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一聲不吭，繼續耕他的地。

其實，我一直都很佩服陳涉。有時看到天上有鴻雁飛過，我會想起他。

給別人種地六七年後，我終於攢夠了錢，可以種自己的地了。至於陳勝，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沒見過他。後來，始皇帝駕崩了。再往後，就天下大亂了。

「收拾東西作甚？」我還沉浸在對這消息的驚訝中。想不到陳涉過去並非空談，還真幹了一番大事業。但是，和我又有什麼關係？老王怎麼如此高興？

「自然記得，他一直很重義氣，做事絕不虧待朋友。」

我對兵荒馬亂的年代本來記憶不多，並不覺得眼下這個時候有多麼好。兵役、徭役、賦稅，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來，但沒有大災大難的日子，說過也過得下去。只是當時沒有自己的地，讓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那時我天天想著掙夠了錢，買一塊自己的地，好好種，置辦一個像樣的家。其他一起種地的差不多也rｅad.9９csｗ.ｃoｍ都這麼想，陳涉不一樣，天天念叨以後誰富貴了別忘了大家，好像我們種的不是地而是金子。不過，有陳涉整日說大話惹人取笑，倒也讓天天埋頭苦幹的我們多了幾分快活。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我不是不想富，只是一想到要離開這熟悉的鄉村田地，去投奔一個多年不見、如今還在帶兵打仗的朋友，心裏就覺得發虛。要去你去，我還是不大想去。」

我倒沒他那麼激動，只是覺得一切來得太突然，沒有任何準備，回他道：「你不要急著走，容我再想想。」

沒有人再議論過陳勝。

「還想什麼？明天出發，估計傍晚就能到陳地！這種地的苦日子，我受夠了！」老王性急，心直口快，有事說做就做。我總覺得，有些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今天還在辛辛苦苦種地，明天就能享受錦衣玉食？不敢想象。

我正準備出門去看看莊稼https://read.99csw.com，聽他此話稍有一愣，道：「就是陳涉？」

老王說：「何必說這泄氣的話！當年陳涉為人如何，你不會忘記吧？」

「哼，膽小怕事，你還記得陳涉當年是怎麼說的吧，『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願意繼續做燕雀你就做，我反正是要去找那什麼……鴻鵠了，你種一輩子地吧！」老王一臉不悅地出了門。

老王不久就派人給我帶來個口信，陳勝果然沒有食言。現在他與陳勝十分親近，可以自由來往於他的宮殿。老王還特別囑咐傳話人告訴我，陳勝的王宮很是闊大氣派，讓他大開眼界，現在他過著皇帝般的日子，勸我也去陳地。

「瞧你這記性！」老王笑道，「當年陳涉是怎麼講的？誰富貴了，都別忘了大家。這可是他親口所言，現在自己當上楚王，我們去了，他不得分一杯羹？就算不封侯，也要讓我老王過幾天舒坦日子！快收拾東西吧，明天我們九*九*藏*書就走！」

昨日，老王突然滿臉喜色地推門而入，見我便喊：「老宋，你道那位楚王陳勝何許人？」

他指責的倒也不能算錯。我確實捨不得種地的安穩日子。如今，我有家室，有土地，過去盼望的都有了，在這戰亂年代，不挨餓，還能過活，我已經很滿意了。陳勝，總讓我感覺他像老人們講的故事里的將軍，離自己很遠很遠，找他？我不敢想，也不想多想。該待弄莊稼去了。

陳勝字涉，我們都叫他陳涉。當年他講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們都樂了。老王問：「鴻鵠是啥？」有人笑答：「和燕雀一樣，都是鳥兒！」大家哈哈大笑。

「那你還猶豫什麼！婦人之見！」老王有些惱怒了。

之後聽說，很多部下都離開了陳勝，起因似乎是他殺了一位同鄉。那同鄉整日述說陳勝年輕時的生活，陳勝認為有損自己的威嚴，將其斬首。我想這個人一定是老王，便為他可惜了很久。

最初九九藏書是紛紛傳言，楚國過去的將軍項燕沒死，在一個叫大澤鄉的地方起兵，號召興復楚國舊業。也有說領兵的是始皇帝長公子扶蘇。郡里縣裡都人心惶惶，老人們長吁短嘆，只有那些從楚地來的百姓很高興。後來又有人說，首領不是項燕也不是扶蘇，難道是當年一起種地的陳涉？又聽說，他們打下了陳地，國號張楚，陳勝自立為王。此時，到處都起兵了。我們的縣吏也給人殺了，村裡的年輕人，很多都興高采烈地四處投軍。老人見了直搖頭，沒人理會他們。大家都在傳，要變天了，再不用交那麼多租稅！暴秦要完了！

「然也！」老王眉開眼笑，「我剛問一個從陳地過來的商人，原來那陳勝正是我們陽城縣人，字涉！錯不了，錯不了！收拾東西吧，老宋！」

老王去找陳勝了。

我考慮了一夜，還是沒有動身。現在戰事吃緊，各地都不太平，到處非兵即匪，亦兵亦匪，全家趕路，頗多兇險；倒不如九_九_藏_書繼續待在這還算安穩的地方。有句話叫故土難離，說的正是我吧。我羡慕老王，知道自己有些瞻前顧後，但終究不喜歡生活有太多變數。

那時，始皇帝剛剛平定天下。老人們捋著鬍子跟後生們說：「你們趕上好時候嘍！我們年輕時，這一戶戶里就沒有多少男丁。像我們這些老骨頭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現在，總算不打仗啦。」

我就勸老王：「唉，你也別高興得這麼早，兵荒馬亂之中，什麼事都難說，如今他可是稱雄一方的楚王，也許早就忘了我們這群窮兄弟啦。這麼去找他，還不知是福是禍。」雖然這麼勸，我知道以老王的脾氣，肯定沒用。

沒過多久，又傳來陳勝兵敗被部下殺害的消息。打仗的日子又持續了五年，項羽被劉邦打敗。不久，我們都成了大漢王朝的子民，高興的是，漢朝的徭役賦稅比起秦朝要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