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無愧十七歲
可就在三個月後,我卻在一個老人聚集的樹陰下(而不是我一直想的人民大會堂、中南海什麼的)碰見了他,當時他正一手摳著腳丫,一手高揚:「我當年左青龍,右白虎,踏雪無痕,飛鏢連珠。南門外,一人獨斗四條大漢,硬是挺了一個多時辰,立地不倒……」我一看這小子居然跑到這兒來妖言惑眾了,大喝一聲:「小子,你真有這般能耐?」他一看是我,喜出望外:「我哪來那能耐啊,四人捆我在電線杆子上輪番了抽,我哪倒得下去啊。」後來我們聊了許多學校的事,在我印象中這還是他第一次靜聽別人講話一個多小時而沒插嘴,而且在整個過程九-九-藏-書中他一直是兩眼閃閃,一副痴相,最後他實在受不了了,一拍大腿:「晗哥,你回去告訴兄弟們,我一星期內絕對歸隊!」
那個暑假后我性格大變,我的母親也驚喜地發現我開始熬夜,開始用功……
開門的是二木媽,一見到我眼就紅了:「晗哥,是來找二木的吧。」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打了我一個激靈,「他……死了。」這一下二木媽徹底哭了出來……
選自《雨花》
二木是他的外號,據說是他小時候奇笨無比,土話說就是「木」,在家排行老二,因而
九九藏書得之。可大家都不相信他編的這個理由,因為他聰明無比,據說還曾解出了費爾馬猜想,寄給了《故事大王》。儘管二木是如此的油嘴滑舌,可他年年都是我們班的三好生,大概是大傢伙兒都感到這小子前途無量,現在投他一票沒準將來用得著。
二木媽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事情的經過:「二木在上高二時被查出得了白血病,在辦理退學手續時,他一再要求家裡幫他瞞著,他說他有一幫好兄弟,不能讓他們因為他的病情分心,所以……有一天回來后,很興奮,說是遇到了你,而且說想回學校再過幾天……哎,書包都收拾好了,可他就偏偏
read.99csw•com沒等到第二天……」每次我請他吃飯,他總會摟著我肩膀說:「啥時可別讓我有了錢,等我有錢了,你不是喜歡吃炒麵嘛,我給你來個大碗的,走時甩他張10塊的,還得明說,毛票就不用找了!」然後嘿嘿笑兩聲,滿面紅光,「那時,什麼金喜善啦、濱崎步啦,統統靠邊稍息,咱再有錢也不能賣國啊!我還就要咱班團支書了,你還甭勸我,咱就這德行,一輩子愛才不愛貌,奔的就是個精神享受!你要是非把咱班班花發給我,我非把她拉到鬧市口,大包小包給她掛一膀子,我戴副墨鏡前面昂首闊步走,她要是敢追上來,挎著我胳膊就是一副小九_九_藏_書鳥依人相,我非大耳光子摑她臉上!」這時如果恰巧有一如花似玉飄然而過,他會在一瞬間調整好面部表情,一手插在兜里,一手衝天大揮:「強調多少遍了,以後關於中東問題我拒不回答!」
二木吹牛很厲害,但他總會很謙遜地嘆著:「不行啊,我還是瞞不了自己。」
二木是我一個兄弟。
我把二木媽扶到屋裡。一進屋,眼前赫然便是二木的遺像,他燦爛地笑著。烏黑的頭髮緊貼在腦門子上——這還是我在春遊時給他拍的照片,拍照時他還直嚷著:「拍好了,要不明天報上登出來,全國人民可饒不了你。」
因為我忘不了二木媽顫抖的手遞給我的二木早為我準備read•99csw•com好的禮物,那是個條幅,上書:無愧十七歲。預祝晗哥高考告捷。落款是二木遺贈。
直到暑假的某一天,我閑來無事才想起好長時間沒聽到二木那爽朗的笑聲了,這才來到他家的門前,敲響了那又笨又重的大鐵門。
然而二木卻在高二時退了學,用他啤酒肚老爸當時的話說是:「這小子欠練,我在家拾掇一年,保準是個好苗子。」可按二木當時的話說卻是:「學校生活太缺少靈氣,我要去闖蕩一番。」並且在臨行時豪氣萬丈地對我說:「以後咱們再見面恐怕要預約了。」
二木死時,正是十七歲。
不料他卻一直沒有回來,而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他的話向來就沒多少人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