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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人類

美麗人類

作者:韓今諒
方小凡目睹了她看過的最詭異的一場舞蹈,她漸漸變形的母親,終於在轟然騰起的紅色里融進火焰。
相比和小凡談論這件事,方域更怕的是那些急於分享他煩惱的人際圈。教工家屬院就是這樣,沒有人掙死八活地奔前程,目之所及就這十二棟樓。教師節、中高考、別人家的鬧心事,並列為家屬院幾大節日。這些年他們家已經貢獻了足夠多的猛料,頭版頭條的位置,他再也不想佔了。
小凡躺在閣樓的地板,腿立在牆上,老舊的珠簾濾過陽光,在她皮膚上一波波盪過去。她躺了半天,還是撥通了電話。
方小凡聽他的「尋找最美救命恩人」之旅,想到要被學校作為典型表彰一番,就已經開始翻白眼。

玻璃

給方域介紹對象的這些年一直沒斷。學生家長的同事,張老師新寡的二姐,李老師嫁不出去的小姨,方域能推則推,實在抹不開面子見一次,方域就使出殺手鐧,描述佟蔓的死狀,對方覺得他有病,這事也就黃了。
小凡推推方域,「你看人家。」
方小凡「哇」的一聲吐在窗戶上,順著牆倒了下去。
方小凡擰眉瞪眼地坐起來:你什麼時候學的打擊樂啊?
「你知道什麼更不用照顧嗎?」
小凡呆住了。根藏臉上的光變換著,拉著她手向他大腿上一躍,小凡竟自然地輕輕一點,翻了過去。方小凡渾身冰涼,火葬場那條無人的小道又出現在她面前,然而她的舞步在落地的瞬間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仿若有人喚醒了她血液里千萬個小人,或者給她穿了那雙有魔力的紅鞋子。她在光里跳著,在水裡跳著,爐中竭力舞蹈的媽媽越來越淺,最終消失在她滴入眼帘的汗水中,餘光里看到驚喜的根藏,和無數位詫異的阿姨。
方小凡打斷他:四川八千多萬人呢,我估摸虎狼也不怎麼敢上街。
方域聽得沉默半天,所有人都在聊她的自私,卻沒人知道她有這樣的柔情和委屈。
方域收了淚等著她。方小凡拿起一個香水瓶子放到鼻子前,還有隱隱的香味。那些陪伴她度過凄恍歲月的香味,早已不是非它不可,忽然聞到,卻還是一陣安心。
如果方域知道小凡喝醉後跟人打賭,做出在學校牆根撒尿這種事,一定會瘋吧。轉眼小凡在這個嬉皮城呆了兩年了,懶散自在,一眼望去,像是每個人頭頂都開著朵罌粟花。方小凡酒量奇差,今天她又是最先悶掉面前的酒在沙發座上安心地睡過去。她不跳舞也不喜歡玩遊戲,從夜店出來的反而一點都不累了,大家散去之後,她走進一家飯館。
「好養活。不用怎麼照顧,一天天綠得好好的。」
方域獻寶之後徐莉果然很高興,熟練地剝開糖紙拔掉一頭的蓋子,把裏面的糖塊嘩啦啦倒了一桌。方域這才知道巨型包裝只是個盒子,裏面不是一粒超大奶糖,而是很多粒普通的奶糖。方域一下喪氣了,捧了一路的兩個願望雙雙落空,方域莫名眼眶紅了。
方域的教師模式可謂隨叫隨到,儘管扭著身子側坐在床邊沿,腳下踩著不知哪個樂隊的海報,他還是能立刻進入破口婆心狀態。從她自作主張令人心寒,到異地求學孤苦無依,專業冷門前途未卜,人生地疏遍地虎狼。
方域回憶了一下自己有限的閱讀經驗和道聽途說,實在沒法謊稱讀過,讓方小凡在這等著,他立刻就去看。方小凡驚訝於他難得的好脾氣,心想怎麼早沒發現這個竅門啊,夜不歸宿的事好像沒發生過似的。
小凡抱抱他,把他送進車廂,「好好過你自己的,誰也丟不了你的人。」
「塑料花。」
傳達室的爺爺叫住出神的小凡,叫她去拿包裹,方小凡想不出誰會寄東西給她,便問爺爺包裹看著是什麼東西。
小凡嗷了一聲往家跑去。
方域把小凡無意婚嫁的現狀掰開揉碎一點點講了,又苦口婆心地勸說這個青年,婚姻和感情不能建立在見義勇為上,這樣以後誰還敢做好事呀。
不能每一個女人都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他。
方小凡趴在窗戶上,最後一次看到了她的媽媽。佟蔓穿著一條小凡沒有見過的裙子,臉色過於青白,妝容又過於濃艷,頭髮盤成一個她絕不會喜歡的形狀,雙手合在read.99csw.com小腹的位置。小凡忽然明白了這裏發生的事。
她又給自己剝了一粒,嘎嘣嘎嘣兩下嚼斷,硬的糖塊變成綿柔奶絲,在口腔里拉拉扯扯,唇齒沾香。方域想起三十多年前接受他糖果的小女孩,她吃糖總是很認真,含在嘴裏等它一點點融化。
方域打開門衝著電梯剛要喊,電梯廂里已經有兩人跟他打招呼了,方域只好裝作叮囑女兒路上小心,然後訕訕地退回來。
方小凡沒想到他大老遠來了卻並不糾纏,一時不敢相信。
小凡終於開口了,「我說你也不缺錢了,怎麼還整天尋摸著買特價肉啊?我就不配吃點不打折的啊!」
佟蔓的身體在倏然而至的高溫下劇烈收縮,她像是活了,像是急於起身,像是還有很多未盡之語,激烈地舞動出意義不明的姿態。
方小凡崩潰了,方老師,你又成小區紅人了。
九十六瓶香水,是媽媽留給方小凡的遺產。
高高低低的瓶身,每一個折射面都被擦得潔凈透亮,被擺放在閣樓棕紅色的寫字檯上,投下一道道瑰麗光束。梳妝台是結婚時方域親手給妻子打的,鏡框雕了祥雲和喜鵲,梳妝台腿是繾綣溫柔的鳳凰。鳳凰和喜鵲圓胖獃滯,昂著頭張著嘴,笨拙地描述著做這張梳妝台的男人,對鏡子前這個女人的熱愛。
根藏非常困惑,看著腳邊的條幅問,「他們說女學生都喜歡這個。再沒有不成的哇。」
這家的招牌是面,小凡給自己點了一碗「媽媽的味道」,這對她來說等同於「陌生的味道」,在小凡的記憶里,佟蔓似乎從來沒下過廚。媽媽的味道就是香水的味道,小凡在她離去后很多年都在夜裡向被褥上噴洒香水才能睡去。那些別人收了不捨得噴的珍藏級香水,都成了方小凡的安眠香。最後梳妝台上只剩了九十六個空瓶,流光溢彩淪為風塵僕僕。方域雕刻的胖鳥們,羽翼里也塞滿了灰。把這些玻璃瓶全部砸碎了是一幅什麼樣的場景,方小凡想象了很多次。後來有一天她回家,發現整個梳妝台連同下面的東西,都被白布罩了起來。
從不跳舞的方小凡找了藏族男朋友,現在跳舞跳到累癱在公園的事,一夜之間連院門口的園丁塑像都知道了。
你沒看懂吧。我是想跟你說,你擔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權威。所以放心吧方老師,我就上個學,又沒跟你斷絕關係。在家好好的哈,抽空多跟徐姨談點戀愛!方小凡拍拍他的肩膀又從他身邊溜出去了,方域一直沒搞明白,那個從小沒朋友的方小凡,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受歡迎?等等,說誰談戀愛!
方域把手裡那根用通知書捲成的紙棍兒又緊了緊,朝女兒肩頭背上噼噼啪啪好一頓抽。
方小凡回去,訝異地發現方域一個人在閣樓上。他掀開了蓋在梳妝台上的白布,把每一個瓶子都擦了一遍。方小凡踢踢踏踏地走過去,和他坐進同一片光斑里。剛要說點什麼,卻發現方域滿臉淚痕。
如今方小凡已經入學兩個多月了,電話打得越來越少,他暗中希望她遇到什麼挫折,好驗證他的警告都是金玉良言。方域也知道這樣不對,甚至可怕,如果小凡真的有麻煩,他一定會為今天這瞬間的念頭悔痛不已。哎,原來自己真的跟那個外國人寫的父親一樣差勁啊。
小凡把白布鋪在地板上,所有香水瓶都放上去,紮起來大大的一包。她知道他心上的石頭誰也搬不下來,只能等它瓦解和消散。
方小凡看著根藏飯量喜人,每頓都能吃她平常兩倍多的食物,不禁慶幸不用跟他長期生活在一起。根藏對景點沒什麼興趣,他喜歡的是人,動不動就拉著陌生人攀談起來。
方域不忍心,悄聲試探小凡,「不然你先和他談個戀愛?」
方小凡這次回家后發現,關於徐姨的段子,方域如今常掛在嘴邊,家裡也有女人出沒的痕迹了,方格的沙發套被碎花取代,辦卡充值送的塑料水杯,都換成了玻璃和白瓷。為什麼兩人還不正式過到一起,小凡也是很納悶。
方域:我以為這裏頭是整個的,想著送你個新鮮。沒想到就是糖塊,看樣子你早就見過。
「你知道嗎,你媽死後這些年,我過得很輕鬆。可是每次覺得輕鬆,都覺得自九_九_藏_書己有罪。我沒法往前走。怕她怪我。」
方域在路邊小店看到小時候常吃的奶糖出了巨型包裝,足足半米的一粒奶糖,白胖誘人,忙叫人裝了趕去徐莉家。他想象對方見到這古怪的禮物后流露出嬌羞和驚喜,心裏怦怦亂跳。至於這麼大一塊糖怎麼吃,是切開還是亂啃,徐莉一定有和他不一樣的主意。
眼下方小凡覺得每一個骨節每一塊肌肉都偏離了原來的位置。寬條眉男孩縫合好傷口,輸上點滴的時候,她也趴在床邊睡著了。紛亂的夢境里,她和男孩一起被打得奄奄一息。醒來的一瞬間,她的手立刻被抓住,繼而整個胳膊都被搖晃著。面前是一個面色紅潤皺紋柔和的婦女,身後是一個微黑秀氣的長辮子姑娘。受傷男孩正在大口吃飯,彷彿傷口只是一種讓他胃口大增的存在。喂他的人是個同樣寬條眉的中年男人,肩膀比男孩還要壯闊,兩人行動默契,神態相似,如果靜止不動,絕對可以組裝成一套不甚美觀的俄羅斯套娃。
方域心裏亂糟糟的,想回去和女兒商量商量。讓孩子拿主意,可不是說明自己老了嗎!好在他出了校門提速,依然是提前兩分半到家。
爺爺:爺爺還想問你呢!是個足球。小凡啊你買足球幹什麼?
危險就是危險,你怎麼能靠僥倖活著呢?小說能信嗎,科學嗎?你應該算一算概率!方域的調門越來越高了。為了圖省事,他把老花鏡臨時架在近視鏡下面,鼻樑上兩副眼鏡讓他的氣急敗壞顯得有些好笑。
方域在小凡揚言扔掉這些花盆的時候說了徐莉的存在。小凡開始了漫長的沉默,方域腦中飛快演出至少二十集連續劇。
出現在與牛糞並列的諺語里,也是很少見的經歷吧,何況還被說是漂亮姑娘呢。方小凡開心死了,一反之前的冷漠,拉著根藏,要帶他各處玩去。
臨別時小凡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你們到底為什麼打架?」根藏臉紅了,憋了半天才說,「他們說女遊客好騙,我聽了不痛快,覺得丟了人。」
「你要敢說,我就跟徐姨說你外面還好幾個女朋友。」
這是經他手的最讓人憤怒的錄取通知書。方域出了校門,加快步伐往家趕去,約能提前兩分半鍾到家。小凡昨晚又出去玩了個通宵,現在肯定正睡得人事不知,說不定又是連臉都沒洗。她仗著方域不願意到閣樓上去,一喝醉就睡在樓上,今天無論如何要把她拽下來。

毛姆

方域還沒把事情掰扯清楚,就聽得樓下喊聲,和小凡兩人走去窗前一看。一個小夥子正張著兩根竹竿,轉著圈地喊「嫁給我吧」。
「梳妝台以後給我啊,當嫁妝。」
徐莉還沒見過這陣仗,拿著剝開的糖往他嘴裏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媽媽臨走前一天給我說過一段話,我當時沒聽懂,後來才明白了。」
足球!
方域把她連同冰涼的嘔吐物一同擠進懷裡,不敢想象這個小人剛才看到了什麼。
在熟人們眼裡,方域早就該開始新生活了,這是他應得的。可這些年他總拿方小凡當借口:這麼活潑的孩子,自從沒了媽之後再也不跳舞了,她要是再有什麼事,我可怎麼辦啊。每當這時候,那些課下仍有一腔人生經驗亟待分享的師長就會黯然點頭,不要說跳舞,小凡連廣播操都不做,在所有孩子都是好學生的家屬院里,誰要是德智體美勞缺那麼一點,簡直跟殘疾差不多。
「徐姨那個大備胎呢?」
徐莉:是見過,我們超市就有,可也沒人送我啊。
「她給我講了一個日本傳說,說絲絹不甘心自己的美麗無人得見,就變成狐狸,長出腳走出去,希望別人看到她。我問她然後呢,她說『我只是去錯了地方』。去錯了地方,不是街的錯,不是人的錯,是絹狸自己的錯。她只是終結了自己的命。」
根藏坐在方家一點都不緊張,還張羅著幫方域和小凡倒水。方域的態度簡單真誠,讓他在這住幾天,領他吃吃玩玩,至於婚事,呵呵,想都別想。小凡在一旁連連點頭。

多肉

方域站起來活動腰桿,熟練但僵硬地做出一些女老師們普及給大家的健身動作:你也得跟我溝通啊。
根藏對她的困惑很九*九*藏*書不滿,「月亮再亮也曬不幹牛糞,不愛你的姑娘再漂亮也娶不得。這個道理我們懂得的。」
「什麼?」
「在我們那,女孩子救下男孩子還照顧他,兩人就該結婚了呀。」
男孩搶先說他叫根藏,把家庭成員一一介紹給小凡,聽到父親龍珠的時候,慌亂的小凡還是忍不住笑起來,趕緊換上嚴肅臉打斷他們,解釋了昨晚的情況。可這熱情的一家人好像聽不懂似的,把根藏誇了個遍。聽到婚禮安排並開始詢問小凡家庭情況的時候,她實在坐不住了,借口上廁所出去,拐彎一路小跑,雞啄米一樣狂按電梯下行按鈕。
事情總是不能遂人心愿,佟蔓化好了妝,換好了衣衫,卻忘了藥物的作用。她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憋出了大片的斑痕,咬破了舌頭,還跌下了樓梯。火化之前,金屬起搏器必須被從她年輕的心臟取出,她的身體不得不在靈魂消亡后又承受了一次戕害。據說方域一夜未歸,給入殮的化妝師塞了很大的紅包,一同為亡妻美化了很久。
然而,管他呢!
方域畢業於師範學院附小和附中,在師範學院讀完本科和碩士,回到他讀過的高中當了老師。女兒方小凡從學校的附屬幼兒園升入附小,繼而是附中,在他的計劃中,不管她經歷了怎樣叛逆的青春期,多少次讓他靠刷臉才不被處分,十八歲那年理所當然會考進爸爸的母校,成為不拘大中小學的教師,朝朝暮暮,寒暑兩假,嫁給同事介紹的適齡師範子弟,在老校長的見證下喝幾杯喜酒,把他們共同的孩子送進師範幼兒園,用生老病死在師範路方圓畫一個圈。可方小凡突然偏離航線,考去一個和家鄉隔著半個中國的城市,兩地甚至連直達的動車都沒有。這和方域理解的相依為命差得有點遠。
方小凡被拍醒的時候非常給面子地嚷嚷了一句:我不行了,換啤酒吧。
小凡走到門口,想最後看一眼那個人,那個寬條眉的男孩。可另外幾個人打得太密了,她只看到他受重擊后的腿不被控制地彈起。她忽然朝反方向加速衝進戰團,擋在受傷男孩的面前蹲下。她在血泊邊緣,面對幾個短暫發愣的行兇者,軟著腳故作鎮定:現在走,打架鬥毆,再打,過失殺人。現在走,沒人追,再打,警察要來的。
方域一愣。
方域找到小凡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看著爸爸問,能不能再也不跳舞了?
女兒對這事無所謂的態度讓方域放了心,可這一步總也邁不出。方域隱隱覺得,第一次婚姻與其說是喪偶,不如說更像是離婚,佟蔓離去的形象,就是一個失望的妻子。儘管別人把他塑造成了受害者形象,方域卻始終認為是他有所虧欠。這種話說來總顯矯情,方域既然不能出口,也就無從向徐莉表明心跡。
「你什麼時候回來?媽媽他們都想你撒。」
方域對這個英國作家十分不滿。小說寫了一個苦惱的父親,他告訴第一次出遠門的兒子三條人生經驗——不賭博,不借錢,不與女人發生糾葛,不然會引火上身。一向聽話的兒子在異鄉把這三條一一違抗,卻安然無恙,甚至得到了一筆飛來橫財。
方小凡嘆口氣,她知道方老師一定沒問題的,他們即將走進一段輕鬆的未來,陪伴一個清晰親切的愛侶,只是家屬院的老相識們,這下又有得聊了。
方小凡還從沒見過方域哭,佟蔓死的時候都沒有,或者說沒讓她看到過。方老師,你活得也太累了。
方域有點感動,準備在這難得的柔情里多多沉浸一會,徐莉肚子忽然長叫了一聲。
「你急什麼!」方域破涕為笑,「你先喝爸爸的喜酒吧。」
方小凡被帶去殯儀館跟媽媽告別,卻又被親戚拉著,不讓她進去參加告別式。
方小凡發現家裡小盆小盆的綠植越來越多了,還都是她最看不上的多肉。
方小凡很想告訴他們媽媽有多好,媽媽會給她買舞蹈鞋,坐在一邊出著神看她練功,隨著她的表現即時露出淡淡的失望或欣慰。她還會把爸爸夾給她的菜轉放進方小凡的碗里。她永遠那麼美,儘管連小凡都知道,媽媽的愛美飽受詬病。
好端端的一個見義勇為,主人公卻跑得肺都快出來了。方小凡喘息均勻,感到冷了,才發現連外套都沒拿https://read.99csw.com。碰瓷要錢的不新鮮,到我這怎麼還得搭個人啊。
眼見按兵不動的方域快按不住了。徐莉的上司對她頻頻示好,她現在從端著盤子到處走的推銷員成了倉庫管理,小時工成了正式工。下班後方域去接她,常常聽到她豪邁的笑聲,不知怎麼的,就想到等在練舞場外面的那個自己。
方小凡正在懵圈之際,婦女已經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感謝和誇讚,並配合以親密的肢體語言。叫她嫂子的姑娘打來一盆熱水,婦女撈起裏面的毛巾擰乾,幫小凡滿頭滿臉擦了一通,水裡渾濁起來,小凡卻清醒了,趕緊請大家不要誤會,她與這個男孩素不相識。

黑白

之後兩人常在花市見面,誰也沒約誰,誰都知道對方總會在那。方域問過她為什麼要提醒他那肉不好,徐莉說看到推車裡放的練習冊了,快考試了,老師吃壞肚子不得一個班的學生倒霉啊。
「方老師,你這審美得治治啊!這玩意跟塑料花有什麼區別?」
方域把一周攢的零食給她帶來,隨便她挑,挑了幾次知道她最喜歡奶糖。他每周都帶了奶糖,假裝踢球,在她練舞場外等著。她在比賽里拿了獎,又高挑了些,眉眼也有大姑娘的意思了,周圍朋友越來越多,後來方域帶來的糖,就只能熱化在手心了。因為貧寒的家世,她一次次錯過機會,再一天天讓自己練得更拚命些。如果不是她不能再跳舞,也沒什麼選擇了,她一定不會重新把他放進眼裡吧。方域對此沒有怨言,只希望能不辜負這次兩世為人的機會。他只是小心翼翼,怕讓她失望,怕讓她後悔,怕讓她在已然不幸的命運里向更不幸走去。他最怕的事沒逃過去,她還是放棄了生活。
鏡子前換了六歲的方小凡。前天媽媽還坐在這背對著她,裙裾如往常一樣拖在木地板上,對她說了那些她聽不懂的話,昨天她就被相熟的鄰居接到家裡暫住,躲避一場大型的兒童不宜。她聽到街坊四鄰的竊竊討論,好像早就對某種結果瞭然于胸,他們朝她露出憐憫的眼神,隨即又紛紛釋然,對她的未來做了定論:要我說啊,找個后媽,都比佟蔓疼她!
小凡克制住罵人的衝動扣了電話。
根藏從外套口袋裡找到學校門卡,幾經輾轉才拿到小凡的地址。
方小凡不明白跳舞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為什麼不能跳舞就會連命都不要了。你看我,說不跳就不跳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這麼想著,小凡對端到面前的這碗面就有些怒火。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除非你說不喜歡我。」根藏忽然抬起頭,胡蘿蔔一樣的十根手指交叉著,看著小凡問,「那我就走咧。不喜歡的,不能用強。要是喜歡,就過到一處撒。話嘛要在人前面說,辮子嘛要往後甩。」
傳達室爺爺朝一個已然露出黑白圓形的破包裹努努嘴,方小凡拿在手中,卻發現包裹是軟的,顯然不是足球。她拉開一看,一個景區爆款熊貓彈出在手上,圓頭胖腦,黑白分明,只是暴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髒了。裏面還附了一張紙條:萬小凡女孩,我們全家等你。根藏。反面是他的聯繫電話和地址。
小凡正在想要怎樣與裏面的媽媽告別,佟蔓和她身下的硬紙板床被藍色工裝的爐工粗暴地頂進了爐膛。爐工戴了隔熱手套的手把佟蔓的裙子掖緊,抓著她僵直的腿用力一推。她從爐膛里優美地滑行到底,同時厚重的玻璃爐罩落下,爐膛里一片暗紅,如同演出大幕拉開,舞台上所有的燈光彙集一身。
她剛還跟方域炫耀,這幾年都沒惹上過任何麻煩,當初的擔心完全沒有意義。轉臉就來這麼一出。
方域窮追不捨:你是不是想吃辣了?咱暑假去玩幾天,玩一個月也行,吃到飽吃到吐,回來到爸爸班上復讀一年!就這樣,我現在去訂機票。
徐莉把方域的頭放在她肚子上摩挲著,輕言細語:她是失望,那是對她的生命失望,不是對你。你啊,不用怕對我也會這樣,我就沒對你抱希望。
方小凡:你看過《生活的事實》嗎?小說,我估計你沒看過,不如你先去搜了看看,然後咱再聊。
她哈哈笑著把糖塊杵進方域嘴裏:你看到這個糖,就想買下來送給我,就是想我了,read.99csw•com你沒事想我,就是喜歡我,你喜歡我,我生什麼氣啊!
佟蔓總託人從很遠的地方買衣服,再去裁縫店修改到最貼合她身材的尺寸,她連下樓取一本雜誌都是搖曳生姿的。家屬院別的女人還在纏著丈夫買金圈耳環的時候,她卻常拿著首飾樣子去城裡唯一一個有蘇州老匠人的銀樓,叫他細細地照著打出來。她在婚後每個月買一瓶香水的習慣,在旁人口中成為方域加班熬夜的罪魁禍首。儘管方域見了她就昂揚起十萬分的歡喜,別人卻只盯著他發白的夾克衫和車把上掛著的小菜,感嘆他如今生活的江河日下。
小夥子轉過身,方小凡嚇得往後一縮。條幅上不但寫著萬小凡,凡字裏面還多了一點。

毛巾

方域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徐莉那天,他從超市冷櫃拿了一包特價牛肉,正要拿第二包的時候,徐莉把推車裡的那包拿出來丟回去,從他身邊經過時低聲說:肉不好,別買。她扎著某個品牌飲料的促銷圍裙,捧著試飲托盤一陣風似的消失了,他只看到她側臉輪廓很英俊。是的,英俊,她有健壯的咬肌,和寬闊的額頭,線條硬朗,眉目卻又十分秀氣。方域從善如流地放下了牛肉,可推著車轉了幾排貨架,都沒再看到她。以至於周末在花市再次看到她側臉的時候,驚喜得推了她一把。徐莉沒認出他,一把把挎包攬在懷裡同時反擊一掌。
這對套娃同時朝她咧嘴一笑,辮子姑娘熱情地喊了一句:嫂子。
方域還是賭氣:我送的禮物不好,你別生氣啊。
比她怒火更盛的,是門外幾個大漢。他們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吵了只一個回合,板凳就揮舞起來。五個人中的四個朝剩下那個拳打腳踢,飯館里本來沒有幾個人,余者見狀也就匆匆離開了。
回去的那天,根藏多了兩件大行李,都是方域和小凡準備的禮物。這讓他又有些迷惑,「你到底是不是喜歡我?」被方小凡白了一眼,不敢再問了。
徐莉接著說:這麼說吧,幸福就是瓜子仁兒,給你往嘴塞一把當然高興,但自己扒著嗑著才香啊!
小方域喜歡周末,周末是去外婆家的日子,外婆的大雜院里有一個叫佟蔓的小女孩。小女孩沒什麼時間和他玩,她總是在練舞,腳上傷痕纍纍,誰看一眼都要替她疼。外婆常說你們把這孩子帶走就好了,這麼漂亮的小人,應當托生到你們那種地方的。
她問:我能把這盒糖都吃了嗎?
根藏垂著腦袋不說話,面前的碧螺春喝了一口就不再動了。
小凡捧著自己的面站到窗口,落單的人本來並不處下風,不小心被放倒后就漸漸堅持不住了,方方正正的拳頭,雹子般落在他身上。剛才被狠狠反擊過的人,撿起酒瓶開了他的腦瓜。小凡放下碗一聲驚呼,老闆從後面拉了她的衣服,沖她擺擺手,做了個讓她悄悄離開的手勢。
小凡離開人群,獨自往冷清的後院走去。哀樂的旋律陌生動人,小凡忍不住悄然踮起腳,邁開第一個舞步。她一向不喜歡跳舞,練功無非是為了讓媽媽的目光能注視在她身上,此刻卻不知道為什麼,跳得興緻盎然。她舒展地旋轉,一圈一圈,從一間間嚴肅寂靜的平房前輕盈地經過,直到院子最深處的大屋攔住了她。
已經快要躺回去的方小凡一把拉住方域:怎麼了就訂票!都不溝通就拿主意啊!方老師你這樣很危險,下一步是不是就該包辦婚姻了?

火焰

奶糖

小凡以為這已經是尷尬的極致了,如果她沒在晚上七點帶根藏路過教工花園的話。一群居民正如痴如醉地進行著廣場舞,根藏瞬間被吸引了過去。小凡怕他走丟,只好跟上。正趕上換一首新曲,根藏二話不說加入了戰團,他站在最前頭,誇張的舞步大氣舒展,節奏也與音樂嚴絲合縫,隊員們立刻亂了陣腳,旁邊那位廣播操級別的領舞者也收了神通。根藏見別人都停下來看他,怎麼也不肯再跳,又是疑惑,又是沮喪。他一把拉過小凡,走到彩燈閃爍的噴泉台上,摘下她脖頸上的紗巾,舞蹈起來。
「在我們這不是。」
「禮物我也收到了,雖然名字寫錯,少了一個點,但我已經感受到你們全家誠摯的謝意了,你養好病好好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