麼回事?我假裝不知。
男的說,過獎過獎。
女的說,孬種。
但當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份外賣必勝客比薩,我那虛偽做作的羞恥感又蕩然無存了。我把昨晚的東西又拿了出來,痛快地手|淫了一次。然後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去看了一場時下流行的喜劇電影。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機上還有那個光頭的來電顯示,頓時脊背發涼。
好吧。顯然她有點緊張。她拿著那張寫有我名字、年齡和手機號碼的紙回到自己的桌前,把紙遞給那個光頭男,再用手指了指我。光頭男朝我投來漠然的目光。
老實說,她的嗓音有點沙啞,不知道是不是哭成這樣的,但仍舊很好聽,完全滿足我對她外表的想象。女九_九_藏_書人很奇怪,基本上她們的聲音和長相都是保持一致的,這點男人則完全相反,我認識一個電台主播,男的,聲音渾厚,乾淨,充滿磁性,人卻長得跟豬頭似的,滿臉痘痘,還禿頂。
她的臉長得也不錯。因為大墨鏡的關係,我無法看見她的眼睛。她很年輕,應該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穿著一身休閑裝,背一個橘黃色背包,包的拉鏈上系著一個小型龍貓的布偶。我朝她揮了揮手。
乙說,我不想和傻逼說話。
我正在做一個測試,能不能給我你們的電話號碼?
那怎麼辦呢?哦,我知道了。小夥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警察同志,是你拿了我的箱子吧?
就這樣,我跟妻子和孩子交流的時間越來越少。我一天中有一大半的時間不是坐在電腦前,就是埋頭盯著手機。終於,妻子受不了,說我對她冷暴力,於是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三胞胎其實並不是三胞胎。仔細看他們長得也不像。但他們確實非常相似。
男的說,你怎麼能罵人呢?
接下來一切順理成章。我們通過話音和圖片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微信性|愛。這是一次從未有過的體驗,以至於結束之後我徹底失眠了。我把她的裸體圖片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又戴上耳機重複播放她呻|吟的聲音,直到我精疲力盡,昏死過去。
乙說,操,好,等下我看你牌,如果你要得起不要,老子打斷你的腿。
女的說,討厭。
女的說,你犯了什麼錯?
丙說,操,你腦子有屎吧,哪有你這樣打牌的?
我呸。你別聽他的,我們還沒結婚呢。
男的說,笑一個,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嗯。要寫的。
6
你知道他是誰嗎?我開玩笑說。
就在我自我感動的時刻,妻子看到了我手機上伊娃發來的微信: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柯南看多了吧!我真的沒拿。不信你問問大家,大家說說,我拿了他的箱子嗎?
慢X?一個男人的聲音。
女的說,我操你媽。
這則報道像一記重拳擊中了我的小腹。隨即,慾望像潮水一般從我身上迅速退去,沙灘上留下一具滿身砂礫的腐爛軀殼。
本文選自慢三新書《這麼大雨你還要去買褲子嗎》
乙說,先別出。你到底有沒有十?
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她竟然消失了。發消息也不回。論壇上也沒有她上線的痕迹。
乙說,甲,我操,我讓你閉嘴你沒聽見嗎?賤人。
與此同時,我心裏暗下決心,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妻子分開,做個好丈夫,好父親,保護家人不受侵害。我發誓,誰要是敢動我的家人,我必然要舉起拳頭,讓對方付出慘重的代價。
餐廳里依然安靜無比。我給要接的人發了條簡訊,告訴她我已經到了,讓她務必從三號出口出來,以免錯過。沒有得到任何回復。餐廳里進來一位民警。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他沖大家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大家別吭聲,指了指趴著睡覺的傢伙,然後悄悄走到他身邊,伸手拎起了他的大行李箱,迅速轉身推門出去了。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光頭男從包里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了其中一個中年婦女,後者也不說話,拿著錢走到點餐台,要了四份一樣的漢堡套餐,一一端送到同伴的跟前。另一位中年婦女正在跟那個年輕姑娘激烈地說著什麼,手勢比劃得幅度很大。
丙說,對啊,又不賭錢。
男的說,總之都是我的錯。
爸爸,我想你了,我們明天就回去,你會來車站接我們嗎?她說。
女的說,你到底想怎樣?
我問你,你剛才在幹什麼?警察表情略顯尷尬。
下次帶你爸來北京轉轉,喏,那邊還有個主席紀念堂,他老人家現在還躺在那兒,要不要去瞻仰一下遺容?
男的說,好啦好啦,別鬧了。我認錯還不行嗎?
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的時間,「黑色連衣裙」又出來了。她開始打算走向三胞胎,但走到一半,臨時改變了主意,走向了那對正在卿卿我我的戀人。
乙說,你別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傻逼得治治。
甲說,別鬧了,兄弟,不就打個牌嗎?又不賭錢。
正當我拿起手機打算再給伊娃打電話時,突然有了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我按了接聽鍵。
什麼?
那好吧。
丙說,我要不起啊,要得起難道我不要嗎?
我想給哦,但是不知道我老婆同不同意。
我點點頭,又迅速搖了搖頭。
甲說,好啦,沒人要得起,我走了,一個小王。
甲說,行啦,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你實在心情不好就罵幾句吧,哥幾個這點還是受得了的,嗨,誰叫咱們是兄弟呢。
也許是前兩次的成功給了她信心,這次她沒有猶豫,直接走向了坐在里側角落那個看英語詞典的女孩。後者依然埋著頭,耳朵里塞著耳麥,雙手托著下巴,嘴唇不停地蠕動著。
「黑色連衣裙」拿著紙一蹦一跳地回座位了,這次同伴們似乎都很開心,給她豎了豎大拇指。
丙說,沒
九九藏書有。
女的說,這種事情你都搞不定,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嗎?
乙說,等會兒,你要得起趕緊要啊,過什麼過。
女的說,孬種。
男的說,你小聲點。
睡覺箱子被人拿走了也不知道,一點防範意識也沒有。
有一天,她突然發來消息,說,我有點喜歡上你了。
下面是我們倆的電話號碼,姑娘,你就算給我們做見證人了。
好,不鬧了。我挪了一下身子,讓自己的手臂更舒適一點。這個舉動嚇了妻子一跳。她死命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甚至都嵌入到了肉里。
丙說,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猶豫了?
男的說,喊吧,再喊我走了。
她首先反思了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老天,她什麼都沒幹),說自己不該對我有太苛刻的要求,也沒有認真去聆聽和理解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接著她說還想和我好好過下去,並打算去找份工作,希望我們共同努力重新讓這個殘敗的家恢復生氣。同時,她也委婉地表達了對我老玩電腦和手機這件事情的不滿,暗示我應該上進,別再頹廢下去,戒掉壞毛病。最後,她適時地把話筒交給了我可愛的小天使。
女的說,你少他媽廢話,去還是不去?
我就叫慢X,怎麼了?
可是……
你吃過飯了嗎?
另外一桌坐著一對戀人。也可能不是。他們面前擺著一個漢堡、一包薯條和一杯可樂。男的咬一口漢堡,然後遞給女的,女的咬完之後再遞還給男的。可樂也是一人吸一口。我的意思是,這些行為說明不了他們的關係。他們偶爾小聲交談,但聽不清說什麼。男的情緒有點激動,女的背對著我,看不出是什麼反應。
丁說,輸了啊。
人不少。大多都是剛從車站出來或者正打算進入車站。我看見有個傢伙趴在塑料桌上睡覺,鼓鼓囊囊的背包像龜殼一樣扣在背上,看上去沉重不堪,旁邊則放一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左側一位姑娘雙手托著下巴正投入地看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
你箱子呢?
沒等我回話,他就先掛了電話。等我再看他的時候,他們已經又自顧聊了起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真是莫名其妙。
在外面吃過了。
甲說,哦,我知道了,肯定跟他老婆的事情有關。
甲說,我帶他來的。
哦。她情緒有點低落。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剛坐下,伊娃的簡訊又來了。
我堅定而充滿愧疚地說道。
丙說,懶得理你。甲,你出吧。
那好吧,跟我來,記住,下次出門一定要看好自己的東西,今天你是遇到我了算運氣好,要是真遇到小偷你就哭死也沒轍。懂嗎?就算給你個教訓。來吧。
丙說,誰說我要得起了?
說了這麼多,現在大家是不是有點明白伊娃的出現所帶來的重要性了吧?毫不誇張地說,我把她當作我的救世主。我等著她來拯救我的肉體,順便拯救一下靈魂。當然,在別人眼裡,這可能僅僅是一次道德敗壞的婚外情而已。
女的說,我都要吐血了。
你是想給我一個警示對不?我懂推理的,你看啊,你跑過來問我箱子的事情,說明你知道我有個箱子,我倆又不認識,你怎麼知道我有箱子呢,說明你看到了我的箱子,而它現在不見了,如果它是被小偷偷去了,那你就不可能知道我有箱子,剩下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你,警察同志,你就是兇手,不對,你就是那個拿箱子的人,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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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給您跪下了!話音剛落,小夥子就跪了下去,眼看就要哭起來。旁邊的三胞胎看不下去了。給他吧,他知道錯了。對啊,給他吧。
男的說,有什麼事好好說,小聲點說,罵人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面色發青,胃裡感覺有些噁心,想吐。
乙說,十呢,我手裡沒一個十,你敢說你手裡沒有四個十?
別誤會,我在做一個測試。
男的說,我再考慮考慮,行嗎?
男的說,你罵人。
男的說,嗯,不哭了?
方便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男的說,別喊,算我求你了。
你啊,老婆。
就這樣,我們再次陷入瘋狂。
周圍的人異口同聲地說,沒有!
你聽說了嗎?
沒事,就想確定一下剛才丫頭要的電話是不是真的。
我突然有點厭煩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女的流起了眼淚,愈演愈烈,與她之前咄咄逼人的狀態判若兩人。男的已經把屁股從她對面的位置挪到了她的左側,這樣兩人都是背對著我了。男的試圖用手去攬住女的的肩膀,後者並沒有就勢把頭靠過去,而是仍在較著一股勁。
女的說,找了你我真是瞎了眼了。
一個穿麥當勞制服的大媽走到了他們身邊,詢問是否可以收走他們吃剩的食物包裝。女孩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男孩笑了笑,站起身主動把垃圾都收進了餐盤,然後在大媽的指引下把垃圾倒進了垃圾桶,並把餐盤疊放在了餐柜上。回到餐桌的時候,他依然滿臉帶笑。
甲說,對五對六對七對八對九。
女的說,你也就配干點這種事。
男的說,我清楚,我了解。
小夥子被說得直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