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缺什麼？」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到這個問題。這個煩人的問題近來攪得他吃不香，睡不著。怕想它，一想這個事就擰得腸子疼，可又不能不想它。特別是近來把對手剷除凈了，沒別的費心事了，就滿腦子是它了。

後花園。

魏忠賢走在後花園的甬路上，邊溜達邊等著客氏。「現在好了。」魏忠賢自語道。是啊，現在好了，對手除盡了，仇人殺光了，東林黨扳倒了，滿朝重臣都換成自己的人了，九千九百歲輕咳一聲朝廷就會炸響霹靂……想到這裏，魏忠賢不由地笑了：當年自閹進宮，從肅寧縣來到京師，雖說奔的是榮華富貴，但能攀到九千九百歲的高位是想都不敢想啊，現在居然做到九_九_藏_書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吏對自己哪個敢不尊不敬？全國各地給自己建造的生祠不計其數。要知道連皇上都不曾建有生祠呀，而且有一座生祠建在西湖岳飛墓旁，還有一座建在京師國子監旁，可與岳飛和孔子並尊。最近還聽手下的人說，天津巡撫黃運泰，著吉服，冒嚴寒，到郊外迎取自己的小像，行五拜三叩首禮，驅馬前導，如迎詔儀。還有，還有……「嘿嘿——嘿嘿——」一路想來，魏忠賢按捺不住竟笑出了聲。

客氏怨道：「樹長這般大了，想必每年都要結不少的桃，可我一個也沒嘗到過。」

「……」魏忠賢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臉漸漸變得紙白ｒeａｄ•9９ｃｓｗ.ｃｏｍ。

「哎呀，花開得真漂亮哦一」循聲望去，只見客氏忸怩著腳步過來了，一臉嫵媚狀，衝著魏忠賢道，「算你有良心，賞花沒忘了我。」

客氏又道：「開這般大的花，不結桃，一輩子連個果也不長也不留，空生了一世，可惜了啊！」

錢財無數，大權在握，沒有要不來的東西，說來不該缺什麼了。

魏忠賢徜徉在後花園，那份愜意、悠閑就浮在了臉上。放在以前，難得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呀。往年的碧桃也許沒這樣開，也許開得比今年還好，但是自己從來沒有留心地看過它。幾年啦，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權呀勢呀斗呀殺呀上頭了，唉。魏忠賢長嘆一口氣，好像還沒有從過九九藏書去的疲憊中緩過勁來。

客氏見狀急呼：「你怎麼了，怎麼了……」

突然，一陣狂風驟起，繞碧桃樹橫掃豎抽，頓時，桃花瓣紛紛離枝飄落。

魏忠賢從剛才的心境中變過臉來，強笑道：「姐姐說到哪裡去了，想還想不夠呢，怎能忘？」

客氏急忙喚過小內侍，一同攜起癱軟的魏忠賢，踉踉蹌蹌，踏著滿地如血的花瓣，惶惶向客廳走去。

小內侍小旋風般地跑去了。他當然曉得，客氏是當今皇上的乳母，在皇上面前說話佔地方，魏忠賢能有今天，全憑著客氏幫忙。再說，他倆是公開的「對食」，這是宮內的變相夫妻ｈｔtｐs://ｒead•９9csｗ.ｃoｍ呀。無論是說感恩，還是說感情，都應該請她來一起賞花。

魏忠賢向門口望去，他琢磨著客氏該來了。

魏忠賢說：「這種碧桃樹是光開花不結果的。」

京城席市街，九千九百歲魏忠賢私宅。

說著，兩人就相擁而行來到了碧桃樹前，客氏手撫桃花，覷著，嗅著，贊著，連聲說從沒見過這般碩大這般紅艷的桃花。魏忠賢見客氏真的喜歡，順手摺了一枝插在她的頭上，這自然又換來客氏的一聲嬌嗲。

魏忠賢沒能聽見客氏的呼叫，這時，有一個聲音正雷霆般撞擊著他的耳模：「魏賊閹狗，為非作歹，殘害忠良，你斷子絕孫，斷子絕孫啊！」

「你快去請客奶，就說我叫她來賞花。」魏忠賢囑說。

桃https://read.99csw.com花開得太美了。魏忠賢贊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向身後的小內侍招了一下手。小內侍緊跑過來問：「魏爺，有何吩咐？」

這是誰的聲音，是王安、楊漣，是汪文言、左光斗、魏大中、高攀龍、熊延弼……似乎都是，可又難以分得清。

畢竟是春天了，後花園里也泛出些綠意，地皮上的小草在返青，灰枯的紫藤拱出綠豆樣的小芽，特別是那棵碧桃，花兒說開就開了，怒放得又大又艷，一樹血紅，燦若朝霞。

「不！」多少次，魏忠賢於心底發出這樣的吼叫，他惡狠狠地對自己說：因為自閹之後你得到了當初想得到的一切，但是從自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本該會有的東西你永遠得不到了！

「缺什麼？」

明朝天啟七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