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新年
然後我去了廚房,在外打工這幾年,我也自學了幾道拿手菜,可是一直沒有機會在老爸老媽面前露一手,不如就現在吧。
干點什麼呢?電視里所有的台都在重播春節晚會,我背會了每一句台詞,唱會了每一首歌。網上的新聞在我眼裡已經成了陳年往事,微博上大部分知名博主五年內所有的微博我也看了個遍。
距離奶奶家小區不遠,有一間很小的雜貨鋪。這是我在大年初一能找到的唯一一家還開門營業的地方,每隔那麼幾天,我就會跑去換換口味。那家雜貨鋪里所有的零食都被我吃了個遍,從兒童果凍到五香辣條,還有動物餅乾、各種薯條蝦片,當然,最好吃的還是方便麵。
有時候他會在一隻拖鞋上絆倒,趴在地上大哭。第二天我提前將那隻拖鞋踢開,他會因為鑽到床下找鞋而卡住,繼續哭。就算是我把拖鞋都收起來,蛋仔會因為那個時間段無事可做而去翻抽屜,結果拉脫了抽屜砸到腳。
佔據著客廳中央的我們是全家起得最晚的,我們爬起來,把弄濕的褥子收進衣櫃——大年初一可沒有地方晾。
他集頑皮和萌蠢於一身,既膽大包天,又膽小如鼠。醒著的時候,蛋仔沒有一刻處於靜止,即使大姑始終跟在後面,他也可能隨時發生狀況。
有時候家裡的東西不知道放在哪,二叔或者我爸就會過來問,奶奶怕他們找不到,總是自己去拿,然後慢慢地走回來,繼續坐著。
後來我找到一個竅門:趁早飯前大家排著隊等著用廁所洗漱的時候,我用膠帶把裝糖果的盒子纏起來,放在小卧室的床邊,這樣蛋仔會在吃完早飯之後發現那個盒子,但是無論怎麼弄都打不開。他會哭,會叫,會把盒子扔在地上,然後我會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小卧室去救駕,這個時候二嬸還沒進入正題,才剛剛說到現在的年青人太孤單,應該早點找女朋友。
每個故事都有同一個開頭,講到中途的時候,堂哥會停一停,我就會評價一番,再提出一些猜測,然後接下來的故事就會變向,就像火車駛上不同的道路,重複幾百遍下來,那些故事都會演化出幾十種不同的版本,有好的結局,也有壞的結局。
而奶奶的兩種身份,是過年時在家高高在上的老祖宗,是平時孤獨的空巢老人。
我和他聊了一夜,說得我確實想找一個人共度一生了,沒想到堂哥比二嬸還管用。
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廚房裡,一邊閑聊一邊準備午飯,這還是第一次這樣交流,卻彷彿沒有任何障礙,一直橫亘在我們之間的那些小矛盾都煙消雲散了。
時鐘走向六點。
「哎,我怎麼是添亂了,我們家孩子弄髒的,我給洗了,怎麼添亂了!」大姑見二姑一個勁往外推自己,心裏開始不高興。
「我老眼昏花的,字都不認識,玩什麼啊。」
有時候,我們會分不清自己是什麼身份,被壓抑的那一面會爆發出來,就像剛才我看到的那一幕。
大家哄堂大笑起來,奶奶也笑了。
二姑一手扶著二姑夫,一個手推著堂哥,「阿闖你要幹什麼……」
我二嬸是個熱心人,對我也十分的好。小時候我爸媽出差或者我放假的時候,經常把我送到二叔家住,除了跟堂哥玩耍,就是和二嬸聊天。她做的飯比我媽做的好吃,說話也比我媽好聽——我不是說聲音,二嬸從來沒說過我笨得像豬一樣——她還特別能保密,我小時候的心裡話都告訴過她,但她一次也沒有外傳,比如說我爸媽到現在也不知道我初一時學習不好的原因是數學老師穿得太少。
這個方法我用了一百多次,屢試不爽。
我在這樣的城市裡騎行,想在無限重複的日子里找到一些新鮮感。但是很快,那些忽然長出的高樓就變得不再神秘,高大而冰冷的建築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車輪下是雙向四車道的水泥馬路,可在我腦海里,它和十幾年前每到下雨就泥濘不堪的黃土嶺沒什麼區別。這座城市變化再大,我也能夠憑著說不出的感覺找到記憶中的痕迹,我記得它,就像記得家裡親人的臉。
準確地說,從大年三十的下午的五點四十八分,到初一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時間在這兩點之間結成了環,我成了在這個環里狂奔的倉鼠。
爺爺去世得早,倔強的奶奶平時都是一個人過,只有過年的時候,大家才從全國各地返回老家,聚在一起。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發現這裏,簡直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我狂奔進去,求看店的阿姨給我泡一碗老壇酸菜面。我捧著碗坐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稀里糊塗地連面帶湯吃了個精光。
8
趁吃飽喝足大家都看春晚的時候,我把蛋仔拉到另一個屋,相處了那麼多天,我對他的脾氣也有個了解,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沒有和別人溝通的習慣,幸好讓他放鬆警惕並不是太難,只要有零食就可以了。
3
當我意識到自己無法逃離之後,便再也沒有了出走的慾望,除了偶爾去那家零食的寶庫打打牙祭之外,我一直呆在家裡。
我意識到了一件事,這個家,這座城,沒有區別,我被束縛在了這裏。我這任性的逃跑不再是一場冒險,而是在自家後院的瞎胡溜九九藏書達。
我猛然醒悟,一直以來我都是以自己為中心,來思考所發生的一切。然而我錯了,錯得離譜,原來我並不是主角,奶奶才是。
我必須抓緊時間彌補錯過的這麼多年,要請親朋好友放出風去,說我想找對象了。自然有一大幫適齡美女排著隊等著我挑,我只要找一個對得上眼的,身體健康,知書達理的就好了。然後就是風風光光地結婚,生孩子,先生男孩後生女孩,讓我爸我媽退休之後有個事干,我安心地奔事業,走上人生的康庄大道。
那張牌的手感如此熟悉,我竟然有點恍惚。
大姑被他一帶,向前踉蹌一步。沒想到蛋仔聽到他們爭吵,已經從小屋跑出來,剛好站在大姑腿邊。
奶奶家沒有WiFi,幸運的是我的4G流量從理論上講是無限使用的。我補了很多以前記下來但是沒時間看的動畫片和美劇,對,我有無限的時間,所以我就是這樣來豐富自己的。
在這日復一日的循環中,我以為只是應付差事,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能夠熬過這一天就算完事。可誰又能想到每天一個半小時的深刻座談,其威力比得上傳銷組織的洗腦。潤物細無聲,二嬸的話春雨一般留在我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當我意識到時,發現自己正向二嬸大吐苦水,聲淚俱下地聲討那些從我生命中路過卻沒有留下來陪我的女人們,從小時候青澀的暗戀,到大學時沒頭沒尾的幾段感情,心裏還有一些對同事已婚少婦說不清的好感沒來得及說出口。
三百六十四遍。
二姑夫沉著臉看著客廳里的人,他中午喝了點酒,酒勁沒過,現在臉上紅得發黑。
但是現在她卻被氣哭了,被他們每一個人。
「洗什麼洗!洗了能幹嗎?明天就要走了,你讓我穿這樣的衣服去加拿大?」二姑夫提高嗓門說。
在最初的時候,看到他我就頭疼,他像個定時炸彈在屋裡跑來跑去,還發出消防車一樣刺耳的尖叫。在那些日子里,所有的東西都被他打碎過,小到二姑的老花鏡,大到客廳的55英寸彩電,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奶奶,您在這自言自語說什麼呢?」我走過去,坐在奶奶旁邊。
「來,拿著。」奶奶微笑著,伸出捏著紅包的手。
我把牌扣在桌子上,向奶奶那裡看去,奶奶仍然坐在客廳一角的沙發上,微笑著,嘴裏說著什麼。
我的心像是被細而長的針刺了一下,似乎停了幾秒鐘。這時我忽然想起,在這麼多次的循環里,從來沒有注意到奶奶。沒事的時候,她老人家總是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因為那裡靠著暖氣,暖和。她安靜地坐著,看著這一大家子人來來往往。
火車票早就賣光了,長途大巴全部停運,馬路上連計程車都沒有。
很有道理啊。
我吃得不多,只是坐在霧氣騰騰的桌子前面看著。我的家人離我很近,又好像很遠。桌上的一派熱鬧場面彷彿與我無關,很快他們都會各奔東西,而我還是留著這裏看他們吃飯。
我不用數就知道紅包里有多少錢,還知道如果我不去攔的話,蛋仔一分鐘之後就會撞在桌子角上,足足哭21分鐘,直到電視里郭冬臨光著頭出來,滿場找媳婦,他才會流著鼻涕笑出聲來。
家人們全都聚在那張麻將桌旁,相互閑聊,時不時地指點別人出牌。有時候奶奶贏了,有時候二嬸輸了,沒人在乎輸贏,只要在一起就很高興。
我把自己關進廁所,對著鏡子對自己進行反洗腦。要自由,要真愛,我的父母是愛我的,他們希望我自信、堅強,並且有判斷力,會在合適的時候找到正確的女人,他們不會逼我結婚,阿門。
「快點啊,什麼牌!」奶奶著急了,連著催我。
我拆掉自己纏上的膠帶,打開盒子,剝開一粒糖塞到蛋仔的嘴裏。他的哭聲漸漸止住,看我的眼神里也不再有濃厚的敵意。我用紙巾擦掉他的鼻涕和眼淚,跟他在小卧室玩一會,等著他把嘴裏的糖嘬完。
我等著老爸臉上的表情放鬆,大概是看到我秉承了他謙讓的美德,他露出笑容,我便不再推辭,把紅包放進口袋。
外國人說,要經過五個階段才能接受一件不喜歡的事:否認、憤怒、協商、絕望、接受。
快到吃年夜飯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學會了什麼叫胡牌,她正玩得高興,我們好說歹說才把她從牌桌上勸下來。
堂哥比我大三歲,在我們這一代人之間歲數相差最小,兩家離得又近,於是每到寒暑假我便會被送到二叔家住,或者堂哥過來我家。那時候生活簡單,路上也沒有許多車,堂哥帶著我幾乎整天在外面玩,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冒險,多出的三年閱歷在我眼裡幾乎就是一切,我所有的問題他都能夠解答,不能解答的他都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在乎那些幹什麼,沒用!」
原來堂哥故事里講得對,有錢人是挺笨的。
自由的時間總是很短暫,剛剛夠看一集《神秘博士》,我原本對這片子不感興趣,拍攝的時間太早,特效差,像素低。可是自從我被困在大年初一之後,突然就對這個穿越時空到處亂跑的胡博士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只不過他的身邊總有美女陪伴,而我在這時間漩渦里只有孤身一人。
「怎麼?我的手氣好?」我拿起一張牌,捏在手裡,探頭去看奶奶的牌,短短一九*九*藏*書天時間,她已經學會了單吊。
我的二嬸湊過來,坐在我身邊,「小飛,有對象了嗎?」
轉眼到了午飯時間,家裡人都行動起來,擺桌椅,拿碗筷,各司其職,有條不紊。這是每次過年的固定模式,把我們培養出部隊一樣有組織有紀律的家族傳統。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對的,只不過我和那人相反,幾百頓年夜飯連著吃下來,確實膩。
打那以後,我便不再頂嘴,最多只是迎合著二嬸的話哼唧兩句算是回應。
我從高中的時候就被送到外地去上學,只有逢年過節才有機會回來,假期里基本上呆在家裡。誰能想到我的家鄉在短短的十幾年裡竟然變成了這樣,高聳的大廈、開闊的廣場,還有外觀奇特的購物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記憶中那荒蕪、破敗、出門三步就是荒草地的家完全不同。
除夕夜我和堂哥在客廳打地鋪。我們整個家族的人這天晚上都住在奶奶家那九十多平米的房子里,任何能夠躺下的地方都塞滿了人。
過年嘛,就得這樣熱熱鬧鬧。
「不用了奶奶,我都畢業兩年了,還給什麼紅包啊。」我假意推託,眼角的餘光卻盯著我爸。
他躺在被窩裡,夸夸其談,講述著汽修廠里的見聞。在大老闆的賓士手套箱里發現的秘密優盤、外地司機鬼鬼祟祟地來修保時捷卡宴、二奶的捷豹……
那孩子是這無限的大年初一里唯一摸不到規律的人,他就像是薛定諤的貓,像是測不準的量子,像是掀起風暴的那隻蝴蝶。
堂哥想成為年少時我眼中那個成熟可靠的大哥,二嬸想繼續做我的知心朋友。儘管第二天就要去加拿大旅遊,但是二姑和二姑夫仍然趕回來陪老太太過年。還有我爸,在家的時候從來不下廚,回到奶奶家卻一頭扎進廚房不出來。
幸好我有彌補的機會。
阿姨問,孩子,你為什麼哭了?
「沒事沒事,一會洗一洗就好了。」二姑知道他喝了酒脾氣怪,趕緊站起來湊過去。
「好牌!」我把那張牌放在桌上。
二叔、二嬸、堂哥、二姑夫……我轉頭看向我的家人們,也許他們也因為奶奶許下的心愿,而在某個時空中體驗和我一樣的卻又不同的大年初一。
1
「來幫我摸張牌。」
第一次循環的時候,我還沒弄清楚什麼狀況,兩場麻將之間簡直是無縫對接,過年吃的飯菜也都雷同,重播的春晚和首播也沒什麼區別,再加上睡眠不足,我就那樣渾渾噩噩過了三次大年初一,才猛然醒悟過來事情有什麼不對。
「你們鬧什麼呢!大過年的像話嗎!」我爸聽到外面吵架,從廚房裡出來。他是家裡的老大,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
「又胡了!」有人說,全家人都歡呼起來。
我不再討厭那孩子了,但依然要防著他在家裡四處破壞,每次我都稍微改變一些東西擺放的位置,或者在不同的時間把他放到不同的房間,爭取讓他高興而且安靜地過一個好年。
但是我算錯了一件事。
二姑夫白了大姑一眼,想說什麼,但是忍住了。
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開始閑聊的時候,我下了桌,領著蛋仔去另一個屋看電視,好讓大姑安心吃點東西。
「您看,您有兩張六餅,我哥又打了一張六餅,您就可以碰了。」二姑教奶奶打牌。
看過動畫片里掉進沼澤地里的人嗎?我就這樣被二嬸聲情並茂的理論悄無聲息地淹沒了,不過,幸好我還存有一絲理智,支撐著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曾因此對大姑心懷不滿,對這個孩子太慣著,養出了一身的壞毛病,以後上了學準是個挨揍的料。
9
奶奶也笑了,她並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湊過來卻又一言不發,也不知道我為何又哭又笑像個傻瓜。她只是發自內心的笑,看到我,看到其他家人,看到她的子子孫孫都健康快樂,她就會笑出來。
「阿闖!」二叔叫堂哥,「快回來。」
這是我循環的第三百六十五天,大年初一的一周年紀念日,終於出現了一件我沒有料到過的事情。
二姑擋在大姑前面,但是大姑自己覺得理虧,還是想替二姑夫把衣服洗乾淨。
「孫子!」奶奶叫了兩遍我才意識到是在喊我。
在眾多親戚中,二嬸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大姑接走了孩子,二姑和其他的人都在客廳里看重播的春節聯歡晚會,而我終於能夠得到一點點獨處的時間。
如果世界上有熊孩子培訓學校,蛋仔的巨型雕像一定會矗立在學校大門口。
「什麼事?」
「姐,這衣服是羊毛的,不能水洗,你就別添亂了。」二姑把大姑推開。
我說,燙的。
可這一天是大年初一。
大家這才發現蛋仔除了破壞,還有另一門天賦,連大姑都覺得吃驚。
麻將打到四點多的時候,在小卧室午休的二姑夫睡醒了,在家裡獃著有些悶,他打算出去轉轉。他從衣架上摘下大衣,然後變魔術一樣,從兜里掏出兩塊肥肉片。想都不用想,這是蛋仔不願意吃肉而偷偷藏起來的。
「別吵了!」一股怒火突然從胸口|爆發出來,我跳起來吼道,「你們……」我伸手指向前方,無數咒罵的語言正要脫口而出,可是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一年之https://read.99csw.com中只有這個時候,全家的人都會聚在一起,無論他們在外面是怎樣的人,回到這個家,都會想從其他人的身上找到自己在這個家的位置,無論他們用什麼樣的方法。
但儘管這樣,我仍然相信我的家人彼此之間是相親相愛的,就像我相信第二種說法,我們的本意是善良的。
除夕夜零點的時候要去放炮(我們三線縣城限制不多),這樣的事自然落在家裡的年輕小伙身上,就是我和堂哥。炮一放完,長輩們便對本來就很無聊的春晚失去興趣,紛紛去睡了,我和堂哥頂著一頭的火藥味在客廳打地鋪。
午飯比平常多吃了一個小時,殘席還沒撤下,奶奶就佔據了一個位置,等著其他人收拾完開始戰鬥。
好了,這就夠了,三分鐘之內他會將一口混著糖汁的口水吐到我的衣服上,我必須在這一刻到來之前將他轉手。
然而有細微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我轉向那邊,看到奶奶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正在小聲抽泣,眼淚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滑下。窗外灰色的天空開始飄落雪花,就像奶奶瑟瑟發抖的滿頭白髮。
嘩的一聲,麻將掉了一地。這又是蛋仔乾的好事,剛才沒打完的那把牌算是廢了。
「很簡單的,學一學就會了。」二嬸站起來,抱過一個靠墊,把椅子墊得舒舒服服的。
我對結婚倒是不抗拒,但是不應該等找到真正的另一半,兩情相悅、水乳|交融的時候,再考慮廝守終身的事嗎?這家族的榮譽感、自豪感和責任感是怎麼回事?
熱騰騰的餃子也端上飯桌,馮鞏也出來了。我突然有了食慾,連「想死你們了」這樣的台詞都覺得特別下飯。
奶奶順從地從自己的派堆里拿出那兩張六餅,伸向桌子對面,輕輕一碰。
在循環的三百多天里,我還沒有成功地讓他不哭不鬧度過一天。他是我在這無聊的日子里唯一的挑戰。
酒足飯飽之後,奶奶一聲令下,家庭流水線再次啟動,餐桌上的殘羹冷炙瞬間被撤下,鋪上一層絨毯之後,這裏就成了下午麻將的戰場。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吵架,心裏面沒有任何想法。因為很快這一切又將重新開始,剛才發生的事在他們腦子裡都不復存在。
這一天里我幾乎和自己的爸媽說不上幾句話,不過這樣也好,我還不知道在這樣的循環里每天都見到老爸老媽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咳咳,這些我倒是不否認。
我看了上百遍春晚,打了幾千圈麻將,吃了上萬個餃子,還從我奶奶手裡接過了合計十幾萬的壓歲錢,但是始終沒機會花出去。
但是我該向誰發火?
這場景我看了幾百遍。
他們又叫我了,我勉為其難地坐到麻將桌前,打算在四面圍城中度過這一天剩下的時光。
「不就是有兩個臭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堂哥不依不饒地站在原地,瞪著二姑夫罵道,他中午還和二姑夫一起喝了不少酒,現在酒勁上來又開始犯渾。
有那麼幾次,我真想逃離這裏,我也確實嘗試了。
老爸老媽一整天都在廚房,準備午飯,洗碗,再準備晚飯。有時候我進去想替他們干點活,但很快就被轟了出來,理由是我奶奶看不得我幹活,大過年的別惹老太太生氣。
她一直絮絮叨叨的,替我從相親安排到我的孩子大學畢業。而且,不能只生一個,一定要兩個,一男一女,響應國家號召。
大家坐到桌上,等著我爸把裝好的火鍋端上來。這是老爸的拿手菜,用木炭燒得熱騰騰的大銅鍋,以白菜粉條海帶為底,中間是炸紅薯炸酥肉炸丸子,最上層鋪滿油光水滑的燒肉片。用骨頭湯燉好,咕嘟咕嘟地端上桌來,大家舉杯說吉祥話,祝彼此在新的一年裡心想事成。
我突然停下,開始審視自己,發現二嬸的理念已經被我全盤消化吸收了。我的父母年紀已經不小了,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在和我的交談中也透露出希望我早結婚好讓他們抱孫子的想法。我的工作雖然剛剛起步,但是也算收入穩定,用二嬸的話說,「長相、個頭、家庭、工作,沒得挑!」
於是家裡凡是手裡沒活的人全都參与到這場麻將里來,小小的桌子圍滿了人,像是街頭的象棋攤子。
我知道自己的吃相難看,在阿姨眼裡,我大概像是電影《甲方乙方》里那個被送到農村吃不上肉的倒霉鬼。
我們每個人都有兩種身份,出門在外時,是老闆、是老師、是修車師傅、是IT民工。回家時是兒子、是女兒、是孫子孫女。
但是她現在對我的關注簡直讓人無處可逃,「小飛,你可不能再等了,你看你都這麼大了,工作也穩定了,該花心思找女朋友了。你別這個表情,你怎麼不著急啊。你看,你今年25歲,從現在開始找,總得挑幾個吧,等找到稱心如意的,也得二十七八了,再談上一年半載,相互熟悉一下,兩家走動走動,結婚怎麼也得三十歲了。這都很晚了,最好在三十二歲之前要孩子,趁你爸你媽還有精力,可以幫你帶帶孩子。而且啊……」說到這裏她總會用胳膊肘頂頂我,「這三十歲之後,男人女人的能力就下降了,你不為你爸你媽著想,不為你著想,也得為孩子著想吧,給他一個健康的體魄不比什麼都好,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啊……」
「姐,你就別摻和了,他喝多了,沒https://read•99csw•com事。」
等一下。
早飯吃完,全家人相互拜了年,一天中最受煎熬的時間就要來了。
「那好吧。」奶奶竟沒有推辭,大概她對這種活動嚮往已久,更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夠坐在一起了。
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隱藏起在社會中磨礪出的性格,按照自己的角色表演。但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在社會中的偽裝,做真正的自己。
按道理說我應該進入憤怒這個階段了。
因為我被困在了這裏,被困在了大年初一。
於是他們再叫我打麻將時,我拒絕了,趴在陽台上看外面飄起雪花,結果biu的一下,我又坐回到麻將桌前,手裡捏著七條。
「好了好了,沒事沒事。」二姑夫不耐煩起來,他猛地轉身,這時衣服的一角還在大姑手裡抓著。
大姑被蛋仔絆了一下,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我試著找同事、同學、朋友聊天,可惜他們都忙著過年,沒時間和我多說話。不過我發現有兩個女同學回復得很快,似乎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打擾我和她們之間的聊天,這是個好現象,也許將來我們之間能夠發生些什麼。但很快我與她們之間就沒有什麼話題可聊了,我開始厭倦,最後懶得理她們了。
「可以了嗎?」奶奶問。
我知道二姑和二姑夫只回來呆一天,但是還不知道他們已經訂好了去加拿大的機票。還是二姑命好,嫁給二姑夫的時候他還是個打工的,可現在他名下有兩個公司,經常帶著二姑到處旅遊。每次二姑帶他回來過年,二姑夫都是話不多地坐在一邊,偶爾說上兩句話,都是擲地有聲。我們其他人自知和二姑夫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也很少主動找他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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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們擠在大門口的玄關處,相互怒視著,誰也不肯第一個退出這場賭氣的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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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起來很傻,但是,在循環的日子里,我就靠著這樣的方式來和二嬸抗衡,幸運的是,我贏了。不但恢復了自信,並且對我父母也有了全新的認識,他們相信我,不會把我看成找不到對象的廢物(三年無人問津不代表什麼)。
我們就像拿故事打牌,他說一段,我來猜,然後堂哥用我猜測之外的故事來壓住我,以此來證明留在縣城的自己比走出家門的我要見多識廣,好像無常的命運站在他這一方。
「我說……」奶奶拉著我的手,滿是老繭的手掌像砂紙一樣粗糙,「要是你們天天都在家裡,都這麼高興就好了。」
7
我坐到一邊,看著奶奶去追著蛋仔——我表哥家的孩子,我的表侄子——塞紅包,那孩子理都沒理,把紅包扔在地上,大姑悄悄地撿起紅包收起來。
我每年才能見奶奶這一次,記憶中的奶奶全都是安靜地微笑著的樣子。
好像有什麼不對。
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麼人,路兩旁的商鋪門上都貼著大紅的對聯,可是店門緊閉,捲簾門反射著冷冷的光。空氣中瀰漫著鞭炮爆炸后火藥和紙張燃燒的味道,車輪軋過地面上厚厚的紅色炮紙,沙沙的聲音像是走在雪地上。遠方被隱藏在薄薄的霧霾中,我漫無目的地蹬著車,家鄉在白色的哈氣中時隱時現。
「你想幹什麼!」堂哥吼道,他使勁一推,二姑夫重重地撞在門上。
二嬸的關懷仍然每天重複,幸好我找到了應對之道。
我知道這一天之內發生的所有事。
晚上放完炮,我主動和堂哥聊起了他的女朋友。講起戀愛史的時候,堂哥就不像之前那麼流利了,每說幾句就會停下來,連呼吸的聲音都透露出他心中的幸福。
二嬸就坐在我身邊,「有女朋友了嗎?」
我打聽過了,離奶奶家幾百米之外就有一處麻將攤子,全是她這麼大年紀的老太太在那裡集中,她要是上癮了就可以溜達著去打牌,總比在家裡閑著強。
各種車、各種人,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豪車+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武器就是蛋仔。
後來堂哥高考失利,二叔二嬸把堂哥安排進了本地技校,學了一門手藝,現在在一家汽修廠當大師傅。
我環視左右,二姑、二嬸、堂哥正圍坐在桌子旁,我的手裡捏著一張麻將牌——一張七條,我又回到了一天開始的時候。
每個大年初一五點的時候,都會下起雪。這時,無論我騎著自行車走到哪裡,我都會停下,坐在馬路牙子上歇著。我不知道家裡的人是在火急火燎地四處找我,還是在熱火朝天地打著麻將,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的離開。
我只知道當地面被一層薄薄的雪花覆蓋的時候,我就會回到暖烘烘的家,手裡捏著那張傻逼的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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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生動,雖然這些故事只是臨睡前的閑話,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堂哥也許不過隨口一說。但聽過幾十次之後,我總是覺得這些故事裏面有別的意思。
我不知道如何跳出這個循環,但是我想我知道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我了解這家裡的每一個人,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情感,他們想表達的一切。
但是很快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我快要相信了。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當時我正和二姑、read.99csw.com二嬸還有堂哥四個人一起打麻將,我已經連坐了三庄,然後又摸到一張七條——自摸。我想當時我可能說了「真希望我的日子每天都像今天這麼好」之類的話,這話大概被哪個路過的神明聽去了,突發奇想地滿足了我這個小小的要求。於是我打完了那場麻將,全家人一起吃了年夜飯,邊看春晚邊吐槽,放鞭炮,第二天起來相互拜年,看重播的春晚,吃午飯,打麻將加閑扯,然後,眼前一花,我手裡拿著一張七條正在傻笑。
當無法忍受時,我確實發怒過幾回,照著網上傳授的反制方法反問回去:「堂哥怎麼樣啊,聽說女朋友是個廚師?怎麼還不結婚?房子準備好了嗎?……」
後來我在一遍又一遍的輪迴中慢慢收集信息,從家裡人遮遮掩掩的交談中才知道,大姑日子過得並不好,大姑父並沒有出差,而是欠了一屁股賭債跑了,已經半年多沒有回過家。表哥也過得不順,蛋仔剛三歲表嫂就有了別人,離婚後表哥氣不過,去跟那個第三者打架,反倒被人家給揍了。最後表哥覺得在家獃著丟人,丟下蛋仔離家出走。好好的一個家就剩下大姑和蛋仔兩個人相依為命,大姑要打零工賺錢養家,能夠餵飽孩子就已經很不容易,根本沒有考慮過蛋仔在德智體美勞上的發展。
一連串的問題噎得二嬸說不出話來,我看似取得了局部戰爭的勝利。但是接下來的一整天,堂哥對我怒目而視,二嬸的眼神則更讓我難以接受,我的話像是戳在她心窩上,讓她痛苦不堪,我後悔了。二嬸是真心對我好的。
大家安靜了幾秒鐘,可是老爹那一嗓子聲音太大,把剛剛平靜下來的蛋仔又嚇哭了,所有的人又躁動起來。
我說快了快了,堂哥那邊就快準備好了。我透露給二嬸一些堂哥消息,剩下的時間,二嬸都在跟奶奶討論怎麼準備結婚時的被褥。
這簡直是不孝!
「奶奶啊……」我鼻子發酸,眼淚流了出來,可是這傻逼的命運卻又逗得我笑個不停。我攥緊奶奶的手,心中積攢了三百多個新年的煩悶忽然煙消雲散。
我上了大學,畢業后留在一個中等城市打工,家裡談起的時候,有些以我為榮的意思。但是在堂哥眼裡,我仍然是他的弟弟,理所當然要比他矮一些。
蛋仔這時跑到客廳中央,開始拍著手唱歌,昨天春晚的時候我都在給他排練,這孩子學得真快,都學會了,還沒有出錯。
那些故事,在講述人嘴裏說出時還是嶄新的,可是聽到我耳朵里,卻已經重複了無數遍。我尊敬堂哥,但也對他的吹噓感到厭倦。我胡亂對付兩句,便翻個身睡去了。
蛋仔像往常一樣開始放聲大哭,我站起來,打算去扶大姑和蛋仔,可是這時堂哥已經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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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嬸還是我的知心朋友,早上起來我就拉著二嬸聊天,這次還帶上奶奶。其實她心裏比誰都著急,我也好,堂哥也好,趕緊生個重孫子給她抱抱。
我只有一輛很久沒有騎過的破自行車,奶奶剛給的五百塊壓歲錢,還有門外零下十度的低溫。管他的,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吧。
大姑也湊過去說:「都是孩子不懂事,來,現在脫下來我給你洗一洗,明天什麼時候走,肯定能幹。」
飯桌上我敬了二姑夫兩杯,問起他去過的那些旅遊勝地。他剛開始還繃著臉不願開口,可是架不住全家人的起鬨,他開始講起那些在國外發生過的糗事,逗得我們前仰後合。
結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出乎我意料的故事來證明我猜不透這個世界。
「謝謝奶奶!祝您新年快樂。」
我拉著奶奶的手,扶著她站起來,「您也來玩麻將吧。」
「小飛你怎麼了?」二嬸問。
這裏的變化可真大。
早起的奶奶已經做好了早飯,年夜飯剩下的餃子,煎得又焦又脆。我舉起筷子比劃兩下就放下了,吃了幾百頓同樣的飯,早就膩了。
我也不過是個在外地求職的打工仔,住在不滿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給網站做做設計,時不時地被總監罵得狗血噴頭,回到家裡卻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其他人的表揚和誇獎,好像我真的做了什麼光宗耀祖的事一樣。
二嬸的話聽上去那麼有說服力,我甚至開始為自己沒有一畢業就帶著女朋友和兩個孩子回家來拜望父母而羞愧,讓他二老望眼欲穿了那麼多年,單身狗的我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大年初一的早晨總是從鞭炮聲開始,但是那點聲音還不會吵醒我,直到蛋仔把昨晚剩的涼茶潑在我和堂哥臉上,每一次。
我悄悄地告訴大姑,蛋仔喜歡唱歌,讓他聽聽音樂可以安靜許多。
這個時候我不得不佩服奶奶的先見之明,十幾年前我父親這一代湊錢給奶奶買了這套房子,老太太把所有超過一米見方的地方都擺上了床,儘管一年裡有三百六十天都沒有人睡,但是每到過年我們全家人都回來的時候卻不愁住的地方,就算是在外出差的大姑父、回南方娘家探親的表哥表嫂,還有外出旅遊的表姐表姐夫一起回來,也一樣能夠住得下。
每到下午的五點四十七,無論我在做什麼,都會回到前一天的麻將桌前。
「拿著吧,早都準備了,明年就不給了。」奶奶執意要把紅包塞到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