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冷風中
「那時候我們整日無所事事。」她忽然提起。
起初周圍還是很安靜的,不一會就有很多人湧進這個水池。倒不是真的不願意跟其他人泡在同一個池裡,只是我們的對話常常會因此而無法繼續,雖然沒有人的時候我們也不會聊什麼。好像上了年紀的人們才來泡溫泉呢,我說。她附和著。於是我們離開水池又取過新的毛巾緊緊裹實自己,試圖找尋下一個安靜的熱水池。
「你男朋友是做什麼的?」
「這裏只有免費的薑茶。」
「太冷了,趕緊下去,就這個池吧,不挑了。」她說,走路走得比任何時候都快,我根本沒見她走得這麼快過。那時的月亮也似乎是冰冷的,又高又遠,感覺隨時要棄人而去。到了水池邊她將毛巾隨手一拋就立即衝下去,池面的月光倒影被她攪碎了。對面正在泉水中閉眼休憩的中年婦女被她製造的水花與尖叫嚇了一跳。後來我也鑽進水池中,那婦人便起身離開了,很可能嫌棄她的無禮,又以為我們是一對戀人,不想獨自面對。
「後來沒有看醫生了嗎?」我問。
「也行。」
她愁眉苦臉地喝下一口酒,似乎回想事情需要費很大的勁。
好多年前我買過肝油丸給她,是因為我們在辦護照的時候,她沒有辦法取得指紋。「每個手指都沒有嗎?」辦證窗口的工作人員驚訝地發出疑問,好像蛻皮嚴重到沒有指紋這件事真的非常令人難以置信。她搖搖頭,那人要求我們要在醫院取得證明才能回去重新辦理護照。
今年冬天非常冷,即便穿著非常厚的羽絨服,還是無法感到身體有暖起來,天氣預報說過這是近十年南方最冷的一個冬天。起初還沒降溫的時候,我只是預感一股冷空氣要降臨,但不知會突然降至如此低溫,以至於毫無防備,像被什麼擊中一樣。那時我們正在溫泉谷里泡溫泉,每當從水中走上來都覺身體難控發抖,恨不得馬上找到第二個池水跳進去。
吃完面我們都坐著不動,她在我對面貪婪地抽煙。我一點一點將啤酒喝完,有一種漸漸放空的釋懷。大概也因自己在想,此刻跟她在一起的情境有些奇怪,怪在我們多年不見,分開時大家都那麼固執並意氣用事,誰也不肯原諒誰。多年後的重逢,彼此泯然一笑才發現原來說上一句話並沒有那麼難。
「好惡毒。但我們又不是在喝香檳。」
第一次喝酒的事我幾乎有些想不起來了,直到她提示了某個人的生日會。好久了,我感慨著。那是某個交際平平的朋友生日聚會,頗為無聊,坐著的人大多相互之間也不認識,喝酒的一味豪飲,唱歌的也唱得爛透煩人。大概是房間太悶熱了,眾人煙酒過度,室內空氣渾濁得讓人煩躁,我悄悄從人群中逃離到外面走廊,看見有人雙手撐著窗檯。「你沒事吧?」我過去關心道,以為她要吐。結果她面無表情轉過來,身子挺得非常直,好似故意表明自己沒事謝絕打擾的態度。
「認識的時候,起碼覺得職業穩定,首先可以考慮有時間跟我一起,儘管也會偶爾忙碌。但其實他跟一個普通公司的小職員差不多,是個窮光蛋,我不是說辦公室職員都是窮光蛋,你懂嗎?我是說,當然,我是想他不那麼潦倒,日子還是想過好點。說遠了。他曾說是心裏的誠實讓他成為這樣的窮光蛋,但另一種律師作風對他來說又有些卑鄙。雖然總是拿不道德這樣的事來講確實挺讓人煩的,但事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之後我們擦擦嘴巴,便起身離開了。又因吃得有些九九藏書飽,沒有打算回酒店,走走吧,她建議。
「法國人說喝香檳的時候如果不那樣做的話,要經歷七年很糟糕的性|愛。」
月亮愈來愈高,清冷地掛在天空中。到處都是樹,地面的燈光往上打,映出斑駁的樹影,可到處都還是黑漆漆的。沒有人真的在寒意瑟瑟的溫泉谷里走路,除了工作人員,大家都默契地浸泡在水裡。偶爾迎面看見有別的客人和自己不期而遇,心裏便生出奇怪的感覺,估計都在疑惑對方的格格不入的行為,於是擦肩而過之後,又在想要不要隨便找個水池呆上一會,哪怕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對,我想說的就是嚴肅,你說話嚴肅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也沒有怎麼說,只是有時還是會有合理的說法,一些對話,今天出發時說的,晚上的,剛才的。」
「不在了,我搬到市中心去了。」
「可以叫更多外賣,或者下樓就能找到餐廳。」
她慢下來,望了我一眼,又背對著我,「所以你還是老樣子吧,我猜,但你比從前更冷了一些,是天氣的緣故嗎?」
「本來還不至於難過,實際上我想起了你。」
「好巧。」我說,十分老套。
「是啊,很久不見。」她也回以老套話,接著大家輕輕一笑。
前方不斷有提示的木牌寫著溫泉浸泡的開放時間,到夜晚十二點關閉。我們沿著小路走了好久,好像都不太願意要回酒店,一前一後,步調平緩。偌大的溫泉谷,在夜色下顯得有些凄迷,連照來的燈光都好像在隱隱晃動。冷風吹得好凄厲,一直在吹。而我們之後再也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一直走到有工作人員在清理溫泉的時候,發現我們還沒有離開,禮貌地勸我們返回酒店。那人手中拿著毛巾,穿著單薄的工作服,毫無表情但又耐心地等著池水流盡。我和她終於停下來了,在冬夜的風中行走顯得我們有些脆弱,我發現我的腳趾都已因暴露在外冷得變色了。而我們不再說話是因為我們都知道這一切,最後這一切都是回到一個人。
「也不是傷害,也行,這個詞還勉強能用。但我想說的只是資訊的發達帶來了方便,偏偏讓戀人之間的信任感瀕臨崩塌呢。噢,為什麼我要聊這種話題,真是太糟糕了。你懂嗎?」
「也許你身體需要調一調了。」我建議。
「但你可以因為朋友的慶祝而參与到香檳當中。」
「以前我們經常相互發訊息,不是嗎?那才是像戀愛的感覺,沒有太過依賴電話,放學收到你的訊息問我想吃什麼的時候,心裏開心得不得了。後來有一次我們偎在床上看電視,大概你睡著了,但我看見你手機有提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是一個不要臉的女孩問你什麼時候娶她。」
「當然啊,為此我們還吵了架。在那個時候出現這樣的曖昧內容,能不難過嗎?」
「好冷啊,」她說,「也沒有帶煙。」
在對待戀愛這件事上我們竟然會有驚人的一致。
「我想我不會說那麼下流的話。」
「好嚴謹的工作。」
最後我們還是回到醫院開了證明,等到護照辦下來,又重新申請假期,要去泰國已是來年的春天了。出發前的天氣很糟糕,兩個人也都已經沒了興緻。或許也是由於這個因素,泰國回來之後我們就分手了。
後來躺在床上,她說如果她就那樣死去我會怎麼辦,我沒有回答她,但我心裏給了一個讓大家都可能會失望的答案。我猜我不能怎麼辦,縱使生活實在無情,也還是能活下來https://read.99csw.com的,事情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生命終結而徹底崩塌,儘管我一直承認自己很愛她。那時都已凌晨四點了,酒店的暖氣毫無作用,冬天的深夜又格外寒冷。我跟她緊緊抱在一起,誰也沒有睡意,對話在半小時后以後也停下來了,我們熬到天亮。
月亮移到另一邊,又亮了一些,抬頭看著它的時候,寒風好像就能吹到心裏去。我知道有時候心寒的不是別人,有可能是自己,就算現在,如剛才她所說我們還能幸運地聊天,但心裏的湖水,在到溫泉谷那一刻起多少也該泛起了漣漪。
「我以前去過一個硫磺溫泉,隨便走到哪個區域都有熱氣騰騰的小吃與湯麵,還有飲料跟青梅酒。」
「那種感覺如果說成是最純粹的愛情,我也不會有任何懷疑。」
「為什麼?」
我沒回應,等著她繼續說。
她拿出一支煙遞給我,自己又重新點了一支。
「也不是說以前不一樣,但我想起第一次跟你喝酒,你顯然過去更加輕鬆。」
「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我會。」
「你還在原來的地方嗎?」她回頭問我。
「以前怎樣?」
也許她跟我一樣想起了過去,總之這件關乎生命的事情應該在彼此的記憶中都屬於難忘的一類,但我們都鮮少提及。她坐在與我相對的位置,雙手輕輕晃動,不過一陣又遊了半個來回,在池中央找到了一個藥材包,用輕薄的紗布裹著枝枝杈杈的草藥根莖之類的。
「最近分開這個么?」
如同那個漸漸放掉水的水池,它最終會枯竭,並被接受清潔與沖刷,過了今夜,明日將灌進新的熱水,一切重新開始。
「分了手的男朋友前段時間問我,大家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那不是第一次喝酒,怎麼會有人用別的事情來記住這麼重要的開始?那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時候。」
「夢想隨時都在破滅,你又不是沒習慣。你現在還好嗎?還單身著嗎?」
「你想要說什麼?」
我們在更換點換上了新的毛巾。她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問工作人員裡邊到底有沒有能買到煙的地方。那人說酒店反方向的路上就有一家士多店,還有賣熱食,接著又倒了兩杯薑茶給我們。於是我們沿著工作人員指的方向走去。偶有烏雲遮掩住月亮,但消散得很快,月亮就又發出晦暗的光。感覺越來越冷。
「怎麼說?」
「或者哪裡有點酒可以喝到就好了。」
「只是大家都將生活的事情寄托在電話上了,這件事本來沒什麼不對,我認為不必太過在意,是生活的一種形式。又或者說,有人不上心,有人天性就很冷淡。」
我笑了,並且有些誇張,她驚訝於我的反應,也笑著,「有什麼好笑?」
她伸手梳著自己的頭髮。「你知道嗎?有時候明明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因為害怕而事先放棄,誰都懂,誰都會堅強地這樣說,但當你真的害怕一件事的時候,寧願不想受什麼傷害而真的會主動放棄。」
「後來好些了,其實現在也好些了,剛才只是一下子沒有抓穩,主要是剛才溫泉泡久了,指腹有些受影響。來,碰杯。」
「是脂溢性皮炎還是什麼?」出了醫院我們仍然無法記住學術名稱,表現出對醫生十分不信任的樣子。回到家每天都塗醫院開的藥膏,也沒見太大好轉。本來計劃讓醫院寫證明,卻因為時間的打亂而索性放棄了。後來我了解到肝油丸對手指蛻皮有改善作用,有一天途經藥店時,就買了一盒,叮囑她每天都要吃一顆。大概是一個月後,她的手指九-九-藏-書蛻皮果然好轉,但是秋季到了,乾燥的氣候對她十分不利,肝油丸好像對她宣告失敗了。到底也抵抗不過一個季節,她說,也表明受夠了肝油丸的餵養,吃太多對她造成脫髮與食欲不振。
「所以這個行為對你造成了傷害。」
她隨意就跳過這個話題,好像不願多聊了,我猜到她的想法,聊到指紋的事情必然聊到泰國,以及當中發生的矛盾與分手。我舉起玻璃樽跟她敲了一下,發出脆亮的聲響,四周在吃東西的顧客拋來目光看了我們一眼。
我伸出手去,她猶豫了,但很快就伸出手來回應,那是我們第一次身體接觸,她的手柔軟又溫熱。事情太過美好(至少在我看來是十分美好的愛戀發酵的初始),以至於被我認定是邂逅,而不是「第一次喝酒」的印象。
「不然你還有別的。」
「為什麼?這不太像你,你說過你這些年什麼都沒學會,只學會了遠離人群。」
「好或不好實則對別人也沒差別,反正你我心裏清楚,也夠了。」
「小時候我就想過移民到熱帶去,不過長大了才知道移民需要很多錢,而且不一定能。」
「還是一個人。」我說。
「什麼都沒有。」
啤酒不夠冰,也許在寒冬中也少有店家要將冰櫃開到很冷,我有些失望。湯麵端上來的時候,我問店員有沒有冰塊,他搖搖頭。不過湯麵的味道還不錯,兩個人很快就吃光了。暖胃飽腹的感覺讓人充實了起來。
「你不應該為這樣一些事情難過。」
「一個人很難把控分量,也不是真的不做飯,只是常常吃完后獨自洗碗的那段時間里特別恍惚。」
「酒喝多了?」
「只是跟你說一下。哦,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喝香檳了,我的人生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
「這樣說吧,年份要早一些的時候,電話都是滑蓋或者簡單的兩個按鈕來解鎖,好像本來就沒什麼秘密要藏的。我的意思是,我男朋友總是對著電話,並不是說他不理我,只是有時候也會發現他在社交網站放一些平時根本沒傳給我看過的照片,或者在電話中操作著什麼虛擬的東西,也包括他所瀏覽的無聊趣事之類,我認為那些都沒什麼意義,反而成為了一種隔閡。當然大家都在電話里看動態,也不一定要他給我傳什麼,只是那種感覺,你懂嗎?」
「你看,還是有個藥包在這兒,不過可能一個就會泡好幾天了吧。」
「也不是天氣的緣故,不過我本身也討厭寒冬。」
「你說以前。」
「其實回過頭來看看還是有些疑惑的,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擔心太多問題,完全把感情當成人生頭等大事,有些難以相信自己從前在愛情中曾那麼認真。」
「律師的職業性質本身多少讓人認為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是,那時我們分開,連再見都是電話里說的。我那天沒有打開微信,而是傳了訊息給他,到了晚上我才知道自己每個月有250則訊息是免費的,發出去之後營運商給我提示當前套餐餘額,其中關於訊息一條顯示還有249則。那一刻我忽然好想哭。」
她有些不屑,但沒有說什麼,在那支煙擠滅之後也沒有繼續了。
「我也是一個人,但我是最近才一個人。」
「我看過太多一邊發布狀態在說關於戀愛中的隱忍不舍與落寞的心情,一邊卻私下沒有心思去維持什麼的人。所以有時候我也很憤怒那些對待感情不認真的,不認真就真的註定孤獨終老好了。」她又說,五官誇張地擠了一下。我看著她,連我自己都察覺到有些曖昧,臉蛋在https://read•99csw•com寒風中忽然有些發燙。我們到櫃檯前要了一包煙,打火機,兩瓶酒,接著還要了兩碗清湯蛋面,店員取過我們的手匙牌感應著什麼,說是在記錄消費。她在拿玻璃樽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我趕緊伸手去接,也許她到現在還是沒有指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疑惑著,問她在幸運什麼。
在一個噴泉中央,我們看見了不遠處的士多店,有些顧客在周邊餐桌散坐著,吃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也是。即使換在今天,也還是會難過的吧。」
她笑著說,好像因為這件事有了一時的感動。
「你好,我叫阿凱。」
「以前我也這麼認為。」
「謝謝。」我說,是薄荷煙,有些涼。
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是真的冷,好像又起風了,我們的身體都在發抖,雙手抓著毛巾往前走去。我想過要伸出手去摟她,但她走得很快,這讓我有些困惑。地熱石和小型浴池都被老人家們佔據了大半,我們也沒好意思過去湊熱鬧,便一下失去了方向,在整個溫泉谷中漫無目的地走著,後來她就放慢腳步了。
「過著一種沒有嚴加控管的生活。」
「我不知道,但這些都是職業,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而且人們也沒那麼偉大。」
「你不也是一樣么?」
「是嗎?」
我把玻璃樽舉起,才意識到剛才已經把酒喝完了。既然事情過去那麼久,討論一個開始並不會真的能重新來過,我沒有反駁她,只說我不過是想把初始的東西儘可能保存得更好一些。
「我發現沒見你這些年,你急速成長了。」她像忽然想起了某件事似的。
「像我們現在這樣,還能在一起聊天啊。」她這樣說,好像根本沒有在意過中間我們斷過的這些年。可能在她心裏,我不過是其中一個過去的戀人,事實上我也沒有太著緊,只是有些失落。我始終沒有辦法琢磨那些年之後的她,她有些自我的冷暖交替,根本不須動用到別的什麼。
「有人喜歡四季分明。」
「你還是少抽煙。」我說。
「也許換做從前我不會那麼說。不過這倒是真的,很可能,現在我會把這種事情歸納到必然性裏面,似乎任何一個人講話都是變化的,或者矛盾的。」
「我沒事,只是體溫變得很高。」
「是嗎?真的不顧道德而仗著知識來贏得一些經濟收入嗎?」
才打開餐廳門,風一下就旋進來了,寒冬侵肌總是讓人有些緊張,感覺風中飄著某些往事碎片,好像每踩一步就要受傷。
好幾年前就有過這樣的事情。是在一次郊外旅途時,當晚做|愛過後,她在浴缸泡澡,我因飢餓下樓買夜宵。附近吃的檔口很少,就走遠了一些,花了不少時間。當我回到酒店,她已暈睡在浴缸中,打了酒店緊急電話派車送她到醫院,後來說是泡澡太久也沒有注意通風造成暫時缺氧。「太可怕了。」她醒過來后我對她說,「要是你本身有高血壓或者別的什麼問題就更嚴重了。」她不以為然,雙手捂著額頭,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問我,「現在可以出院嗎?」我說可以了,但是回到酒店發現床單也是雪白的,忽然兩個人都有些困惑,好像什麼東西都在一瞬之間,又稍縱即逝。
我以為當我說出單身或者在戀愛中的差別在於她心裏有挂念著我,事情如果要發生什麼枝杈的方向也取決於她的表態。然而她只是順著這個話題延續下去。
「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天氣那麼冷。」
「泡太久肌膚會發白,再不然就是虛脫了。」
「碰杯喝酒的時候兩個人要眼神對視。」
「是嗎?別告https://read.99csw.com訴我你恰好有這樣的工具。」
「兩個人在一起真的會有空置的時間,只是你好像等不到他的思念,或者他只是在你身旁,頭枕在你大腿上,雙手卻舉著電話,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所以後來關於我們是否要繼續下去的問題,我有些避免受這種無形傷害的傾向。我放棄了。」
「抱歉。」我說。
「我認為不是誰都那麼幸運的。」她有些感慨。
她擺擺手,沒有說什麼。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畢竟你是女孩。別反駁我,我當然知道這樣有些對女性不公,但至少勸你戒煙是我該提醒的。」
「也許並不是真的溫泉,不過是熱水,鍋爐水。」她說,一副無所謂的狀態。
「夠吃嗎?」我問她,她臉部都鼓起來了,樣子滿足地點頭。有一剎那我們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當然身處過往愛情的回憶之中,其實真的算不上是什麼好事,那些都不過是令我當時當刻感到心酸難過的想法而已。有人始終會為曾經有過美好的事物而試圖美化生命,實則不能為自己的生活帶來任何好處。然而不管怎樣,我們依然會在不經意間活在回憶的隧道里,在燈火黯淡中小心翼翼賓士而去。事實證明,快樂的人從來不把自己困在往事的繭里,偏偏黑夜降臨時我們都不會變得理智。我有些難過,但我不知難過什麼,要說過去跟她的愛情真的讓自己痛不欲生也不至於,只是我們戀愛的時間太長,回憶太多。
我原以為彼此不會再聊上天,但重遇的感覺卻並沒有令人尷尬,只是談起話來顯得客氣一些。
「因為什麼?」
「真是嚴肅的對話。」
從進入餐廳那一陣我就聞到了橙子的香氣,現在是冬季,也許連著的士多店裡面有橙子在賣,但我們都沒有看到任何水果。她好像沒有發現有什麼好聞的香氣,很可能是我自己的緣故,前幾天我有些輕微感冒,開始吃咀嚼的維生素片,它本身帶著鮮橙味。
「你放棄了嗎?」
她轉過身來,雙眼在黑夜中有微微的光芒,如同射向遠處的燈。我想從她眼中看出什麼,但又害怕她提出某種質詢。
「住到市區對你來說只是為了不做飯?」
她有些迷糊,樣子好似在說並不是這樣的,但她又細細說著,「是啊,都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但即使拋開職業不說,他也只是對著電話,也沒看出他對職業有多認真,並且,感情對他來說可有可無。總之就是這個樣子,方方面面。」像真的咀嚼了部分人生。
實際上我跟她已經有好幾年沒見了,甚至我都難以細數。大概當「分手」真正從她口中說出來之後,我們彼此就拒絕見面,嘗試在對方的世界中消失,也足以說明沉默是消失的第一步。今年入秋時,我們共同的朋友舉行了婚禮,才無可避免地當面碰見了。
「不知道啊,可能身體有個發動機還是引擎什麼的。」
「這些貼士都在建議每次浸泡不超過十五分鐘,如果不是的話我會一直泡下去。」
整個溫泉谷的氣氛融洽到像一個仙境,我們對此都很滿意。這裏到處都是藥材湯池,泡在水中能隱約感覺到藥物滲透進肌膚,彷彿真的有了治療的功效。我舀起泉水來聞了聞。
我哈哈笑起來,「你還能想起這件事。」
「我以為你還會一直自己做飯,坦白講,有時候我挺懷念你的廚藝,在男人之中算是不可多得了。」
「一位律師,一位不及格的律師。」
「有這麼重要嗎?這是同一件事,沒什麼好爭執的。」
「是那麼回事的,但搬家只是我沒有辦法常常一個人做飯。」
「也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