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票
總爺一聽,大罵:
「二爺,老王家的錢拿回來了,可是半道兒上讓草上飛隊給劫去了!」
俺們屯子坐落在張廣財嶺支脈腳下,往北則是綿延千里的大山,那無邊無際的老林子里,貓著幾十綹子鬍子的老窩兒。這裏從「中華民國」到滿洲國就沒斷過鬍子。四姥爺說,有時正種著地,遠遠地看見鬍子們下山了,四姥爺們爺幾個趕緊把犁杖一卸,往馬屁股上狠抽幾鞭子,連人帶馬進了山窪。鬍子進了屯子,搶劫錢和東西,最厲害的手段就是抓「秧子」,誰家有錢就把誰家的孩子綁了去,限幾天拿錢去換人。幾天錢不到,就把「秧子」的耳朵邊割下一圈兒,派人給你家送回來。再過幾天,還不見送錢來,就送回一隻人耳朵……如多天家屬沒動靜的話,就把「秧子」的腦瓜子給送回來。
儘管這一帶林子里有十幾綹鬍子,卻歸一個總頭子管,稱其九九藏書為「總掌柜的」、「總爺」。此人家住哈爾濱,還是國民黨的一個旅長,幾個月才來山裡轉一圈兒的。
一轉眼,幾個月過去了。那年大年初一的早上,鬍子讓我給他們燒火煮餃子,我特意把灶坑捅搗得直冒炯,嗆得我兩眼通紅,直流眼淚。鬍子們都上桌喝起了酒,看我站在那裡一個勁兒地揉眼睛,「老二哥」說:「兒子,看把你嗆得那樣兒,去,到外面吹吹風就好了。」我走到門外站了一會兒,趁鬍子們喝得正歡,逃了出來。
老王四老頭兒,那時已七十多歲,住在我家後院的兩間破草房裡,屯中論我叫他「四姥爺」。他的右耳朵邊兒被人割了,只剩下一圈耳朵茬兒。他六十多歲時還是跑腿兒一個人,后經屯裡有頭有臉的撮合,和一個老寡婦——他的六兄弟媳婦「就合」了。每天天剛亮,四姥爺就過來,read.99csw.com和爸一起給生產隊扒麻。那時,還是小孩子的我趴在被窩裡,聽四姥爺和爸興高采烈地講早先那些鬧鬍子的事兒。
「老二哥」一聽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那好,干秧兒,今兒早你飽飽吃著,一會兒給你兩毛五!」我知道「給兩毛五」就是槍斃的意思,那也沒招兒呀,挺著吧。吃過早飯,「老二哥」和一群小鬍子把我五花大綁,推到山前的一片草地上。
「媽拉個巴子的!動不動就癟人,人命能肖錢花呀?咱們當鬍子是為發財來的,不是為殺人來的。就說你們將來誰想就抱著人腦袋同家?就是抓秧子的時候,秧子跑了就跑了,跑了他不該是咱們的,盡量別開槍。那個草上飛呢,你們也不打聽打昕有沒有這麼個隊,有呢,咱找人要去,要不回來,咱這鬍子就算給他當了!」
不想那個下山取錢的小鬍子「花蛇子」read•99csw•com沒有直接回山,而是在半道上和別的山頭的鬍子耍起錢來,把這錢輸了個溜光。他回到鬍子窩,向鬍子頭「老二哥」撒謊說:
俺們這疙瘩管土匪叫鬍子,鬍子的「看家本領」就是綁票。在鬍子的黑話里,把綁票叫「抓秧子」,他們管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叫「秧子」。這個綁秧子的閑話就是聽我四姥爺講的。
鬍子限我家五天內送兩百塊大洋來。五天沒捎到,鬍子便把我的耳朵割下來一圈兒給送了回來。其實,那時我家也不富裕,爸媽見了俺那血淋淋的耳朵邊兒,嚇壞了,趕緊賤賣了僅有的兩匹馬,又東借西湊,總算把鬍子要的數兒給湊齊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
四姥爺說:那年夏天,我才二十四歲。一次躲閃不及,被鬍子綁了「秧子」。在鬍子窩裡獃著,那罪遭的——鬍子在鋪上睡覺,讓我們在鋪下蹲著日夜不停地「傳棒」。爸問:https://read.99csw.com啥叫「傳棒」呢?「傳棒」就是讓秧子圍坐一圈兒,我拿一個擀麵杖式的木棒打你一棒,你接過來打他一棒,他再打我——以此類推,循環往複,目的就是不讓秧子睡覺,黑夜白天處於極度疲乏狀態,以防備秧子逃跑。我剛來那綹因為下不去手打別人,被看守我們的鬍子看見了:「不會打咋地?來,我教給你!」拿過擀麵杖照我腦袋「嘎嘎」就是兩下子,打得我兩眼金花亂蹦。鬍子把擀麵杖一扔:「給,就照這樣兒打!」看到這種陣勢,秧子們誰也不敢手下留情了。
「小的給總爺磕頭了!」
「哎哎,你們要下什麼?」
「老二哥」一看是他們總掌柜的來了,急忙過來見禮:
「跪下!」鬍子們遠遠地舉起槍,剛要開槍,忽然,山道上湧來一群人,一群人簇擁著一個騎高頭大馬、穿長袍戴禮帽的老頭子。老頭子見這邊吵吵嚷嚷的挺熱鬧,便向這邊走過來https://read.99csw.com:
「老二哥」忙察告:「我們要癟這個王秧兒。他家拿來的錢讓草上飛給搶去了,所以我們癟他。」
這幫人又把我拉了回來。沒幾天,總爺又回哈爾濱去了。對我呢,「老二哥」是既不殺,也不放,就讓我在鬍子窩裡「朽著」。為了活命,我只好委曲求全,認了「老二哥」做于爹,侍候他燒個嫻泡,洗腳捶背什麼的,還幫鬍子挑水,劈柴,做飯,百般討好「老二哥」們。一來二去鬍子們都喜歡起我來,都有點兒捨不得放我走了。
茫茫林海,無邊無際。因為年前套子下山,留下了很多爬犁印兒,四姥爺也不知道家在什麼方向,就順著一溜爬犁印走,餓了,就把雪裡的馬糞蛋子撿起幾個,放在袖筒里捂著,捂軟了充饑。不知走了幾天幾夜,終於走出了這老山老域。「不知咋回事兒哈?那功勁兒吃馬糞蛋子怎麼覺著比吃餃子還香呢?」四姥爺一邊扒麻,一邊笑著說,兩人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