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這樣的雪下來就化了，停留不了多久，這樣的雪會變成雨水，融化在各個角落。他愛惜地把斜挎在身上的背包捧在懷裡，又撩起袈裟用衣角包住它，他要保護它，像保護生命一樣保護它，因為那裡有一張很重要的賬單，有每筆錢的明細，一筆一筆，筆筆有蹤。他要交給父親，五十五萬湊滿，那所「希望小學」工程就竣工了，這是他一生最快樂的事情。

誰知這一跌跌得挺慘，不到半年的時間，小青媽媽的五十萬就被割肉出局，其實開始有橫盤跡象時，他就告訴過小青，告訴她無論如何讓她媽媽迅速收盤。可是小青的媽媽就是沒聽。

那一段尋找的路著實辛苦。那一段路程耗盡了他所有的體https://read.99csw.com力和心智，他再也回不到從前父親的羽翼下了。好在他遇到了五台山的方丈，方丈指引了他，收留了他。方丈告訴他，小青就在你心裏，你走到哪裡她跟你到哪裡。

春這次是他向父親討錢，秋這次也還是向父親討錢。討錢的方式也特別，不張口，就站在父親公司門口，也不進去，門衛一看到他穿著和尚服，斜搭著褐色背包，就稟報父親，父親就差人把錢送給他。他也不吭聲，揣起錢就走，也不管多少，反正父親不會給少，給一次總要幾萬。

但是憤怒歸憤怒，錢還是一分不少地給了他，一給就是三五萬、十萬八萬不等。

他信了。從此在心裏揣著小青。

他就是趕在這個時候來找父親的read.99csw.com。

細想父子的關係鬧掰也不是沒有因由。父親是開石油企業的，有15個很火的加油站遍布整個市區。南來北往的貨車、客車、轎車都上他這裏加油。每天的賣油量父親自己都數不清。父親是做買賣的能手，幾經奮戰他的公司上市了，有了上市股，父親的資金一路上揚，綠色持幣一騎到底。

另外三萬是他為父親工作時，掙得的一年工資，一年工資五萬，他沒領，放在公司的財務處了。三萬和五萬比，還差兩萬。也就是說。父親還差他兩萬元錢。那麼這一次，他不多要，他就把他這兩萬要回來，就和父親兩清了。兩清是什麼，兩清就什麼聯繫也沒有了，他就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去做另一個行程的事了。

這次回來是https://read.99csw.com落雪前，還是那樣顏色的衣服，還是斜挎著背包，所不同的是夏裝換成了冬裝。灰色袈裟裏面，穿著厚厚的毛衣毛褲。這一次也是要錢，也是不吭聲，也是站在大門外，也是門衛去稟報父親。

和父親分手后，他開始尋找小青。小青這時已不知去向。

這一走就是數個月，大約錢用完了，他就又回來了。

小青的媽媽為此跳樓了，小青也和他分道揚鑣。

起因是小青的媽媽炒股，小青是他的女朋友。小青的媽媽把頭髮燙成個雞窩，肚子束得扁平，把家裡的五十萬全部買了K公司股票，而K公司正是他父親的公司。

他本來是學金融的，四年的大學，讓他明白父親是怎麼資金回籠的，他每天像個小學生，趴在父親公司的財務賬九九藏書上，明白了許多事情，而這會兒他的個人問題，也像變幻不定的股票一樣，處在真假陰線上。

有時父親情緒好了，會來到窗前看看他，看看他一米八幾頎長的大個子，剃著光頭，臉色紫紅，目光散淡，站在雪花中。父親就把臉一直紅到脖子根兒，心臟像吹起個皮球。

春起的時候他向父親要的錢已經被他用光了，現在他想繼續向父親要錢。不過要過這一次，他就不打算再催逼父親了。他算了一筆賬，截至今日，他從父親手裡拿到的錢，總共五十三萬。這五十三萬中有五十萬是替小青母親要的，她雖沒有可能用這筆錢了，但也是父親欠她的呀，自古欠債還錢呵。他把這賬記在了父親身上。

十二月十五的夜晚，下著大雪，他出現在父親公司的大門前。但九九藏書是這一次門衛沒有稟報。誰都知道，這個時候是父親特別的時候，是父親祭奠母親的時候。母親在他十五歲那年離世，致使父親一直沒找，每年的這一晚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閉了燈，和母親獨自對話。

他每年見父親兩次，一次是春，一次是秋。

他沒工作，父親讓他在他公司里做事，他不幹，跑到五台山，雲遊了兩年，穿一身灰色袈裟回來了；有時是肩上斜挎個布袋，布袋快拖在地面了。

他不是吃不消分道揚鑣，而是吃不消小青媽媽的無謂輕生。後來他知道，他父親在這一局裡掙了個透。那天，他把父親逼到了牆角，舉起了他心愛的蒙古刀，刀顫抖地接近父親的心臟時，他還是沒下得了手，是淚水把刀砸在了地上。

父親是大款，他是乞丐，這關係就這麼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