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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的大學

遠山的大學

作者:賴全平
1993年7月,驕陽似火。當獲悉自己踩上師大本科線時,心中升騰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意。瞅著身後悶悶不樂的遠山,我很難受,卻極力勸慰他,就像多年來父母一直勸慰自己一樣。遠山讀書十分刻苦,成績也一向比我好,無奈每到高考就緊張得要命,屢戰屢敗,越考越糟,連中專也沒撈上,能不傷心么?那天中午,我破天荒地請遠山上飯店吃大餐。遠山不停地祝福我,不停地流淚,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灌得很醉。我深知落榜的滋味,卻也愛莫能助,只是極力開導他,鼓勵他再復讀一年。不想遠山竟嚶嚶嗡嗡地哭起來。「回去就說我也中了,和你一起上了師大錄取線!」遠山突然止住哭,仰起悲戚戚的臉,語出驚人,硬要我發誓為他保守秘密。我理解遠山,遠山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實在不忍心再讓父母傷心了。
我高三應屆畢業,高考落榜;遠山也是。
一個炎熱的周末,我幾經周折,終於在一處荒read.99csw.com山坡上找到了遠山。那是一家小型的石材廠,簡易的工棚里,三五個工人正揮汗如雨地忙碌著。我大老遠就瞅見了遠山——多熟悉的身影啊。遠山一身赤膊,正掄著大鐵鎚狠狠地敲擊著堅硬的巨石。我做夢也不曾想到,文弱的遠山竟會淪為一名石匠。望著塵垢滿面的遠山,我禁不住淚如雨下。那天,一向儉樸的遠山竟帶我上豪華餐館吃午飯,藉著敬酒的機會,遠山不停地提醒我要堅守那份秘密那份諾言。
從小學到「高五」畢業,整整十四年,遠山一直跟我同班。遠山的家離我家並不遠,只隔著一座山頭。遠山的父母我也熟識,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和我的父母一樣,滿腦子都是光宗耀祖的思想。也難怪,我家和遠山家都是村裡的外姓人家,人丁稀少,無權無勢,經常被人瞧不起,備受嘲諷和欺凌。兩家彷彿全憋足了勁,執著地要培養我和遠山躍出「農門」。多年來,遠近https://read.99csw.com村寨能進城念重點高中的只有我和遠山,無奈我倆成績並不好,實在有負眾望。
當我收到鮮紅的錄取通知書時,遠山很失落很無奈。那晚,我和遠山都沒回去,我們偷偷地請人依葫蘆畫瓢炮製出一份假錄取通知書,同是師大,我讀中文,遠山讀歷史。當遠山顫顫悠悠地在上面簽上大名時,突然覺得不妥,又細心地描了描。
1993年,我「高五」畢業,金榜題名;遠山落榜。
四年之後,當我揣上鮮紅的畢業證和學位證打道回府時,遠山卻留在了城市。那天,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去向他告別時,遠山自嘲道,他還沒畢業,也不知什麼時候能畢業;他的家在城市,不打算回鄉下了。「我早料到這一天,這孩子太犟,讀書輸了,做事未必服輸。」當我拿著遠山的親筆信給他父親看時,沒想到他的父親竟喃喃自語起來。我隱約感到遠山的秘密他早已知曉,很是驚訝於一位農民父親https://read.99csw.com竟會如此深沉和豁達。
畢業后,我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鄉村老師,忙教學忙家庭,與千里之外的遠山也漸漸少了聯繫。如今,遠山早已成為一名優秀的石材經銷商,富甲一方。一樣的大學不一樣的人生,我和遠山的事再次成為不明真相的鄉鄰們議論的焦點。在這所沒有圍牆的大學里,我不知遠山算不算已經順利畢業。遠山那個善意的謊言和大學夢,除了我,恐怕沒人會再次提起。即便是我,也不願提及,為了那份曾經的約定和誓言。其實,提與不提又有什麼意義呢?在這所沒有圍牆的大學里,遠山最終成了強者。我真不知,自己何時也能畢業。
瘦小的遠山是一名很不稱職的石匠,但我猜測遠山的志向並不在此。事情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樣,一年後,熟絡了進料、加工和銷售等一系列程序之後,遠山就開始在四處物色石材工藝經銷商了。那年暑假,我通過大學同學的關係,硬是在全省範圍內幫遠山物色https://read.99csw.com到了十多位經銷商,不知不覺也當了一回遠山的打工仔。遠山很快由一名普通的打工仔一躍而為石材工藝的經紀人,收入頗豐,也頗受老闆器重。二年後,遠山與人合夥買了輛大貨車,跑福州跑廈門跑泉州,業務幾乎遍布全省各地。
遠山的家信,都是我前往歷史系查找,為此也曾丟失過幾封。遠山用不著家裡匯錢,但遠山的父母月月都匯,遠山讓父母把錢都匯到我的名下,說我離郵局近,存取方便,也不易丟失。連續兩年,遠山都不曾回家度寒暑假。遠山讓我轉告他父母,就說他在校外當家教,收入不錯。每次我翻過山頭就著遠山的意思解說時,遠山的父母嘴上沒說什麼,卻是一臉的不悅,總瞅著我,彷彿是我把遠山藏匿了似的。因為怕言多有失,我總是三言兩語地說完就急急地離去。後來也不煩我口述了,將遠山的親筆書信轉交轉交就萬事大吉。遠山寫信,從不往家寄照片,遠山怕自己的落魄形象讓父母瞅出端倪。
1九_九_藏_書992年,我「高四」畢業,高考落榜;遠山也是。
我和遠山都謝絕了父親要一路相送的美意,一起坐大巴擠火車奔赴福州。當我報到註冊后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大學生時,遠山卻滿城市找工作,一到晚上就唉聲嘆氣地擠在我的床上。半個月後,遠山終於在市郊覓到一份工作。離開遠山的日子里,我的心似乎一下子空蕩了許多。十四年啊,整整十四年,我和遠山一起上學一起下課,朝夕相處,情同手足,何曾離開過?
選自《三明日報》
那年暑假,我父親破天荒地在大廳里擺了五桌,宴請親朋好友。遠山家也一樣,只是規模小了些,三桌。我和遠山同時進省城上大學的消息猶如長了翅膀,早已傳遍遠近山寨的每一角落。我是揣著戶口上學的,農轉非,遠山卻沒有,他說自己是委培生,屬定向招生,畢業后還得回來,用不著遷戶口。遠山的父母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悅,但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