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濛濛細雨月落烏啼
有一次,她放學后逛街,回來得很遲,食堂就快關門了,她拿了飯缸子飛一般地奔去。到了食堂門口,看見他在報亭下看報,手後面一個缸子,她想,他真勤奮,吃過了還在看報。透過報紙邊角的櫥窗玻璃,她迎面撞見他的目光,像峽谷底下的潭,朦朧而幽深。空蕩蕩的食堂里,只剩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打飯師傅了,她走過去,打完飯,一扭頭,他在她身後排著隊。那晚,她睡得很淺,她覺得怎麼可能那麼巧合呢,她想他是在等她的,在報亭下等她,不然,他為什麼不早早打飯呢?
像是在我的夢裡
幽幽曲笛聲
後來,很自然九*九*藏*書,她收到了許多來自高年級男生的情書,那些男生在信里無一例外地亮出自己在校學生會裡的職務,特長,成就……她私下裡悄悄問過,寫信的那些人里,沒有一個是他。她很失落,也許,真的只是一場會錯意的自作多情。
小橋流水船兒漣漪
多少年後,她靠在自家客廳的木椅上,有影子從心底掠過,彷彿燕尾惹著了湖面,眼底一層層滲出潮濕的東西,往事就那樣給帶了出來……
是在那姑蘇城裡
歌畢,會場掌聲轟然,彷彿月亮從清水裡浮起,她的心裏那樣透亮地浮起兩句:幽幽曲笛聲,應著切切琵琶語。
過了年,他們準備畢業。他班上摘
read•99csw•com畢業聯歡,她的前排同學拉她去湊熱鬧。節目快結束時,他上台。說獻首歌給弟妹班的同學,是《姑蘇行》:那時,17歲,穿塑料的白涼鞋和帶蓬蓬袖的連衣裙。膽小,靦腆,從不敢正眼看男同學,至多偷瞟一眼,然後慌忙逃開。
應著切切琵琶語……
第一次遇見了你
那是我一生最美麗的回憶
岸上的有情人相偎又相依
第一次遇見了你
初心,就是生命里最初的一次動心吧。她的初心,是姑蘇老城院角的茉莉,小小的,濕濕的,白白的,幽靜芬芳。九-九-藏-書並且,永遠只是一朵茉莉,開過了,也就開過了,結不了果。
多少年後,她這樣坐在黃昏里,搖著緞子的小團扇,想起他提過的那首《楓橋夜泊》。此刻,她只覺得時空恍惚,歲月的河流上,她已是中午的客,在遠離姑蘇城的小樓上,聽寂寂的黃梅雨。
那一天,她不記得怎麼才挨到了晚上。她看窗外的朦朧月色,有一點點的淚。是葉芝的詩: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是呵,那麼多的男孩寫情書,試圖從紙上徑直走進她的心裏。只有他,冒著酷暑,盪著船,繞過十八道彎,尋找她和她的小鎮;只有他,如此喜歡著她小鎮里的小河、石橋、橋下的月亮、空氣
九-九-藏-書里悠揚的音樂……她不知道,此刻,該喜悅,還是該悲哀。
上世紀90年代初的學校,食堂是簡陋的,吃飯是拿著白色搪瓷的飯缸子,到檯子前排隊。女生只有一克隊伍,而男生有四支。每次排隊時,鄰近的那支男生隊伍里,總有一個安靜的男生,和她一道,一寸寸隨隊伍往前穆。那個男生,她記得每次打飯時,總看見他站在食堂前的報亭下看報。可當她排隊時,一扭頭,他就在她左邊排著隊了,和她對齊。在豺狼一樣的男生隊伍里,他的安靜和儒雅像盛夏院角的茉莉,不搶眼,卻叫人暗暗地心喜。
她那樣嬌小清瘦,走碎碎的步子,在校園的林陰路上,像只粉蝶低低地飛。格外引人注目。
又過了一個暑假,她已經讀二年級了,並且有了不錯的男友。他三年級,九_九_藏_書就快畢業了。有一天,課間,他陪一個男同學到她前排同學面前借書,他們聊著,空氣里彷彿有几絲離別的嘆息在游穆,像茶到腹中殘留在齒間的苦,逮不著,但感覺得到。忽然,他折過身,含笑對她說,我去過你住的那個鎮子。就是今年的暑假,坐船一路打聽,就到了。船過了一個古怪有趣的橋洞,就到了你家門后,還聽見了琵琶曲,不知道是誰家的錄音機里流出來的。那真是一個好地方,像姑蘇老街,人在船上,岸上是人家,街鋪……難怪總覺得你像蘇州的茉莉。她心裏驚,榮莉?那曾是她在內心裡給他的比喻。他不知道她此刻是夜幕下的大海,暗流澎湃,拚命遮掩。他說,回去的時候,月亮已經很高很高了,幽怨的琵琶曲一截截傳到湖面,他想起了張繼的《楓橋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