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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一則

鬼故事一則

作者:劉佳玥
「夠了!你們都什麼毛病啊!這破紙他媽的是Mary的什麼?」我衝上前去看這張紙。
「歡迎來到逝者的世界。我的名字是Fred,今天為您進行新逝者登記。呵呵,看得出來你比較驚訝哈,習慣就好。我們知道的不光是你的名字,你生平的一切資料都在我們系統里。所以對於我們,人世是沒有秘密的。好,那麼……」
「媽媽……」在與她的對視里我鼻子一酸。但她的眼神並未在我身上聚焦。
「你說聯逝局嗎?對啊,從我死的那時候它就在Parrows醫院里了。但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我剛在這工作沒多久。但我覺得它搬到這裏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幾十年是有了。當然,因為活人看不見我們,所以你以前可能覺得這裏就是個單純的廢棄醫院。反正現在你知道了。」他對我笑笑。友善的耐心令我放鬆了一些。
我走進大門,被裡面的擁擠程度深深震驚。黑壓壓的一群鬼在一塊寫著「新逝者登記」的牌子下排著隊。他們中有的是看起來茫然無措的小孩;有的是暴怒、不停爆粗的大人;有的完全崩潰,哭喊得聲嘶力竭,讓我擔心他們下一秒就要昏倒;有的臉上掛著令人汗毛倒立的冷笑;有的是平靜疲憊的老人。他們看起來都深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於是我決定不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搭話打擾他們,儘管我自己有一肚子的問題。我左顧右盼觀察著這個大堂。到處都又破又舊,天花板和牆壁布滿裂縫,電燈一個不亮。前台的桌子上蓋了厚厚一層灰,坐在它後面工作的女鬼每翻一次文件,桌子上都塵土飛揚,然而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嫌嗆。鬼職員們抱著文件夾在辦公室間飄來飄去,不知是不是穿過天花板去到樓上。一些鬼坐在旁邊長凳上,也不知道他們在等著做什麼。牆上一張指示圖標明了登記處、檔案室、往生部等地點。
兩件黑斗篷垂直飄浮在我房間里。
「不好意思,Fred,」我打斷道,「一個小問題。這裏一直都這樣嗎?」
「Rob,我們什麼時候告訴Mindy呀?」媽媽面無表情地轉頭問爸爸,聲音嘶啞。
玩夠了之後,我無所事事地在樓道里轉悠。我不是忘了要去登記,是真的不敢一個人去鬧鬼醫院,儘管現在還是大白天。這時,一個熟悉的短髮女人走上了樓梯。
姓名:Marilyn Patrick 年齡:15 死亡時間:2015年8月13日 (周四) 23:46
我的心臟沉沉地下墜,彷彿有隻小手掐著般的疼。但這種難受很快就消失了。這是我正常的優柔寡斷的妹妹,我不怪她。我試著扯出一個笑容,抬起眼睛看向她,嘴角卻掉了下去。我低下頭又試著笑了一次,還是失敗。我的嘴角和視線在作對一般,只有一個肯保持上揚。
我穿門而入,看見爸媽平靜地坐在廚房地板上,閉著眼說話。「我還記得她們兩個經常在這做餅乾吃。」
我不知所云。「我為什麼會怪你們啊,爸?是你們該怪我。我這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我不知道爸媽發現了沒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他們接到死訊后的反應。我決定先去看看Mary。前兩天我忙著準備自殺,連去醫院照顧妹妹的時間都沒有。現在我想能陪她多久就陪多久。
「看,你把Mary的……掉了。」爸爸蹲下身去撿它。
我強忍住崩潰。「那你至少告訴我到哪裡能找到她吧。」既然Mary也死了,那我們應該能見面的。
「好的,」他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一頁邊看https://read.99csw.com邊讀,「Mindy Patrick,十七歲,2015年8月15日(周六)于下午兩點37分死於家中。死因:吞食氰化鉀。」
我停在聯逝局門口,猶豫了。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她剛才好不容易已經不哭了,但是一張嘴淚水又湧出來。「你本來能活下來的。當時我可以用我的機會來阻止你自殺。但是我想,如果你死了,我就能再見到你了,我們就還能一起說話一起玩,所以我猶豫了。你溜進實驗室偷那些藥品,我都看見了,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但還沒等我下好決心,你就自殺了。你不應該死的。」她的話語被抽噎拆得七零八落。
一種恐怖的不祥感瞬間侵襲我,令我從頭僵到腳。「怎麼了,媽?是和Mary有關嗎?她的傷勢惡化了?我們不是還有時間嗎?她情況應該還好吧?別哭了,快跟我說她沒事啊!」我不自覺地向她靠近,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從哭泣中搖醒,卻無能為力。我轉向爸爸,用盡一切力氣向他喊道:「你別也不說話啊,爸?爸!」
Mary好像看透了我的焦慮:「沒事,他們聽不見又看不見我們。」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嚇了一跳,但還是忍住疑惑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您好。」
「唉,咱怎麼能淪落成這樣?欠了這麼大一大筆債,兩個孩子還都走了。我不明白,Mindy為什麼這麼做?」
我無視登記處外排隊的一群鬼,擠進去發現Fred的座位是空的。前台的女鬼告訴我他五分鐘前上樓開會了,所以我只能坐在大廳里傻等。
我逃到了一樓大廳。
我還是對Parrows醫院感到怕怕的。但是既然老鄰居都這麼說了,那說不定值得一去。不就登個記嘛。我作為吞過氰化物的女人,還用怕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啊,孩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給你額外時間去搞明白你之前沒搞明白的事,然後再決定怎麼用你的機會。」
「當然。」這信息量有點大,我還在消化中。但門口有那麼多人排隊,我不好意思浪費太多時間。
「孩子是被我們親手害死的。我們現在什麼都沒了,也沒辦法挽回了。對吧?什麼都不剩了。」
「天哪孩子!」她抱了我一下,「你……不是吧!」
「他們把廚房門窗鎖上,然後把煤氣打開了。」
「所以說現在留在這裏的鬼魂都是冤死的?」我想到Rhodes太太。癌症難道不屬於自然死亡?
我又想,替別人抉擇生死這事對嗎?我真的捨得離開嗎?我不知道。
「在昨天之前,我也以為我不需要額外時間,」Rhodes太太輕輕地說。「我在死的最後兩天完全失去了意識,所以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我昨天都搞清楚了。在我死前最後一天,我女兒讓醫院終止了一切治療,因為她不想在我這個老太太身上浪費錢了。我就恨自己怎麼養了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人。從剛住院起,我就要求一切醫療費從我自己的卡上扣,不捨得花女兒一分錢。但誰知道她把錢看得比自己老媽的命還重?剛才我在樓梯碰到你的時候,正要用掉我的機會去問問她當初怎麼狠得下那個心,看看她該怎麼面對我。但是我在最後一刻猶豫了。我不想嚇著她。再說了,有哪一個母親會真正恨自己的孩子呢?就算我當時繼續接受治療,也撐不了多久。現在死都死了,在意那麼多也沒用。幸虧剛才沒用掉我的機會。接下來這三十年,我就什麼也不做,留在這裏陪在她身邊,隨時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你呢,孩子?你是怎九*九*藏*書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Fred終於和其他一些鬼職員穿過天花板下來了。我跳起來指著他喊道:「你他媽為什麼不告訴我!」
「差不多。但是聯逝局的職員和聯絡員除外,比如說我和你剛才見過的那兩位。我們是自己選擇留在這裏工作,沒有你擁有的特權和自由。」Fred聳了聳肩,「但也沒關係,我是因為喜歡跟不同的鬼聊天才呆在這的。」
「唔,好消息。現在我們為您提供一項特權,因為系統顯示您是枉死。你可以在人間額外停留三十年,並且有實現一個願望的機會。決定願望之後你要去執行處填個表,那邊我的同事都會幫你,通常當場就能完成。使用這次機會之後,您就要進入輪迴了。」
「唉,孩子,你已經死去兩分鐘了。」中年男人指了指我躺在地上的屍體。「我們是為這個而來的。」
Mary在我身邊沉默著。
「不,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在抽泣的空當擠出這幾個字。
Parrows醫院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從外面看去破敗如初,被黃色的寫著「危房」的帶子圍著。藍色的牆皮在半個世紀的風雨里剝落了一多半,露出裏面灰色的水泥。然而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怎樣,我竟然覺得它很熱鬧。裏面傳來的嘈雜噪音讓我懷疑它就是個正常運轉的繁忙醫院。
終於輪到我了。我飄進登記處,裏面有一打鬼職員坐在自己單獨的桌子後面辦公。一個稍微禿頂的男職員向我招手:「Mindy,這邊。」
「怎麼,看到你的鬼姐姐怕了?你做鬼的時間比我長好不好。」我捋了捋她的頭髮,盡全力做出輕鬆愉悅的語調。
「銀行的人是明天來嗎,Rob?」
我一下竄回去。在廚房門外聽到了爸媽的對話。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小腿和腳消失了,膝蓋是一個半透明過渡,從此往上的身體部分都看得到。我嘗試性地把手輕輕放在大腿上。摸到熟悉的皮膚后鬆了一口氣。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胳膊、頭髮、脖子、腦袋,幸好它們都還在。我鬆了一口氣,到衣櫃前想換條長點的裙子,畢竟兩條不完整的腿晃來晃去看起來不太好。我選中一條深藍色的牛仔長裙,但是沒法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想拿起它,手指卻穿過了布料。我在滿滿的衣櫃里揮舞了幾下手臂,卻什麼都沒碰到。原來作為鬼魂我已經碰不到活人用的東西了。既然做鬼連衣服都不能換,Shawn還管這叫好玩?!
「有沒有很多人——我是說鬼——像我一樣有額外停留時間?」
把她打發走後,我令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我想我知道該怎麼用我的機會了。於是我開始向聯逝局飄去。
我把手伸向她。
奪門而出后,我看到Rhodes太太坐在外面。她沖我招了招手:「剛登記完?看來你也得到額外時間了?」
說完他們就從我的窗口飄走了。
我剛要抱抱她,就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我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快半夜了,爸媽可能該回家了。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在房間里急得團團轉,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又想找個什麼東西遮住我難看的屍體,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怎麼辦啊。
一張紙從媽媽手裡掉下來。
媽媽靠在爸爸肩上,輕輕哭了起來,「都怪我,我不敢告訴她。她該多傷心啊。」
「這些我都明白。但其實不是這樣的。」Fred眼底的同情要溢出來了。
「消消氣,消消氣,」Fred愣了一下,但趕在我再次開吼之前說道,「你是說你妹妹的死訊嗎?我知道你很難接受,而且嫌我沒早點告訴你。我當時不說是因read•99csw.com為即使我說了你也不會信,肯定會自己再去確認一遍。再說了,你自殺之前不可能知道你妹妹已經在你之前死了,所以你的死其實是不可避免的,除非這邊有枉死者願意用他的機會來救你。你說過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所以別生氣了,我們會儘可能地幫你。」
「對啊,就上周。但我現在有急事,三言兩語跟你說不清楚。你應該還沒去登記吧,要不你登記完了我們在聯逝局門口見面,到時候再聊。」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飄上了樓,估計是要回家看看。她住我樓上。
我想,我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Mary了。
「是鬼魂了!沒錯!恭喜!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飄在空中!」紅髮男生激動得手舞足蹈,「跟你講啊,人死了以後比活著好玩多了,真的!相信我!全新的感覺!」
我的屍體還躺在地板上。她的眉頭緊鎖,眼睛大睜,眼珠向後翻著,舌頭伸在外面,臉色青紫,頭歪到右側,幹了的血跡和口水糊在嘴邊、襯衫領子上,四肢擰成一個奇怪的姿勢。我的味蕾回憶起氰化物的苦杏仁味。氰化物……怎麼說……選擇它算是一個失誤。媽呀,吃了以後,肚子那疼法簡直難以描述。以至於我人生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倒在地上,如被電擊般瘋狂抽搐,好像要把整個胃翻過來般的嘔吐,又因為我沒吃早午餐,吐出來的只有血和膽汁。總之,氰化物導致我的死相難看至極。唯一的好處就是操作簡單起效快。
「唉,我知道,有的時候會被活人看到或聽到,意外是難免的,但我也不知道原因。偶爾我們無聊的時候也會故意出來嚇唬人,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現在可以繼續登記了嗎,Mindy?」
「話是這麼說。但我覺得自己不太符合標準。我自殺是出於某種目的完全自願,不是被冤枉,不是得了抑鬱症,也不是被謀殺什麼的。」我不太理解他們對枉死的定義。
我想,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一定要趕在他們吸進太多毒氣前。這之後我和Mary就真的要離開了。這將是我倆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幾分鐘。
她向我轉過身來。蒼白的小臉幾乎被淚水浸透。看見我,她打了個哆嗦,嗆得開始咳嗽。
「行了,快閉嘴吧。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說別人的死亡是『好玩』,顯得你很沒禮貌很不專業!」中年男人沖紅髮男生翻了個白眼,轉過來對我說:「別怪他啊,小姐,他剛做這行沒多久,不太懂規矩。」又清了清嗓子,「我的名字叫Brad,他是Shawn,我們是來歡迎您進入死後世界的聯絡員。我們非常理解您需要時間來調整適應這種狀態。但是在這裏我們要先通知您去到位於Robert大街26號,Parrows醫院里的聯合逝者事務局辦理登記手續,並領取其他通知。離這裏不遠,飄過去只要五分鐘。」
「逗我?登什麼記?」怎麼死了以後還這麼多破事。「而且我為什麼要去那個鬧鬼的破醫院?」Parrows醫院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去的地方。據說它已經被荒廢五十多年了。很多人在那裡看到過忽閃的鬼影,聽到過回蕩的詭異笑聲。傳聞那都是死於醫療事故的冤魂,因此沒有人膽敢在天黑之後靠近它周圍。有幾個地產商申請過在那塊地上投資重建,但是每個項目都被不明不白中途叫停,彷彿有一股神秘的超自然力量在看護著這棟老樓。
「對。明天他們就來把咱這房子收走了。」
「操,」我低聲說。
我停頓了一下,又繼續橫衝直撞起來。「但我不想看見他們呀。」他們發現兩個女兒都死了時的表情,我真的不敢看read.99csw.com。
電話響了。是Matt這混蛋。我離開了房間,因為不想繼續在手機屏幕上看到他的名字。真是的,早知道就先關機了。
「對。我他媽的又不需要。您呢?您是怎麼回事?」
「我們當然知道一切的細節了。不過看起來你對於自己的經歷好像不太清楚。」
我遲疑地張了張嘴,懊惱地發現Fred的話竟然讓我對自己的立場產生了懷疑。憑什麼啊,我又沒做錯什麼。於是我把對Fred說的原話告訴了她,又說:「我覺得您的決定挺好。我估計也會跟您一樣,簡簡單單在這多留三十年,看著Mary一點點好起來。當然,要是能順便看到Matt受折磨,那更好。」
「小姐,您活著的時候當然會管它叫『鬧鬼醫院』,但現在不一樣了。別忘了您也已經是鬼了。」Shawn看著我扭曲驚悚的表情笑了起來。「好了,Brad和我行程很緊的。現在就要啟程拜訪下一位新逝者了。但是一會千萬別忘了去聯逝局登記,這個程序對您很重要很有用的。」他重新拉上兜帽,「哦對了,這個其實不是我們的工作服,」Shawn扯了扯身上的黑斗篷,「我們碰巧今天想模仿一下死神罷了。」
飄浮相比于走路,是一種很奇特很流暢的移動方式。我試了試垂直上移和下移,發現不再需要跳和蹲,因為我不再受地心引力支配了。我能毫不費力地穿過牆壁和天花板,就像在開闊的空間里移動一樣。我還無聊到實驗把臉放進牆裡。我一點點靠近,當鼻尖快要碰到牆壁時,卻如前方沒有任何障礙一般,繼續往前移動了。接下來視野變成一片漆黑,因為我看到的是實心水泥牆的內部。再往前一點,讓整張臉穿過牆壁,就能看到隔壁房間了。
死亡證明
「對,我剛剛自殺了。」首次承認自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您來這幹什麼?我記得您去世了吧?」我小心翼翼問道。
我用拳頭抵著右太陽穴,用力地思考該讓他怎麼幫我。「行,我想好了。你能讓Mary活過來嗎?我現在就把我的機會用掉,然後投胎去。」
在我的房間里,一個熟悉的纖弱身影飄在我的屍體旁邊。她有及肩的巧克力色頭髮,穿著灰色條紋睡衣,我帶去醫院給她的那套。
「那傻姑娘,我猜可能是為了錢吧。我看她前天偷偷去把她的保險單找出來看。估計她看到死亡保險金夠支付Mary的手術。說到底還是我們做爹媽的責任。要不是現在沒錢了,Mindy也不至於被逼成那樣。」
我衝進重症監護室,Mary不在裏面了。
他的同事們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飄回各自的辦公室了,似乎生氣的鬼來鬧事屬於常見情況。
媽媽停下了腳步,彷彿看到了面前飄著的我。愛美的她已經幾天沒打理頭髮,淡妝都沒化,黑眼圈明顯。踩著高跟鞋搖搖欲墜。
五分鐘之後,Mary來找我。我們飄到室外,停在了我們最喜歡的一盞路燈下面。以前我們當中要是誰闖了禍不敢回家,就會一起抱著這根燈柱商量對策。
我揉了揉眼睛。「你們是誰啊?」這兩人為什麼在我屋裡?而且他們怎麼看起來沒有腿?
「對不起,你可以讓一個人從一場事故或手術中活下來,但是我們做不到讓死人復生。」Fred無奈,聽起來又有些不耐煩。
我拖著Mary沖向聯逝局。「我不會犯跟你同樣的錯誤。我們兩個要把他倆都救回來。」
我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窗戶底下的唱片架子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我十年來的收藏;我的寶貝化妝品們鋪滿整個梳妝台;衣櫥和鞋架被我源read.99csw.com源不斷的新衣服新鞋塞得快要爆炸;耳機、電腦、書、零食、筆、墨鏡、手機充電器把我的書桌桌面完全蓋了起來。爸爸、媽媽、Mary和我自己從一個白色相框里沖我笑著,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全家福,因為洗之前我交代他們給我把臉修小了,哈哈哈。曾經擁有過的一切依然近在眼前,我卻再也不能觸碰它們。一種距離感瞬間填滿我的胸腔。既然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那為什麼還讓我呆在這呢?好在我一點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我頭腦一熱才做了這個決定,一股火氣嗖的躥上來。「你是說我不明白我自己為什麼想去死嗎?你是在搞笑嗎?我前男友出軌,還把我的名聲給毀了。他分手之前就偽造我的聊天記錄,拿著那些東西給所有人看,說些我到處聊騷勾引男人什麼的屁話,好像還把我的照片賣給亂七八糟的網站。這些都是別人後來告訴我的。我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現在所有人反而覺得我是個婊子!如果我死了,他肯定會覺得是被他逼死的,從此一輩子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當然,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還沒蠢到要為這種人渣去死。我們家上個月破產了,我妹妹禮拜二被車撞了,家裡付不起手術費。如果她一周之內不做開顱手術,就醒不過來了,也不一定活得下來!你覺得我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家就被這樣毀了嗎?我死後,爸媽能拿到我的保險金,然後去付她的手術費。」我的耳朵因為震怒嗡嗡作響。但把這一切說出來后我覺得輕鬆多了。畢竟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這個計劃,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
「別這麼看著我!你什麼意思啊!」我一拳砸在他的桌子上,但是並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發出一聲悶響。我的拳頭和手腕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木頭桌面。
「怎麼了?他們幹嗎呢?」我指著他們問Mary。
「是的。」
在Mary的醫院門口,我看見爸爸媽媽疲憊不堪地從裏面走出來。媽媽的眼睛又紅又腫。對於家人的事情她總是很脆弱。看著深度昏迷的Mary而束手無措,她肯定要難過瘋了。我想抱抱她對她說,「沒事媽媽,Mary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了。」
「我沒事。你回去看看爸媽怎麼樣了。」
看著我神經質的表情,Mary把她的眼淚抹乾,小心翼翼喊了我一聲。
「Rhodes太太?」看清她是誰之後,我瞬間毛骨悚然,但又不太敢確定,於是結結巴巴地問道。她不是上個禮拜得癌症去世了嗎?緊接著我發現她跟我一樣飄著。「您也在這啊。」
「媽媽,你想告訴我什麼?」我低聲說道,儘管知道他們聽不見。
「好吧。」我想起來自己從實驗室偷了氰化鉀吃下去。「那麼現在我,還有你們……」
「原來這裏整天都有一大屋子鬼,」我嘟囔道,「那麼那些鬼影和笑聲呢?也是你們嗎?」
「哈羅!」「您好!」兩件「斗篷」摘下他們的兜帽,露出了帽子下的臉,對我笑著。一個是光頭的中年男人。另一個男生一頭紅捲髮,滿臉雀斑,看起來年輕一些。
快到了,我幾乎能聽見聯逝局門口的雜訊。
「我也不知道。都已經兩天了。她肯定會怪我們的。」爸爸的嘴唇在發抖。
「當然了。其實很多時候人死去並不是因為他們該死或者大限到了。世界上有太多不幸或不公正的事情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政策,讓他們在經歷過種種痛苦之後有機會去做一件事。」
夜半的細風把Mary的尖叫聲從窗口送進樓下我的耳朵。「爸,媽,快住手!我求你們了!」她又哭起來,「姐,你快回來,讓他們住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