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墕
女人的手腳很麻利,一會工夫就做好了飯。飯桌支在後院里。吃飯時,我還發現他們家餵了一頭驢,兩隻山羊,一隻貓。還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正在玩兩隻剪了尾巴的野山雞。
醒來時天已大亮,我連忙收拾行李下山,我不想讓村長清貧如洗的灶房裡再多一張吃飯的嘴巴。
我感到有眼淚流了下來。我一生都沒太流淚,卻把熱熱的淚珠落進了佛陀墕的土地里。
她靜靜地把我引到一個院子,攔住一隻狂吠的狗,說:到了。
她在前面走著,始終和我保持著10米的距離。我背著行李,停停走走。她問我是不是來收計劃生育費的,我說不是read.99csw.com。她說:哦,那你走慢點,前不久來了個鄉里的幹部,他還算路熟,騎著車子上山收計劃生育費時不小心翻下了山崖,人還算命大沒有完全掉下去,但魂給嚇掉了。回去睡了幾十天,發誓再也不來咱這裏了。
身後恰好跟來了一個年輕女人,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女子的眼睛是黃色的,很好看,像黃土地的顏色。問知她是佛陀墕的,我就請她指路。她問我去誰家?我說:去村長家。你認識嗎?她說:認識。我帶你去。
我被安排在一眼溫暖的窯洞里睡覺。女人特意拿出一個綉著一朵紅花的枕頭說:你枕最好了,這是外婆生前繡https://read.99csw.com的。花朵很艷麗,花蕊是張開著的,像一個奇妙的洞穴。很累了,我把頭枕在那朵鮮紅的花上,整個人便一頭掉進了花朵里……
我才知道她就是村長的媳婦。她問,你是縣上來的吧,我們這裏從不來像你這樣的人,也不知是幹啥的,有點怕,但路還是要引的。她沖我一笑。
村長喊我回窯里去,他說天要黑了,風大小心夜氣傷身。
行至半山腰時,我聽見了身後的喊聲。是那女人,村長媳婦。她送來了兩個白面饅頭,是藍花布包著的。「拿著,路上做乾糧!」她沖我一笑。
村長從一間土窯里走了出來。村長看上去很樸實,九*九*藏*書也熱情。他一邊遞煙一邊讓座,說走了這麼遠的路,餓著了吧,我們這裏就數我家來客最多了,沒啥好吃的,但五穀雜糧有哩。他邊說邊喊女人趕快做飯。他說客人走遠路,餓了,吃飯要緊。
廚房裡的光線很弱,卻足以讓我看清裏面的一切。那是多麼乾淨的廚房,案板上除了幾個空碗以外幾乎什麼食物都沒有。我揭開鍋蓋看,鍋里只有兩個黃色的窩頭。女人正一口一口喂兩個孩子吃窩窩頭,看我進來,立即起身,把手放到圍裙上擦了擦,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沒啥好吃的,你沒吃飽吧?
「沒啥好吃的,但五穀雜糧有哩,多吃點啊!」三盆食物在三讓兩讓中全沒了。
read.99csw•com我的胃很舒適,我起身摸鼓起來的肚皮,雙腳竟無意間地走進了廚房,我想找火燃支煙。
佛陀蜀是陝北的一個天然寨子,村裡住的人不多,卻很祥和。人們全靠天養著,不管外面的世事。
一絲微弱的光線,透過很小的窗戶,照到女人的臉上。看著她黃色的眼睛,我覺得自己很不地道。我怎麼就沒少吃幾口,省點給她和孩子呢。剛才在飯桌上,村長不停地禮讓,我把本來不該吃的半個饅頭也吃了。
選自《天池》
那一年,我因公去佛陀墕辦事。
女人挪過腳邊的凳子,說:本來要殺只野山雞給你吃的,可兩個孩https://read.99csw.com子看得緊,死活守著,不讓動。言畢,又一笑。我好像沒回答她的話,卻猛然間覺得胃裡很不是滋味。
她的話方言很重,卻誠懇,話語里透著關切,讓我禁不住喊她走慢點。
通往佛陀墕的路不好走,下車步行了幾個小時,還依然感到像是在原地打轉。我站著喘氣,看遠處不太清晰的村子。有三條小路艱難地通向四周,卻決定不了雙腳該邁向哪一條。
飯桌上很簡單,就放著三個盆子,盆子不大,裏面卻裝得滿滿的,有野苦菜,豆腐,還有蒸土豆和幾個白面饅頭。走了半天的路,乾癟的肚子對食物的渴望已經超出了它的忍耐限度,我全然沒有了矜持,等不及主人客氣,就大口大口地吃開了。