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美好的、溫暖的,終究離我們遠去
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我是家裡這輩唯一的女孩,「最小」和「唯一」總在誰的糖比誰多一顆,今天誰飯吃得比較快,我的花仙子厲害還是你的奧特曼厲害這些問題上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各不相讓,當然還有「誰當船長」。
大人們去了醫院,幾個孩子被安排待在屋子裡,由堂哥統一照看,堂弟挨著我,眼睛也是紅的,我們想說些什麼安慰彼此,但始終找不出恰當的語句,沉默像一條蛇,緊緊地纏繞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到死亡,在這座房子里,以一個少兒的心智,模糊,懵懂,覺得遙不可及而又無所畏懼。
他們關上門在屋裡劍拔弩張,針鋒相對,以各自的觀點為真理,說服對方,又被對方說服。親情、骨血在唇槍舌戰里一點點地消彌,那些共同成長的歲月,圍在桌前歡聲笑語的日子猶如鏡花水月,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
屋裡是大人們音量漸高的爭執,屋外是我們兩個相顧無言的沉默,是的,我們又一次沉默了,如同爺爺死的那天一樣,沉默像一條蛇,它又回來了。我們很有默契地各自踢著路沿,「姐」這是堂弟第一次叫我姐,我們只差兩歲,從小到大他從來只喚我小名,「姐,你說我們還能和以前一樣嗎?」他不安地看著我,「能吧。」我知道騙人是不對的,可我需要給他信心,也給自己,我別過頭去,透過那條漆黑甬長的過道,看著那扇熟悉的木質大門裡發生的一切,這座房子即將被拆,連同我的童年,親情也被拆得四分五裂。
我聽到婆的哭聲,姑姑們的哭聲,各種哭聲交織在一起,撕心裂肺般,在這棟房子里蔓延開來,大伯還算冷靜,立刻安排車去醫院,而我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前來報信的人,眼眶瞪得泛紅,是這個人的到來徹底地奪走了我的爺爺,我對於周日一切美好的回想,雖然我很清楚,這個人實在無辜,但我找不出這一切的元兇是誰,所以只能委屈他成為替罪羊。
年夜飯基本上是和春晚同時段進行的,像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撐起我們家每一個的年三十,一年又一年。八仙桌會被鄭重地擺在屋子的正中間,蓋上圓檯面,再鋪上一次性的桌布,寬廣的八仙桌承載不下我們家那麼多的人,於是孩子們總是被單獨隔離在另一個小桌開小灶。菜色基本上大同小異:竹筍扣肉,肉圓蛋餃,各種雞鴨魚蝦,清蒸,紅燒,油爆,椒鹽,鹵煮,林林總總二三十道菜鋪滿一桌。
他開口對著婆說了幾句話,那是爺爺的死訊,「妙漣昨晚在廠里值班的時候,心肌梗塞,今早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這隻是一句極其簡單的話,字數不多,語法也不複雜,卻將我生命里重要的人,我的爺爺從此從我的生活里抽離開來,永遠的,冷酷的。
每個暑read•99csw.com假,年幼的我和堂弟都會被丟到這裏放養,我們就像兩個還未開化的小石猴,上躥下跳,四處蹦噠。我們拿上大捆小捆的東西蹬蹬蹬地爬上二樓,把窗戶開得透透的,把晾衣服的繩子系在籃子的手柄上,狠狠地拋出窗外,籃子落地的姿勢很難看,發出的聲音也很難聽,「啪」的一聲,短促而又沉悶。「報告,拋錨完畢。」堂弟興奮地喊了起來,如同一個真正的水手那樣,「你應該說報告船長。」我糾正他。「上次也是你當船長,這次該輪到我了」,這個小水手也有自己的大野心。
婆不懂得這些,在她心裏,她的房子就是和別墅一樣一樣的。
結束的時候,我和堂弟相擁告別,我們踏上兩輛不同的公交車,被載著互相遠去,駛向這座城市相反的方向。
「你們別看我這屋子舊,按照現在時髦的說法它還算別墅哩。」這是婆經常說的一句話。
可這座房子於我,終究還是珍貴的,它屹立在那裡,就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讀了書以後,去這座房子的頻次也就少了,大人們總是望子成龍的,我的暑假里更多的是被國畫、舞蹈和各種習題填滿,作為補償,空閑的周日里,父母會領著我回去,周日的大家庭聚會似乎是我們家不用言說的慣例。
2008年,市政府要重新規劃那一帶,要在原來的地上蓋起新的商業中心,於是等著我們的是拆遷,那麼遠又那麼近,拆遷補償是按面積算的,房子多大給多少錢,實打實的,做不得一點假,婆是個沒有主意的人,以前家裡的大事小事都是爺爺做的主,現在只能聽兒子的了。大伯來找爸爸商量,小叔也來找爸爸商量,商量些什麼我並不清楚,只知道結果都是不歡而散,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個月也沒有一個定調。後來我才明白過來,補償下來的錢除去給婆買間新房子,還能剩下一部分,大伯想把這些錢三個兒子分了,爸爸想把這些錢留著給婆養老,小叔覺得大伯的戶口不在房子里,要分錢也只應該他和爸爸分,於是又是一頓爭吵,他們動之以情,打苦情牌,說他們生的都是兒子,兒子以後要結婚要買房,花的都是錢,說我是女兒,女兒不費錢,原來生男生女的差異在此刻竟是一個如此好的借口,我從來不知道,雖然他們說的也都是事實。後來兩個姑姑也加入了進來,因為她們覺得分錢也應該有她們的一份,到最後連給婆買哪裡的房子也成了他們爭執不下的矛盾,因為這關係到最後還能剩下多少錢,戰局進一步地擴大化。
房子後面是一座中學的操場,暑假的時候總有一些高年級的學生還會留在學校里補課,課間的鈴聲每40分鐘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些學生立刻就湧入了操https://read.99csw•com場,三五成群的,吵吵鬧鬧的,用腳在煤渣的跑道上來回地翻踢,或者用籃球瘋狂地砸著籃板,以此來發泄他們不能好好過暑假的怨氣。對於年幼的我和堂弟來說,這些就像是一個全新而又陌生的世界,因為陌生才更有吸引力,我們就這樣每隔40分鐘趴在窗戶上看著那些我們也終將經歷的階段,新奇而憧憬地呵呵傻笑,而那些學生看著兩個貓在窗戶上傻笑的幼稚小兒,也呵呵呵地笑,他們是在嘲笑我們的稚嫩和滑稽,就像嘲笑他們自己稚嫩的童年,懷念他們自己稚嫩的童年一樣。
在我們家管奶奶叫婆,單字,上海話發音,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和含義,大抵只是因為那時作為家裡孫字輩的第一人,堂哥出生的時候開口晚,爸,媽,爺,這些兩個音節的字勉勉強強能叫得利索,碰到三個音節的「奶」就怎麼也叫不出口了,大人們為了方便他稱呼,於是「奶奶」就退化成了「婆」,他一叫就叫到了現在,而後繼而出的我們也就這麼跟著叫了。
偶爾堂哥來,也會帶著我們玩,但真的只是偶爾,他太大了,比我大10歲,比堂弟大12歲,三條鴻溝組成的天塹,並不簡單的只是「三年一鴻溝」這一句戲言,而是真實的成人世界和兒童的距離,一道跨越了就無法回退的距離。他經常會配合著我們,帶一些小孩子喜歡的玩意兒來討我們的歡心,糖果,小人書,小娃娃之類的。有時,也會帶一些冷煙花和飛毛腿,應該是過年的時候沒放完剩下的,當然得是在爺爺上班,婆外出的時候,家裡的大人是不允許我們兩個小孩子玩煙花的,危險。
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家裡的院子就擠滿了趕來拜年走動的鄉里鄉親,拜年祈福是一意,來找太爺爺寫對聯自然也是一意,碰到要寫闔家平安,來年安順的,太爺爺大筆一揮,兩行丹青落上紅紙,那廂也就高高興興地提著對聯回了,碰上要寫求財求官的,太爺爺也不多言語,照例還是在紅紙上寫上闔家安康,身健體強之類的,但卻並不涉及當事者所想的財官心思,倘若對方問及,他總說:財官皆虛渺,家庭安順乃大幸。他就是這般的獨特,甚至在那個一般孩子都被喚作「二狗」「大牛」「五伢子」的年代,他為爺爺取名叫「妙漣」。所以後來他將爺爺和一眾堂爺爺從安逸的老家都趕來上海的事情,似乎也就不那麼出人意料,令人意外了,畢竟他是那麼的獨特,那麼的與眾不同。
飛毛腿頭朝外地被擱在窗台上,堂哥擦亮火柴,遞到引線上,引線滋滋地冒著火星越燒越短,他手一揮,我和堂弟就乖乖地往後一退,看著飛毛腿迫不及待地衝上了天,尾煙循著那不可阻擋的氣勢劃出深深淺淺的痕迹,痕迹的盡頭是九*九*藏*書「啪」的一聲,火藥燃成一團明亮的白煙,包裝的彩紙被炸成無數片小紙屑,紅的,綠的,白的,藍的,天女散花般的,一切歸零,空氣里有些許輕微燒灼的味道,窗戶后是我和堂弟兩張興奮的小臉,開心得微微漲紅著。
房子正式拆除的那天,我和堂弟相約去了現場,原本熟悉的弄堂已成了一片瓦礫和磚塊的埋屍場,巨大的挖掘機橫行於世,一鏟下去,兩個小小的船長,冷煙花和飛毛腿,呵呵笑著的補課學生,大人們忙裡忙外的周末,八仙桌,我們的瘋跑,都裹在了這座房子里化作一攤爛泥,它堆起的形狀像是一個衣冠冢,祭奠著那些從此消失於我們生命里美好的,溫暖的東西。
房子最終建為兩層,底下的一層作為客廳,飯廳以及接待各種閑來嘮嗑打哈的左鄰右舍的所在,樓上一層則是全家七口人睡覺的地方,不擠但自然也不寬敞。連接樓上樓下的是一把一人多寬,被漆成暗紅色的木梯,看著陡峭踩在上面卻很叫人心安,偶爾會有「吱噶吱噶」的聲響,像是它被人踩著痛處,哎喲哎喲地叫喚兩聲。屋子的裝修和陳設都是那個時代特有的儉樸風,單調的白牆批得並不均勻,摸上去悉悉索索的沙粒感很像是現在某些特定風格的藝術家所追求的行為藝術品,水門汀地板鋪得倒是平順敞亮,腳踩上去的每一個落點都顯得尤為清脆有聲,樓上樓下的窗戶四周都用木頭包了邊,照例被漆成暗紅色,每一扇的下檐都有一個金屬的插銷,對應窗檐上的小洞,把插銷鎖入小洞里,幾扇窗戶也就安分守己地貼合在了一起成為遮風擋雨的一道屏障。
「下次讓你當。」我總是用這樣的理由搪塞他,而他也總是天真地信以為真,直至下一次,這樣的對話又循環往複,填滿我們記憶里童年的位置,我可愛的堂弟。
但也並不是每次都能放得如此的成功,飛毛腿衝擊的方向似乎不太聽人的指揮,也有可能是堂哥沒能很好地控制它,這是後來有一次,飛毛腿直挺挺地朝我衝來的瞬間我明白過來的事。大人們總是對的,關於危險。我的意識大概有一秒的停頓,但並不像影視劇里描寫的那樣,一秒里這一生的走馬燈開始旋轉,畢竟年齡太小,對死亡,懵懂,不懂。只是堂哥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和堂弟害怕的尖叫聲所組成的有聲畫面讓我覺得陌生,這不同於以往放飛毛腿時的情形,太讓人感到古怪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支頑皮的飛毛腿已經安靜地躺在了我的後頸里,不出意外的,我開始放聲大哭,堂哥手忙腳亂地撥開我的衣領,還好是支啞炮,沒有炸,不幸,萬幸。我的頭頸只是有些紅,沒出血,他明白過來,我的哭驚嚇大於受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件事後來成了我們三個絕口不談的秘密,當
read•99csw.com然前提是堂哥給我們買了很多糖和玩具。
少年不識愁滋味。
房子是她和爺爺剛到上海時自己親手建的。現今的上海人中除去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幾乎有一半是在爺爺輩或者更上一輩的時候從各個地方遷移過來的,海納百川,終成上海。婆說爺爺本意上是不願意來上海的,因為在老家獃著也著實很舒服。
婆口中的別墅,按照一般世俗的眼光和現在傳統意義上約定俗成的定義和解釋,它其實有著另外一種統一的名稱,叫做:私房。不同於現在私房菜中「私房」的概念,它僅指對早些年那些獨棟的,層數大多在兩層至四層間徘徊,建造時也不過多地講究格局和精緻度,只是作為擋風遮雨的一個處所而存在的此類建築的統稱。既然都是獨棟,既然都是多層,那私房和別墅間為何始終畫不上等號,深究到底終究還是所住人的階層和身份所決定的吧。
只是那些美好的事,有時也會離我們遠去。
我們看見轉角那戶人家的孩子們也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外,那是我們童年的玩伴,我們明白過來,家家不一樣,家家都一樣。
落定上海,爺爺便開始計劃著要修建自己的房子,將老家的房子原模原樣地複製一遍顯然不那麼實際,雖然當時上海的地價還沒有現在這般金貴,但在寸土寸金的地界能有一屋瓦礫,一壁厚牆遮風擋雨已算是幸事,庭院深深,想來對於當時的爺爺來說也只能算做是一時美好的幻想。
在這座房子里,我第二次認識到死亡,它如此接近,那麼真實,比想象中的更慘烈,以一種成人的方式來勢洶洶,它咆哮著,嘶吼著,撕碎了我珍貴的人和回憶,絕情而又歇斯底里的。
春晚總是非常合時宜地成為背景音,大人們的聲音層層疊疊地蓋過了它,他們喜歡踩著歌星出場的點討論時政大事,就著群舞的配樂聊單位里今年的年終獎又發少了,踏著詩朗誦的節拍散布一下左鄰右舍的家長里短,然後在趙本山出來的時候都十分有默契地停下,聽著宋丹丹對趙本山說「別人唱歌要錢,他唱歌要命」集體哈哈哈的大笑。相聲演完,他們又再次回到自己的交談中,我們知道接下來的慣例是該討論各家孩子的期末考試成績了,這對於我們實在是太不利了,於是我們互相傳遞著眼神,一鬨而散,跑到屋外頭放煙花去了,身後傳來婆的叮囑「小心點,別跑遠」,我們的心早已飛了出去。
我和堂弟被攔在屋外,我們已經成長到有足夠的心智去理解在這座房子里此刻正發生著什麼,在我們的生命里即將會發生些什麼,我們不再是當年那兩個趴在窗戶上嘻嘻哈哈,爭著當船長的小女孩和小少年,我們長大了,於是煩惱尋找到了我們。
我攙扶著婆坐進車裡,她那麼瘦小,整個人的重量壓在我身上,幾乎將我壓九九藏書垮,這時候我才開始大哭起來,嚎啕的,止不住的,我明白生命里一些美好的東西是真正地離我遠去了。
那一年過後,每年年三十吃飯前,我們都要先在屋外燒一些錫箔給爺爺,然後點上香,開始的一兩年,每次燒,婆都要哭上一回,後來慢慢的,時間給了她堅強,她不再哭了,卻仍固執地要獨自一人操持著年夜飯。
在那個穿梭在弄堂里的年紀里,我似乎對於死神並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概念,他長得什麼樣子,會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在什麼時候到來,以至於在那個周日的早晨里,他穿過房前那條甬長漆黑的過道走進屋裡來,他平凡如一個普通人,僅僅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爺爺的同事而已,陽光撥撩著暗紅色的窗檐透進屋裡來,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道金黃色的邊,這本該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我們家在老家那個地方算得上是戶大戶人家,太爺爺是十里八鄉唯一的一位私塾先生,在那個絕大多數人都還在以勞力為生為主的時代和地域里,一個知識分子的名號閃耀的是何其奪目的光茫,而這些光芒自然襯得太爺爺的地位和身份也更與眾不同些,這種與眾不同是每時每刻,無所不在的,老家的房子自然是要比尋常人家的更精緻和考究些,庭院里的枇杷樹藹藹,芳草萋萋,里廂房、外廂房間隔分明,東廂房、西廂房錯落有致,重脊,高檐,白牆,黑瓦,樑上間或有彩繪的花紋,被流光一照會有一些熠熠的光彩瀉下來,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最里側的廂房全都做了書房,古籍冊書滿牆滿壁,紙磨硯台側倚卷章,十里書香悠久綿長。
房子建成后和左右兩隔壁的房子成「品」字形,故而進門之前總要通過一段甬長的過道,過道是全封閉式的,白天里如果不開燈,就會漆黑得像是被幕布裹得嚴嚴實實般,絲毫光亮也透不進來。孩子們過剩的想象力讓小時候的我和堂弟對於這條過道總是充滿了恐懼,我怕的是不知道哪一步踏空,掉下去的就會是萬丈懸崖,他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哪個黑黢黢的角落裡就會飛出些怪鳥將他叼了就跑。我們交流了彼此的恐懼后變得更加害怕了。
他們約在那座房子里做最後的商議,因為時間不等人,偌大的「拆」字已經爬上了那一帶的白牆,慘白的底,鮮紅的字,蒼涼又衰敗,大勢已去。
這座平日里只有爺爺和婆,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又熱鬧了起來,兩個姑姑會裡外穿行,買、洗、切、燒,準備中午的食材,媽媽和嬸嬸幫著婆處理一些家裡的雜事,男人們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而孩子們則野在弄堂里撒歡似的跑,弄堂錯綜複雜像迷宮,可我們總能清楚地辨明方向,預知彎過每一個轉角后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叫出每一棟房子里那些玩伴的名字,無憂無慮,生活里美好的事大抵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