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生記
他們年紀大了,媽媽幫我擦洗身子的時候,我看到她滿頭的銀髮,感覺很慚愧。我除了他們之外,不想見任何人。任何陌生人的出現,都會讓我脆弱的神經高度緊張,甚至會昏厥過去。老爸老媽疼我,任我由著性子盤踞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但他們的嘆息聲卻直刺我的耳膜。
每天,那男人都會準時來。他不停地忙碌。有時,我追隨他忙碌的背影,他偶爾抬頭,會與我的目光相撞。他看我的眼神深邃,充滿濃厚的關切。我心裏好生奇怪,這男人怎麼會對我如此可怖的面孔沒有反感?由此,我對他有了好感。允許他幫我修理指甲,梳理頭髮,或者在陽光晴好的日子把我抱上輪椅,推我出去看那些紅的花,綠的葉,舞的蝶。
他一下把攏得嚴實的窗帘拉開,陽光瞬間鋪滿我全身,刺得我眼睛生疼。「你幹嘛拉開窗帘https://read.99csw.com,快拉上!」我大嚷起來。他看著我,目光像陽光一樣和煦溫暖。「你看外面的天兒多好,我推你出去散散步吧。」說著就要過來抱我。「別碰我,媽,快來呀!」我驚慌失措地喊道。媽小跑著趕過來,我一頭扎進她的懷裡。媽一隻手撫著我的頭,一隻手向後甩著,對那男人做出擺手的手勢。他苦笑著搖搖頭,抱起一大盆我的臟衣服出去了。
「聽我說,她已經死了!」他的話讓我渾身一顫,身體像麵條般軟下來。「死了?」我喃喃地說。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粗聲說道,雙臂像鐵鉗般緊緊箍住我,讓我絲毫不能動彈。
「當然,你很勇敢。」小豬抱著我,像失而復得的珍寶。
「是,很勇敢!」他凄楚地答。
「小豬,發生了什麼事?」
「哦,那我是不是很勇敢九-九-藏-書?」
我對他的敵意慢慢消融,視他為父母之外第三個可以信賴的人。他的陪護時間也由半天延長為全天,甚至夜間也由他為我翻身,扶我去衛生間。經過半年多的調養,我的腿傷終於好了,可以自由下地走動了。我對他的依賴與日俱增,甚至產生了依戀,若一天不見他,就特別煩躁。
「是死了。」他沉痛地說,「車禍。下班的路上,她為了救一個孩子……」
看著他悲傷的樣子,我心裏便有了幸災樂禍的快|感。但這種曇花一現的快|感很快被理智所代替,這跟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有什麼不同?我開始自責。
忽然有一天,家裡來了個陌生男人。我驚得大聲尖叫,用枕頭矇著臉,哭喊著讓老爸老媽把他趕出去。媽媽趕緊過來哄我,撫著我的背,柔聲說:「孩子,別怕,這是爸媽從外面雇的護工,有把子力氣,read.99csw.com我們老了,抱不動你去曬太陽了。」我掀開枕頭一角,偷偷瞅他,他正憨憨地沖我樂。
「哦,這是我的女朋友。」他走過來,微笑著說。
我從不洗臉,確切地說,是洗完臉后不敢照鏡子。鏡子里那張猙獰可怖的臉讓我害怕。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醜陋的人。我心想,倒不如死了算了。可我也死不了,我的老爸老媽不分晝夜地照看我。
有一天,他在彎腰拖地的時候,不經意間從兜里掉下一張照片。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撿起來。照片上,一個女孩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赤著腳,在銀色的沙灘上,笑靨如花。「這是誰?」我嫉妒地問道。
「就憑你?這麼漂亮的女孩會看上你?」自身面目的醜陋,讓我對別人的幸福滋生出幾乎病態的嫉妒。
我茫然地看著他,「小豬,你怎麼這樣憔悴?」他淚流滿面地喊,「海https://read•99csw.com美,你再叫我一遍!」
夜深了,我昏昏睡去,夢中醒來,我大聲呼喊著他的昵稱:「小豬……」他聞聲趕來,欣喜地說:「海美,你醒了!」
「喔,是這樣,那她很勇敢,對嗎?」我問。
「你為了救一個孩子,被車撞了,受了重傷,失憶了三年。」
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其實,也動不了,我的右腿還被石膏固定著。自打從那個叫醫院的地方出來后,我就這麼一直無奈地在家躺著。
我問:「你還在深深愛著她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他用沉默回答了我。我低著頭,在想如何與這個痴情而又不幸的男人共同分擔一些憂愁和快樂。我讓他多帶些女孩的照片給我看。
選自《天池小小說》
「你快出去!」這句話我終於沒有說出口。但我仍驚懼地看著read.99csw•com他。他顯然看出我的不安,搓著手解釋:「我每天只來半天。」我沒說話,他開始動手收拾床底下我排泄的穢物。我扭過臉,臊得厲害,一個女人家,被一個大男人伺候,心裏別提有多彆扭。
晚飯後,我倆坐在床上,面前擺滿十幾本厚厚的相冊,從女孩小時候的娃娃照看起,天真爛漫的童年,含苞欲放的花季少女,成年後偶然與他相遇、相知、相戀,每一張照片都有笑和淚,我被深深震撼了。
「真是我的女朋友。」他仍微笑著,從兜里又掏出一張照片,「喏,不信,看看這個。」這是女孩和他的合影,倆人相互依偎著,背景是一株盛開的合歡樹。我無語了,突然,我抓狂似的滿屋尋找可以摔砸的東西。但他死死地抱住了我,我氣急敗壞,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他痛得「哎喲」叫了一聲,卻沒有鬆開抱緊我的手。「讓我去死!」我神經質地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