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韃子香花開

韃子香花開

作者:程憲濤
面前的漢子三十多歲,撩開棉襖,手探進衣襟,大遼河瞥見漢子腰間的駁殼槍,幽暗的月色中映著清冽的光。漢子簸箕大的手掌舒展開來,一把銀元像魚兒跳躍下來,在月光下閃爍著迷離的光暈。漢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道,這是訂金。
師徒們圍坐在幾塊銀元周圍,眼中閃著朵朵銀花兒。師徒幾人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一種是以二愣子為代表的觀點,認為拿了錢繼續進山躲藏;一種以小清河為首的觀點,信守承諾邊躲藏邊唱戲。最後還是大遼河決定,道,江湖人一言九鼎,言而有信,既然拿人錢就要遵守約定,咱要把這句話九九藏書加到戲文里唱出來,就像雨水落到河水裡,石柱子花開在山上,不顯山不露水自然天成。
漢子道,俺不是請你們現在就唱蹦蹦,俺要你們在戲文里加詞兒,走到哪裡就唱到哪裡,就像野草的種子一樣。大遼河驚異地問道,加啥詞兒?漢子道一一冰雪融化了,松花江開河了,韃子香花開了。
大遼河要說,俺不唱了,俺要逃命,但是禁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誘惑。一年多來,日偽軍在東北地區堅壁清野,防範抗日組織施行圍剿並屯,禁止一切民間的聚會和娛樂活動。尚陽湖藝人小喇叭,在家裡喊了一嗓子九九藏書,就被小鬼子抓了丟到狼狗圈裡。他還知道,三天前,一股抗聯隊伍被打散了,日偽軍正在瘋狂地四處追捕,他們寧願錯殺十個百姓,也不放過一個抗日聯軍戰士。
春天來了,一行北飛的大雁排著「人」字飛過頭頂,師徒幾人站在山嶺上仰望。大遼河感慨道,大半年過去了,但是那個漢子並沒有出現。
選自《天池小小說》
一年後,戲班子在山坳里給一支抗聯隊伍唱戲。抗聯隊長聽到唱詞兒后找到大遼河,把幾塊銀元給了大遼河,說是受了犧牲read.99csw•com的前任隊長小六子委託,支付一份唱戲的費用。
漢子撫摸了一下腰裡的傢伙,就像撫慰親愛的孩子一樣,道,餘下的錢半年以後支付。說罷,轉身出門消失在夜色里,咯吱咯吱的踏雪聲漸行漸遠。
大遼河終於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那句唱詞兒是啥意思,為啥值這麼多的錢?抗聯隊長道,那是一句給分散各處的抗聯戰士的暗號,小河橋襲擊鬼子就是首次集合的戰績。大遼河望著莽莽的山林,道,山上的韃子香花,真的開了……
戲班班主大遼河沒有想到,小河橋的那場伏擊與戲班子有關。一群搶劫回營的日本鬼子,在九_九_藏_書一陣亂槍聲中四散奔逃,土槍土炮把小鬼子轟成布片,燒殺搶掠的畜生遭到報復,十五具屍體橫陳在水溝草叢裡。等大批鬼子援兵前來救援時,伏擊隊伍早已消失在白樺林里,鬼子在原始森林前怯步。
那年冬天,戲班子一邊躲避日偽軍,一邊翻山涉水唱蹦蹦。他們在苦難中給百姓帶來了快樂,在絕望中給百姓以精神慰藉。某次,戲班子在深山裡給倆獵人唱戲,二愣子忽略了那句加詞兒,小清河趕緊白送了一段《挑滑車》,把那句話給補充了進去。獵人額外送了小清河一塊袍子肉,二愣子羡慕得不得了。這樣唱著說著,時間長了,大九*九*藏*書家忽然感覺到,在說那句唱詞兒的時候,心裏總是很敞亮。有百姓拉著他們的手重複著這句詞兒,說著說著就淚光盈盈,似乎這句話有種神秘的力量。
半年前冬天的一個夜晚,師徒們鑽進螞蟻嶺村一座廢棄的茅草屋,逃避鬼子的搜查。窗外,傳來靰鞡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單薄的木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沖了進來,大遼河不禁打了一個冷戰,衣襟被小翠用力拽扯著。
小清河道,俺把這句話編到說口裡;小翠道,俺把這詞兒加到新段子里;二愣子道,俺把這話加到小冒里。大遼河道,不能毀了與人家的約定,說不定顧主就坐在台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